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66、第六十六章

　　钱镖头给陈念棠定下的集合时间是卯时三刻，但这种关键时刻忌讳卡点到，所以她早早出发，到达镖局外才刚刚寅时六刻，也就是凌晨四点半。

　　这个点的海城还笼罩在夜色中，但义顺镖局驻点外已经热闹非凡了，陈念棠看到大宅门洞大开，门前挂着好几盏大灯笼，把宅前空地照得通亮。

　　镖师们不断往门前的骡车、驴车上放着东西，装好一车就用油布盖上然后套上粗麻绳固定好。

　　货物搬动声、镖师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把这凌晨的雾气都被冲淡了不少。

　　陈念棠见着这热闹场景，惶然的心安定不少，不由得轻声对着苏掌柜说道：“看起来倒像是普通押镖。”

　　苏掌柜低声叮嘱道：“既然有消息传出来，定然不会是空穴来风，不过他们选择早晨出发，至少明面上过得去。你就当是走普通镖，别问也别管，自己多个心眼，遇事小心。”

　　“嗯。”陈念棠点点头。

　　“走吧，我去跟钱镖头打个招呼，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苏掌柜看一眼陈念棠，无奈和欣赏的神情交叉出现。

　　这个刚及他肩膀的孩子，身形单薄，眼神坚毅，拿着大刀的模样给人稳重靠谱的感觉，要是在他年轻的时候看到这样一个少年，定会感慨英雄出少年。

　　可如今他老了，再看到这样的人，只会为他们感到痛心，乱世吞噬的便是这样一意孤行的人啊！

　　钱镖头正指挥着手下清点东西，看在陈念棠的面子上抽出片刻功夫跟苏掌柜寒暄了两句，这时候大家便都只说一路顺风之类的吉祥话了，旁的什么丧气话也好、拜托人照顾的话也罢，再不能说。

　　陈念棠挥手告别了苏掌柜，把大刀插到身上提前系好的斜跨着的刀鞘上，开始帮着镖师们抬东西。

　　钱镖头见她这么有眼力劲，更是满意不已，开口道：“怎么行李这么简单？海城的东西在哪都受欢迎，多的带不了，简单带几样回去赚上一笔也不枉辛苦一遭。”

　　陈念棠露出尴尬的神情：“我本来是跟着舅爷出来长见识，他去成都府便把我托付给苏掌柜一家，我在苏掌柜家白吃白喝半年已经是占了大便宜，再挤不出多余的钱去置办货物。”

　　钱镖头见她穿着粗布短褂，远没有大半年前跟着刘大仙时看着体面，心下有些同情，也觉得自己有些哪壶不开提哪壶，安慰道：“也罢，这份钱能不能赚着也要靠运气，简简单单也好。”

　　陈念棠上道地应答：“我身上都是些馒头饼子等不值钱的玩意，丢了也不碍事，到时候您要是需要人使唤，喊我一声就是，我随喊随到。”

　　钱镖头哈哈一笑：“怎么连馒头都带上了，这一路上是要经过不少灾区，但咱们队伍怎么也不会少了你一口吃的。”

　　陈念棠不好意思道：“也不能空着手占便宜，这些东西在海城倒是不贵，我想着多备点总是好的。”

　　钱镖头听了这话叹息一声：“是啊，还是海城这边日子安稳，前面我们来这一路，见了多少难民为了一个馒头争得头破血流。”

　　“念棠，有一点我得叮嘱你。” 话音一转，钱镖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陈念棠连忙应道：“劳您多教教我。”

　　“你是个女孩子，心软、心善正常，但到时候遇着可怜的人，无论对方再怎么乞讨、哀求，决不能施舍一口吃的出去，知道吗？”

　　“这是队伍铁的纪律！那些饿急眼的灾民但凡看到一个口子，就会跟蝗虫一样扑上来，咬得你粉身碎骨！”

　　钱镖头话说到最后，眼神颇有些冷酷的意味，陈念棠保证道：“我绝不会多事，一路跟着队伍里各位前辈行事！”

　　“嗯，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老牛，这是小陈，大虎，你不是说要见识一下天生神力的英雄……”钱镖头说完规矩，又恢复了和蔼长辈的模样，带着陈念棠跟队伍里的镖师们熟悉起来。

　　这只队伍可了不得，陈念棠边打招呼边在心里数人，最后发现光镖师就有二十五人！

　　当时从老家出发来海城，一个队伍也不过十来个镖师，如今差不多翻倍了，可见路上乱，绝不是一句空话。

　　再加上陈念棠、车夫、厨子等“闲杂人”，这个队伍最后总人数竟达到了三十人。

　　卯时三刻的海城天空刚泛起青色，这支庞大的队伍开始出发。

　　三十人的队伍基本没人坐车，都是沉默地走在骡车两侧，陈念棠得钱镖头照顾，跟在中间位置的骡车旁边行走。

　　武夫们沉稳的脚步整齐划一，骡车、驴车的轮胎都包裹了厚厚泛旧布，压过地面时声音发闷，只偶尔轮胎压过不平的石缝导致车板腾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咯噔”声，除此之外整支队伍再无一点声音。

