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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雏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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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妮米娜带着贝蒂消失在深海幽谷的同时,数百海里外,希欧多尔正在风暴肆虐的船舱楼梯间里,凝视着下方通往秘密货舱的方向。
他的计划必须立刻执行——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被囚禁在冰冷药剂中的未知王族,他看上去状态极差,或许这就是这艘船冒风险也要前往图崖的原因。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瞬间照亮了狭窄的走道。雷声滚滚而来,掩盖了船上的一切细微声响,这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玛莎”他转向身边紧张戒备的玛莎,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需要制造一场无法控制的‘意外’。”
玛莎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但是她反而有些犹豫了:“和银鳍湾的守卫作对,我还能支持你,甚至道一声好样的,但是和整个帝国作对,恐怕不是我能承受的。”
玛莎的犹豫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希欧多尔跃跃欲试的急切心情上。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命令过于理所当然,忽略了玛莎的立场和风险承受能力。与地方守卫周旋,和正面挑战帝国及魔法协会,完全是两个概念。
窗外雷声轰鸣,船体剧烈倾斜,好时机不等人。
希欧多尔迅速压下心中的焦躁,他转向玛莎,语气放缓,学着阿涅尔诱导民众的语气,带着一种理解的口吻:“我明白你的顾虑,玛莎。这不是银鳍湾港口那样的小打小闹。”他话锋一转,“但你想过没有,我们当时只找到这艘船愿意带人,现在,一旦这艘船抵达图崖,协会的人登船,我们这两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偷渡客’,还有活路吗?”
玛莎脸色微变,她当然知道魔法协会处理“麻烦”的手段,特别是这届副会长,治下极严,叛出协会的成员都被他用最痛苦的死法处决了,但是她还是很犹豫,所以保持沉默。
希欧多尔见她表情变换,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不是在主动挑战帝国,玛莎,我们是在风暴和协会的夹缝里为自己抢一条生路,制造混乱,我们才有机会趁乱离开,你才能拿着报酬回到巅峰帝国。”他刻意强调了最后一句,软硬兼施“否则,要么跳船淹死在这片海里,要么被协会灭口,你选哪个?”
玛莎眼神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她看了一眼窗外如同巨兽般咆哮的海浪,这天气,跳下去几乎不可能生还,又回想了一下纳尔多描述的、协会对那“货物”的重视程度……她知道,希欧多尔说的是对的。
即便是她狡辩并不知情,协会必定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神色一沉。
“呸!”她最终啐了一口,脸上恢复了那种市侩的精明和豁出去的狠劲“老娘真是上了你的贼船,行,说吧,具体怎么做?先说好,如果出现危险情况,我会自己逃走,如果事成,我要求报酬翻倍。”
“成交。”希欧多尔毫不犹豫地答应,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你去弄松主帆的控帆索,或者让舵轮暂时失灵,制造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大混乱,越大越好,但别真的让船立刻散架。当然,你的安全最重要,制造完混乱就找地方躲起来,等我信号。”
“明白了,让他们乱起来是吧?好说。”玛莎也知道时间紧张,不再犹豫,如同一道幽魂,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上层甲板的阴影之中。
希欧多尔则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下层货舱。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不是探查,而是夺取,他必须在这次将那个神秘的王族弄到手。
货舱底层依旧弥漫着那股令人不适的冰冷气息。他没有浪费时间,再次用风元素精准地破坏了门锁。
铁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里面那个被禁魔铁链层层缠绕的金属箱。
“王族……救……”那微弱的精神波动似乎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急切,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回归。
希欧多尔没有回应,他需要集中精神。禁魔铁链对大部分魔法有极强的抗性,他没办法用风魔法直接破坏。于是,他只得依靠雄虫特有的精神力实质化,将锁链掰断。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精神力,他的精神力触须如同发丝一样细密,穿插进链子的缝隙,一点一点撑起,直到禁魔铁链绷直,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
船身在风暴中剧烈摇晃,货箱相互碰撞发出巨响,掩盖了他这里细微的魔法波动。
一根、两根……铁链相继被绷断,松脱下来。就在他解开最后一道束缚时——
“砰!”
