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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差闲人一口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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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樱桃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卧室内萦绕着柑橘的清新香气,米黄墙壁衬着红色床帏,典雅的木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处处透着古典的温馨。
阿涅尔·缄默睁开眼时,墨蓝色的眸子里迷茫仅仅存在了刹那。他侧躺着,侧脸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周身的疼痛像细碎的沙砾,磨得骨头发痒——这感觉他太熟悉了,曾有段时间,他甚至对这种疼痛甘之如饴。
作为女王特封的缄默之墙领主,他影刃侯爵的头衔是从刀光剑影里挣来的。每次重伤醒来,总会伴着女王的嘉奖,或是权势,或是领地。可这疼痛也总牵着梦魇,把他拽回那些被深埋的日子。
他望向窗外,见一个瞎眼的男仆正趴在花圃里修剪枝叶,脊背弯得像张弓,卑微得如同地上的尘土。
这场景让阿涅尔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掌心的厚茧,在十五年前,他也是这庄园里微不足道的一份子,只不过连仆人都不如,连走出庄园的自由都没有。
“你真是个废物!”父亲严厉的呵斥突然在耳畔炸响。
记忆里的测试台上,十八岁的他手按水晶,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观礼人,探究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水晶冰得刺骨,却只引来一道微弱的旋风,在他小臂上映出几不可见的旋风图腾。
“再试一次!”父亲的高傲容不下这样的结果,语气里满是对首席法师的冒犯。
阿涅尔闭着眼伸手,再试时水晶依旧沉寂。
父亲当场宣布将他除名,米勒家从此多了个下仆,母亲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丢下一句:“至少这张脸还有联姻的价值。”
直到她去世,那都是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领主。”轻叩门声打断了回忆。
“进。”阿涅尔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斐洛斯端着茶盘走进来,岁月似乎没在他脸上留下痕迹,那双碧绿的眼眸依旧平静。他是他最得力的帮手,也藏着些无伤大雅的秘密。
“您醒了,喝点水吧。”斐洛斯倒了杯茶,柑橘的香气漫开来——这是平民最爱的廉价香料,却是阿涅尔落魄时觉得最珍贵的味道。
阿涅尔用包扎着的手接过茶杯,热度透过薄瓷传进掌心:“我想起了测试那天。”
斐洛斯的眼神闪了闪:“那不是愉快的回忆。”
“不愉快?”阿涅尔冷笑,“那是场灾难。从那天起,我就不是米勒家的少爷了,只是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记得仆人区那间潮湿的小屋,记得下人们或同情或轻蔑的眼神,记得兄长格雷森偷偷来看他时愧疚的脸。可最痛的,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滋味。
“您终究找到了自己的路。”斐洛斯轻声道。
阿涅尔望向展台里的两把利剑,它们被琉璃罩着,锋芒暗藏。是啊,他找到了路,一条浸满血汗的暗路。被家族抛弃后,他偷看骑士练剑,用所有积蓄拜了个三阶骑士为师——那家伙粗俗好色,总以授课为名掠夺他的一切,从佣人房到少爷时的衣物。直到一次偶然,他以命相搏救下女王的密探,才得以加入秘密行动团。
那些日子,支撑他的从来不是荣耀,而是要把所有抛弃他的人踩在脚下的执念。他要让他们像狗一样趴在他脚边,等着他丢出骨头。
“您打算怎么处置那位救命恩人?”斐洛斯见他出神,轻声打断。
阿涅尔挑眉:“什么恩人?”
“您击杀兽族后坠进禁言山谷,是个疑似兽族的少年救了您。”斐洛斯简述了克里克的汇报,隐去了那句“少年与领主有几分相似”,只客观描述了希欧多尔的模样和在庄园的遭遇。
“凭黑色指甲就断定是兽族?”阿涅尔顿了顿,“你们看到他怎么救我的了?”
这次醒来,他竟没做噩梦,精神反倒异常充沛,原以为是终于摆脱了过去,现在想来,或许和那个神秘少年有关。他隐约记得昏迷中有人安抚过他,当时只当是错觉。
斐洛斯摇头:“可以传唤克里克来。”
“不必了,明天再说。”阿涅尔摆摆手。
斐洛斯转身要退,却听身后传来带笑意的沙哑嗓音:“对他好点,我的庄园不差这个闲人一口吃的。”
另一边的希欧多尔正对着硬床发愁。昨晚斐洛斯确实送来了不少食物,可这床硬得硌骨头,他索性睡到了地板上,结果今早醒来浑身酸痛。
阳光已经晒到了半边身子,显然已近中午。希欧多尔揉着眼睛坐起来,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这破地方,连睡觉都成了遭罪的事。
他扒着窗户往外看,见女仆们端着食盒匆匆往前庭走,那里是领主的住处。钟楼突然“噔噔”敲响,女仆们的脚步更快了,整座庄园都透着一种“不允许犯错”的紧绷。
“饿……”希欧多尔摸了摸肚子。昨天斐洛斯没为难他,看来在领主发话前,他是安全的。这认知让他胆子大了些,决定去前庭找吃的。
穿过种满奇花异草的庭院,他在一扇半开的门后看到了斐洛斯,对方正捏着怀表站在墙边,像是在发呆。希欧多尔刚要钻进去,却被门内的景象惊得定在原地。
巨大的巴洛克长桌上铺着雪白亚麻桌布,边缘绣着金线花卉,每道褶皱都熨烫得笔直。侍者们无声穿梭,银盖餐盘里的食物香气四溢,一道道摆在主位的男人面前。长桌两侧摆着纯银餐具,可对面空无一人,男人垂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希欧多尔正想悄悄退走,斐洛斯已经看见了他。他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对方却径直走向主位,低声说了几句。
这家伙不会是在报复我吧?希欧多尔心里咯噔一下。
“你好,我是阿涅尔·缄默。”主位上的男人抬起头,墨蓝色眼眸弯起,带着笑意,包扎着的手指向对面的椅子,“听说你救了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刚醒,招待不周,别介意。”
希欧多尔愣住了。这领主不仅没生气,还笑得这么温和?那双眼睛竟和自己的如此相似……
“您、您好!我叫希欧多尔!”他结结巴巴地回话,忍不住确认,“您是在等我一起吃饭吗?”