　　过于沉闷的氛围带给陈念棠一种肃杀感，她随着车队走着，鼻尖弥漫着牲口的热膻味，慢慢地她把这段时间在海城养成的安逸、闲散驱除出身体，整个人浑身气质变得与队伍一致，一致的沉闷。

　　当前方隐约传来喧嚣声时，陈念棠抬起头，她知道这趟行程真正的出发点——南埠码头到了。

　　越走近，喧嚣声更浓烈，无数的人声、咒骂声、货箱撞击声以及骡马嘶鸣声搅动着江边的雾气都在沸腾一般。

　　陈念棠再看一眼自己这边依然沉闷的队伍，井然有序得让她感觉心安。

　　而在这混乱的码头边，有一高大的白墙黛瓦建筑显眼得让人无法忽视，陈念棠借着周遭灯笼投下的光线看清了匾额上的字——江宁会馆。

　　江宁会馆前的空地上也聚集着一队车马，陈念棠看到钱镖头上前跟那边打头的人交谈起来。

　　苏掌柜早先告知她的消息在心里掠过，陈念棠舔舔嘴唇紧张地认真打量起那支队伍来。

　　会馆前的队伍规模比义顺镖局这边的队伍小多了，不过十来人，五六辆车。

　　他们的车辆是清一色的乌蓬小平头车，要是用陈念棠主观想法来说，咳咳，有些不吉利——这些车看起来就跟黑色棺材一样！

　　乌黑的篷布从顶盖直垂下来，将车身遮得严严实实，陈念棠心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怕是都看不出一点车内货物情况。

　　真是够谨慎的，但这也说明这些货物定然不会像义顺镖局的镖师们要带回老家的东西一样普通。

　　再看车旁站着的那些人，他们看似漫散、随意地站着，可陈念棠把周围环境仔细一打量便发现，这些人恰好封住了所有能接近车辆的路径。

　　而且他们十分敏锐，陈念棠不过细细打量了一小会儿，便感觉到有好几道冷峻的目光一直扫视在自己身上，她不敢再看下去，垂下眼皮盯着地面。

　　那些人的眼光冰冷得跟刀子一样，刮得陈念棠背脊发凉，而她的一颗心也忽上忽下。

　　陈念棠虽然低下头不再打量会馆那边的情况，但却一直凝神竖耳注意那边的动静，“吱呀”的开门声虽然在这闹沸的码头不起眼，却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又抬起了头，便见会馆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打开了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身着青色绸衫、带着西洋眼镜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出来。

　　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本像是账本的东西，陈念棠猜测这或许是个账房先生？是来对账的？

　　下一秒，她便见钱镖头迎了上去，就着那中年男人的手细细看着“账本”，时不时还点头，最后伸手沾了中年男人手里的印泥在“账本”上按下了拇指印。

　　这样的流程，看起来又十分正常，陈念棠无奈摇摇头，都到了这一步，想再多也无疑。

　　她抛开各种纷乱的念头，见着中年男人收起“账本”跟着钱镖头往义顺镖局的队伍走来，她又低下了头，做出一副等得无聊的模样。

　　“钱镖头，你们这队伍让人一看就踏实呀，这年月还能拉起这样的队伍，佩服，佩服。”

　　“杨师爷谬赞，兄弟们信得过我，大家聚在一起混口饭吃罢了。”

　　“哈哈，这趟镖安稳走下来，接下来大家两年不愁饭吃了……咦，怎么还有个女人？！”

　　杨师爷停在了陈念棠面前，松快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钱镖头，咱们可要走水路，船上怎么能带女人！这太不吉利了，不行，不行！”

　　这是陈念棠见到的第一个识别出她女子身份的人，心下不由一紧，这些老江湖的眼睛真是利得很！

　　该不会出什么变故吧？陈念棠紧张地看向钱镖头。

　　这几天苏掌柜一直没闲着，帮她到处打听，可所有商队和镖局一听要到东省那么远的地方，都摇头，义顺镖局是陈念棠目前唯一能搭上的便车，她再担忧、再害怕，也没想过改变主意。

　　钱镖头连忙解释道：“这是我家里的晚辈，就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算不得女人，而且这孩子天生神力，习武多年，带上也是一份助力。”

　　杨师爷皱着眉推了推眼镜，甚是不满钱镖头的态度，“是个人就分男女，什么孩子不算女人，瞎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