《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67、第六十七章

　　“钱镖头，你接这趟镖，我是为你担了责任的，万一……”临出发最忌讳犯口舌，杨师爷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这态度显而易见。

　　钱镖头赔笑道：“这孩子跟着我出来，海城也没有其他亲戚在，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撂在海城不带回家，杨师爷见谅，见谅。”

　　要不是行程已经安排好，另寻镖局太耽误事，杨师爷非换了队伍不可，他气得一甩手转身就走，同时怒气冲冲道：“呵呵，那你可看好了你家这孩子！”

　　钱镖头连忙跟上，“您放心，我们这么多弟兄，绝不会出差错的。”

　　陈念棠看着两人走远，长舒一口气，同时她对钱镖头感激之情更深，唉，要早知道出来容易回去难，当时她是再不会出来的……

　　当然，这会马后炮没有什么意义，陈念棠简单在心里过了一下就算了，她又打量起周围环境来，这海城其实很让她眷念，因为她在这遇到了太多的好心人、稀奇事……

　　这会儿已然天光乍亮，陈念棠也看清了这南埠码头周遭的其他建筑，这个码头不如她早先坐电轨车看到的津渡码头那样洋派。

　　最明显的便是紧邻码头沿江修建的低矮棚户，看起来脏乱无比，明明还不到盛夏，视力极好的陈念棠看见那边半空中已然盘旋着不少苍蝇蚊虫。

　　码头拐角处有一家粮行，门板卸了半边，陈念棠看到有壮汉从码头边的小舢板上搬卸一袋袋粮食进去，他们嘴里发出“哟黑、哟黑”的喊声。

　　又有弯着腰陪着笑的女人带着孩子，端着一个碗站在门口小声说着什么。

　　穿长衫的掌柜走出来脸上没有好颜色，但还是收了女人几个铜板然后拿走她的碗进屋，片刻后又出来把碗塞还给女人，掌柜挥着手颇为不耐的样子，似乎在警告女人下次别再来了。

　　陈念棠见那女人捧着碗小心翼翼的模样就知道那掌柜还是零卖了粮食给她，心想那粮行外面站着的似护院的壮汉们看起来杀气重、颇为不好惹的样子，但这家粮行实际倒算是良善之地了。

　　还再待细看周围其他建筑，一道猛喝声响起，“开！”

　　陈念棠连忙收回视线看向队伍最前方的钱镖头，只见他右手高高抬起，五指先是攥紧，然后用力一挥，再伴随他那声吆喝，整个队伍气氛顿时不一样。

　　早先那股子沉闷一下子消散，镖师们纷纷活动了一下子身体，队伍显得生龙活虎起来。

　　“吱儿——”队伍末端传来一声短促、似鸟非鸟的尖哨声。

　　这一应一合后，队伍开始前进，不过并不是朝着刚刚陈念棠看的码头方向驶去，而是跟在那六辆乌蓬小车后，沿着江宁会馆高墙的阴影，拐进一条细窄、幽深的支巷。

　　陈念棠踩着巷子石板上的青苔，听到前方巷子尽头隐约传来的江水拍打木桩的空洞回声，鼻尖嗅到一股浓重的鱼腥、烂泥与朽木混合的气味，她心下感慨，真是气派，这会馆竟然有自己的私家码头！

　　但走出巷子，陈念棠又有些失望，这边只是一个简单加固的石阶平台，平台外停泊着一大一下两艘船，跟她刚刚想象出来的气派场景完全沾不上边。

　　平台和船之间已经搭好了宽厚的包铁跳板，会馆的人和货先上船，陈念棠谨记苏掌柜的叮嘱，加上会馆的人那样谨慎一个态度，所以见着他们开始掀乌蓬，她连忙就转开头，做出一副检查自家货物情况的模样。

　　轮到义顺镖局上船了，陈念棠帮着大家一起搬运东西，所有货物都进了船舱，钱镖头开始点人。

　　陈念棠发现上了船会馆的人倒是收敛了气势，混在镖局的队伍里，一副听从钱镖头指挥的模样。

　　镖局这边三十人不是全部上船，留了两个镖师把大牲口拉回去，倒是会馆的人更多了——早有五个人已经等在了船上。

　　那位不喜陈念棠的杨师爷也上了船，看样子要随行，陈念棠警醒自己一定要注意，不能让人抓住错处给钱镖头惹麻烦。

　　站在船板上视野开阔，陈念棠还看到旁边的小船上有会馆的人在搬运东西，都是些兵器粮食之类的，她猜测小船的作用是拱卫大船安危。

　　“解缆——”
　　“开船咯——”
　　船工悠长的吆喝声响起，船开始缓缓离开这个简易码头，陈念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她在心里默默告别：海城，再会，希望还有再会的那一天。