货舱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满脸凶悍的水手提着马灯冲了进来,正好看到希欧多尔站在打开的金属箱旁。
他是船长派来巡逻的水手。
“妈的!快来人!快来人!有小偷!来人啊!货舱进贼了!”水手大声吼叫着,拔出腰间的短刀就冲了上来。
希欧多尔眼中寒光一闪,他知道,已经暴露了,必须快速解决这个水手,他魔力源泉极浅,好说。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身手,侧身轻松避开对方笨拙的劈砍,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水手发出凄厉的惨叫,短刀脱手落下。希欧多尔顺势接住短刀,刀柄重重敲击在对方的后颈上。水手应声倒地,昏死过去。
但水手的惊呼已经发出,沉重的脚步声正从通道两端迅速逼近。更糟糕的是,头顶甲板也传来了巨大的断裂声、船员的惊呼和玛莎刻意制造的尖叫声——她那边也得手了!
整艘船彻底陷入了内外交困的混乱之中。
希欧多尔知道没有时间犹豫了。他转身看向金属箱内部,借着门外透来的微弱光线,他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蜷缩在深蓝色的药剂液体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绿色的长发如同海草般漂浮。
他全身赤裸,皮肤呈现出惨白的色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上有一个极其黯淡、几乎要消失的复杂金色印记,形状像是一顶破碎叶片组成的王冠。
这就是那个王族吧。
来不及细究,希欧多尔迅速脱下自己破旧的外袍,将少年从冰冷的药剂中捞起,用袍子紧紧裹住他冰冷的身躯。少年轻得惊人,仿佛没有重量,生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坚持住。”希欧多尔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少年,还是对自己。
他扎起裙摆,抱起昏迷的少年,冲出货舱。通道里,几名被警报引来的水手和一名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协会下仕正堵住去路。
“抓住他!他偷了协会的重要货物!如果出现意外,我们都活不了!但是如果帮助协会捉到了人,大大有赏!”那名下仕厉声喝道,一番话恩威并施,手中也不停歇,凝聚起一团不稳定的火球瞄准了希欧多尔。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头顶是风暴和玛莎制造的混乱,怀中是死气沉沉如同尸体一般的少年。
希欧多尔站在摇晃的通道中央,墨蓝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燃起了冰冷的战意。他轻轻将怀中的少年靠在相对安全的墙角,帮他裹紧了袍子取暖,然后握紧了刚从水手那里夺来的短刀。
夺船行动,在这一刻,从隐秘的潜入,变成了硬碰硬的强攻。
那名协会下仕手中的火球再次发难,拖着摇曳的尾焰,在剧烈摇晃的船体中歪斜地射向希欧多尔!
希欧多尔眼神一凛,不退反进,猛地向前一个翻滚,火球擦着他的后背轰在舱壁上,爆裂开来,点燃了附近的木箱,灼热的气浪和浓烟顿时弥漫在通道中,让追来的水手咳喘不已。
“拦住他!”下仕怒吼,连拉带推,指挥着水手们一拥而上。
希欧多尔身形灵动,在狭窄的空间内闪转腾挪,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道寒光。他深知这是他们的地盘,他只有一个人,不能恋战,必须速战速决。
刀锋再次落下,精准地划过一名水手的手腕,挑断另一名水手的脚筋,惨叫声此起彼伏。他的动作简洁、高效,带着一种虫族天生的战斗本能,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旨在让对方失去战斗力而非夺命。
然而,敌人数量占优,那名下仕更是瞅准机会,一道焰火悄无声息地袭向希欧多尔的后心。
希欧多尔正格开正面劈来的弯刀,察觉到背后危机,再想完全避开已来不及。他猛一咬牙,正准备硬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感受到宿主面临致命威胁,或许是剧烈战斗的能量波动刺激了沉睡的本源,希欧多尔背后肩胛骨的位置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刺啦——!”