尽管饿得能生啃头牛,他还是努力端着仪态——在这么优雅的领主面前,可不能像个饿死鬼。
“当然,请坐。”阿涅尔笑意更深。
希欧多尔的脸颊莫名发烫。眼前的领主优雅得像幅画,衬得他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希欧多尔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那是阿涅尔的软甲,此刻被他攥得发皱。
长桌上的烤鹿排泛着油光,酱汁顺着肉纹往下淌,旁边银盘里的浆果红得发亮,连面包篮里的麦穗都带着烤得恰到好处的焦香。
“怎么了?”阿涅尔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墨蓝色的眼瞳在光线下像浸了水的宝石,“不喜欢这里的食物?”
“没、没有!”希欧多尔连忙摆手,脚步踉跄地走到对面椅子旁,坐下时差点带翻椅腿。他偷偷抬眼,见阿涅尔正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消,那眼神不像打量陌生人,反倒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斐洛斯适时走上前,为希欧多尔拉开银盖。
一盘炖得酥烂的肉汤摆在面前,里面的土豆融在汤里,泛着奶白的光泽,香气比昨晚的粗瓷碗浓郁十倍。希欧多尔的喉结滚了滚,指尖已经按捺不住地搭上了银叉。
“吃吧,不用拘谨。”阿涅尔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总不能让你饿着。”
希欧多尔再没客气,叉起一块肉就往嘴里送。肉汁在舌尖爆开时,他舒服得差点眯起眼——这才是人吃的东西!比起昨晚的黑面包,这简直是天堂的味道。
他吃得又快又急,嘴角沾了点酱汁也没察觉。阿涅尔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自己反倒没动几口。
“你从哪里来?”阿涅尔突然开口,刀叉轻敲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希欧多尔嘴里塞满食物,含糊地说:“我……我失忆了,不知道。”这话他说过一次,此刻讲来竟格外顺口。
“失忆?”阿涅尔挑眉,“那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却不记得家乡?”
“嗯……”希欧多尔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醒来就在山谷里了,什么都不记得。”他不敢抬头,怕对方看出自己眼里的慌乱——撒谎这种事,他其实不太擅长。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希欧多尔咀嚼的声音。他正觉得尴尬,却听阿涅尔轻笑一声:“没关系,想不起来就慢慢想。既然救了我,总不能让你流落街头。”
希欧多尔猛地抬头,眼里闪着惊喜:“您的意思是……”
“在你想起过去之前,就住在这里吧。”阿涅尔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斐洛斯会给你安排合适的房间,还有衣服。”他的目光扫过希欧多尔身上的软甲,那是他的东西,穿在少年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协调。
“真的吗?!”希欧多尔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刚才还觉得硬邦邦的银餐具,此刻都变得顺眼了。
“自然。”阿涅尔点头,墨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少年雀跃的样子,很活泼“不过……”
希欧多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听说你和亚伯起了冲突?”阿涅尔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希欧多尔连忙解释:“是他先……”
“我知道。”阿涅尔打断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斐洛斯都告诉我了。庄园里的人,手脚不一定干净,但规矩不能破。”他抬眼看向希欧多尔,“以后再有人惹你,不必动手,告诉斐洛斯就行。”
这话像是在维护,又像是在敲打。希欧多尔眨了眨眼,没太明白,只觉得这位领主比想象中好说话太多。
“谢谢领主大人!”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那是虫族基因留下的痕迹,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阿涅尔的目光在他牙齿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又恢复了温和:“接着吃吧,不够再添。”
希欧多尔这才想起自己的肚子,立刻埋头苦吃。他没看到,阿涅尔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桌布上轻轻画着圈,像是在思索什么。而站在角落的斐洛斯,碧绿的眼眸里也多了几分复杂——这少年,似乎比他想的更特别些。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斑斓的光。长桌上的食物还冒着热气,一场看似寻常的午宴,却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缄默庄园平静的水面上,漾开了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