　　钱镖头给陈念棠安排了一间单独的船舱，连叮嘱的话都十分贴心，“我们这一行人都是配合惯了的，就不给你安排守夜巡逻的活了，你尽量在这舱内待着，实在闷的慌，就到后面的甲板上透透气，千万别去前面，知道吗？”

　　陈念棠使劲点头，等到钱镖头说完话，她才愧疚地开口道：“给您添麻烦了，有事您喊一声，我绝不含糊！”

　　钱镖头接这趟镖其实也是无奈之举，他并不过分在意杨师爷的态度，反倒安慰起陈念棠来，拍拍她肩膀道：“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就安心待着吧，水路其实不用担心，那些人带着厉害家伙呢。”

　　说着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怕陈念棠不懂，小声道：“火器，知道吧？”

　　“咱们就是用来掩……咱们就是额外多加一重保障罢了，真遇事人家自会出头，咱们这一路的风险，还在后头呢，这几天就好好养精蓄锐吧。”

　　叮嘱完他就出去了，留下陈念棠自己修整。

　　陈念棠想起苏掌柜打听到的消息，再结合会馆那些人的做派，还有钱镖头隐约透露的话，心忍不住砰砰跳——老天爷，义顺镖局这一趟，怕不真的是押送私盐！

　　原先只是猜测她倒能稳得住，如今猜测大体落实了，陈念棠才有些害怕，一时觉得手软脚软。

　　要搁一年前，陈念棠再想不到老实本分的自己有一天会跟私盐沾上边——老陈家再穷都不敢买私盐，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她慢慢走到床板边坐下，深呼吸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唉，搭这样一趟便车，倒真是不好计较其中的利弊了。

　　可陈念棠就是这样一个性子，做了决定就全力以赴，不去过多担忧，于是很快她又眼神坚定起来，只握着大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要不怎么说江湖越混越深，陈念棠下定决心，这趟浑水趟完，等回了老家，以后她一定要洗心革面，重新做回老实本分的人！

　　如今陈念棠倒有几分感激杨师爷的忌讳了，她宁可憋在这狭小的空间，也不想出去跟那些私盐贩子过多打交道。

　　到了中午放饭，有镖师得了钱镖头的吩咐，给她直接送到了船舱内。

　　“麻烦牛叔了。”陈念棠接过两个大碗，同时把自己带着的酱肉拿出来分给对方，都是切好的，倒是好分。

　　牛镖师接过一块尝尝味就不再吃了，还叮嘱陈念棠：“如今有便宜占就别动自己的东西，这些好东西留着后面路上吃。”

　　船上的伙食确实不错，这才离岸，食材充足，陈念棠碗里是满满的大白米饭和红烧肉呢！

　　“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也是一个心意，牛叔别嫌弃就成。”陈念棠笑嘻嘻的应答。

　　牛镖师撇撇嘴，当然这不是对陈念棠，而是嫌江宁会馆的人事多，他跟钱镖头一个态度，“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穷讲究，倒是委屈你了，憋在这身子都活动不开。”

　　义顺镖局的人都对这位让钱镖头欣赏的“天生神力”的孩子十分感兴趣，原想着多一个厉害的人，巡逻守夜大家心里也更踏实，结果因着杨师爷的忌讳，好好的助力派不上用场，大家自然心里不是很舒服。

　　但谁叫人家是这趟镖的金主，大家也只能听从安排，牛镖师拍拍陈念棠的肩膀，“吃完把碗放门口，待会大家看见了顺手就拿过去了。”

　　陈念棠自是又感激道谢一番，吃完饭没有什么事，她干脆睡起觉来，以她浅薄的江湖经验，江上行船怎么也是夜晚比白天危险，先养足精神，晚上有事也好应对。

　　事实也如她猜测一般，白天和上半夜都平安无事，但时间刚跨进后半夜，陈念棠便听见外面有人员快速跑动的脚步声频繁响起，一点不犹豫，她拿起大刀走出舱门。

　　跟着巡逻的牛镖师靠到船舷边，陈念棠发现有三四艘小船尾随其后，这些小船就跟拱卫大船的小船一般大，每艘船上站着三个人，一人划桨板，两人拿大刀，看起来十分凶神恶煞。

　　陈念棠连忙去寻找拱卫大船的小船，但小船上没有动静，她好奇的“火器”也没有亮出来。

　　牛镖师见她浑身紧绷，安抚道：“这么几艘小船，多半是文明劫，不用担心。”

　　果然，下一秒小船上有人开始喊话，声音十分响亮，穿透了这浓重的夜幕，“各位老爷，汛期水浅，我们弟兄帮你们拉纤，讨几块洋钱茶费。”

　　陈念棠见钱镖头站在船头，冷笑一声后拿出一个钱袋子用力扔进远处的水里，“噗通”一声响，钱袋砸在水面砸出不小的水花，显然里面银钱不少。

　　围着的小船立马散开，朝着钱袋子入水的地方驶去，陈念棠彻底松了一口气，这才回应道：“牛叔经验真丰富，我得多向你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