他身上那件本就不甚结实的粗布衣裙应声破裂,一对华美的虫翼,毫无预兆地猛然展开。
虫翼展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那名协会下仕。
“怪……怪物!”一名水手惊恐地大叫。
那下仕眼中也闪过一丝骇然,但随即被贪婪取代:“不是普通人类……难道说……抓住他!协会一定会重赏!”
也就在希欧多尔虫翼展开的同一瞬间,靠在墙角、被袍子包裹着的少年,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额头上那顶破碎王冠形状的金色印记,微不可察地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如同初生森林般翠绿、却带着无边茫然和空洞的眼眸。似乎什么东西剥夺了他大部分的记忆和思考能力,只留下最原始的本能。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希欧多尔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对在混乱中微微震颤的虫翼之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和依赖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空白的心头。
希欧多尔此刻无暇他顾,虫翼的暴露让他陷入了更大的危机,但也带来了更强的机动性。
他利用虫翼猛地一振,身体如同鬼魅般腾挪,避开两道交叉劈来的刀锋,反手一刀刺入一名水手的肩窝。
“呃!”他闷哼一声,动作行云流水,虫翼扇动带起的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冰冷专注的墨蓝色瞳孔。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角落里的精灵少年,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裹着那件破旧的外袍,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潮湿的木板上,绿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少年看着他,然后,模仿着希欧多尔刚才格挡的动作,有些笨拙地抬起了自己纤细的手臂,翠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希欧多尔,笨拙地叫人毫无防备。
希欧多尔那边的情势此刻容不得他分心。一名水手趁乱准备攻击那名少年,很显然,他并不知道这就是魔法协会所谓的货物。
“小心!”希欧多尔下意识地喊出声,虫翼一振就想冲过去。
然而,那少年虽然懵懂,本能犹在。感受到威胁,他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他没有躲闪,而是学着希欧多尔握刀的姿势,虚空对着袭来的水手做了一个“前刺”的动作。
没有刀锋,但一股无形的、锐利如自然之息的力量凭空产生,有碧绿的荆棘瞬间缠绕上那名水手的手臂!
“啊!”水手惨叫一声,手臂上被凭空出现的荆棘扎出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鲜血淋漓,危机瞬间瓦解。
这一幕再次让所有人都是一愣,眼前的事情太过突破他们的认知。
少年似乎对自己造成的效果也有些茫然,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又抬起头,继续亦步亦趋地、踉跄地朝着希欧多尔靠近,仿佛希欧多尔是他在这混乱世界中唯一的方向标。
希欧多尔看明白了——这个王族因为某种原因心智退化到了近乎幼崽的状态,他可能将第一眼看到的自己视作了唯一的依靠和模仿对象。
也算是一件好事。
“跟紧我!”希欧多尔当机立断,朝他低喝一声,不再将他视为需要完全保护的累赘,而是可以听懂指挥的队友。
他虫翼再次振动,主动冲向那名协会下仕,短刀直刺其要害。那下仕慌忙用手臂抵挡,火球术在狭窄空间内难以施展。
少年见状,也学着希欧多尔的样子,对着那名下仕的方向,笨拙而认真地再次做出了“攻击”的动作。
这一次,藤蔓倾泻抽打而出,虽然力量不强,却精准地绊住了下仕。
下仕一个趔趄,露出破绽。
希欧多尔岂会错过这个机会?刀光一闪,短刀已然架在了下仕的脖颈上。
“都别动!”希欧多尔冷冽的声音响彻通道。
剩下的水手们看着被挟持的雇主,又看了看希欧多尔那明显非人的虫翼,以及那个行为诡异而战斗力爆表的绿发少年,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通道里,只剩下船外风暴的呼啸、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希欧多尔知道,局面稳住了。
出逃计划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而这个心智宛若雏鸟的王族加入,让未来的逃亡之路,充满了更多的未知与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