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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狐与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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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有此事。”
他记得折返时看到的景象——伊莎贝拉的庄园在黑夜中静默燃烧。没有惨叫,没有呼救,只有火焰舔舐木梁的噼啪声。
整个庄园出奇的安静,似乎都是在沉睡之中就被无情的火焰吞噬了,甚至因为黑夜的掩饰,都无人发现这里在安静的燃烧,没有人来救火。
他曾劈开过盗匪的盾墙,生擒过作乱的兽族,却对这场火束手无策,只得调转马头,去找镇长求助。
好在镇长府上雇有两名中级魔法师,其中一位正是水系魔法师,再带上驻守镇长府的骑士团一同来支援救火,总算是在天擦亮的时候浇灭了最后一丝火苗。
现在,庄园里的人都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只是现场的情况来看是凶多吉少了。回忆结束,克里克满脸严肃的看着面前明显心神不定的管家
“事情是我答应的,我既然答应了你出任务去护送希欧多尔,这个责任自然由我来担,不论领主大人归来有何责罚,都由我一人承担!”
斐洛斯原本不打算放希欧多尔出门,一方面,这一段时间的观察能知道他确实似失忆之人一样,不太清楚缄默之墙的混乱,也不明白世界的一些常识,即便已经学习了一个月有余,也没有太强武力,实在不适合出门。
另一方面,领主也对他下过命令,不许希欧多尔踏出庄园大门。
少年希欧多尔的蓝眼睛浮现在眼前——像初融的冰湖,让他想起自己早已遗忘的、被称为“心软”的情绪。
斐洛斯摩挲着领主留下的骑士团金令,小巧的盾牌形状的手令足以调动骑士团的任何一名骑士,这是领主对庄园的保护,也是禁止希欧多尔出门的明示——骑士们团团围住了庄园,任何人没有命令都不得出门。
既然领主对他下了命令,不许希欧多尔出门,那他就不答应希欧多尔出门的请求,既然希欧多尔没有常识和武力,那就给他安排一个有常识有武力的人跟随他出门。
于是他找来了克里克骑士长“你陪他去一趟,以出任务的理由。”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希欧多尔和克里克出了门,只是他没有见到满脸开心的少年再回庄园,有的只是一卷提前送达庄园的密信,及稍晚一步的克里克骑士长。
“不关你的事,克里克,我去和领主大人说明情况,艾玛,帮我备马,我亲自去一趟。”斐洛斯的脸色很难看。
克里克有些担忧的看着他,他从未见过管家身上有着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也对,这是领主大人的未婚夫,如果希欧多尔的生命真的止步于此,恐怕他们的生命也不太好说能进行到那一天了。
两人出奇一致的一同陷入了忧心忡忡的情绪之中。
另一边
队伍带起的尘土在空气中翻涌,养育者的轮廓逐渐凝实。他跨坐在通体漆黑的马背上,兽皮披风被风撕开凌厉的弧度,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隔着半里草原锁定希欧多尔,压迫感扑面而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祭司,你越权了。”他的声音低沉的回荡在草地之间“族规写得明白,祭品需由养育者看管。”
祭司往希欧多尔身前挪了半步,红色纱裙在风里绷成张扬的弧度,发间银铃叮当作响:“他不是祭品。”
“是不是,神谕说了算。”养育者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道黑影。黑马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臂,静立一旁。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扫过希欧多尔时顿了顿,最终落在祭司脸上,“你藏着他,是想抗旨?”
“我只是在说真话。”祭司冷笑,紫瞳里淬着锋芒,“总好过某些人捧着半块神谕当圣旨,把整个兽族往火坑里推。”
“放肆!”养育者的拳头猛地攥紧。身后骑士们齐刷刷举起长矛,金属尖端在阳光下炸开刺眼的光,空气瞬间凝固。
希欧多尔夹在中间,后颈的金色纹路烫得像块烙铁。他能清晰“看”到两人的兽形——养育者是黑色的雄狮,此刻正怒目而视;祭司的则是雪白的银狐,此刻正炸起了毛,显然也动了真怒。
“别打!”希欧多尔的声音突然炸开,在草原上显得格外单薄,“你们说的神谕,到底是什么?”
养育者的动作顿住了,黑瞳里闪过丝诧异,像是没想到这异界少年敢插话。祭司也挑了挑眉,紫瞳里浮出点玩味。
“祭台火灰显过异象:黑发蓝眼者端坐白骨王座,脚下尽是巨兽尸骸,王殿血流成河。”养育者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重新钉在希欧多尔脸上,“你看看湖面倒影,你现在这副模样,与异象里的灭族者分毫不差。”
希欧多尔心头一沉,想起方才湖面倒映的白净面容,确实与“灭族者”特征完全吻合。他咬了咬牙追问:“那异象就没有后续?火灰散去前,没留下别的痕迹?”
养育者的脸色微变,喉结滚动着没说话。
祭司突然笑出声,银铃在腰间跳得更欢:“看来有人故意漏了关键。”他转向希欧多尔,紫瞳里亮着了然的光,“火灰湮灭前,曾有水洼浮现半行字——‘双脉相融,方得生机’。可惜啊,某些人只敢对着‘灭族’二字狂吠,偏装作看不见那后半句。”
“胡扯!”养育者厉声驳斥,手却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兽骨匕首——那是王室信物,能感应神谕真伪。此刻匕首正发烫,像有团火在骨缝里烧,分明在应和祭司的话。
希欧多尔的心跳漏了半拍。双脉相融……难道指的是他身上的人族血脉与虫族力量?他下意识摸向后颈的金色纹路,那里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像是在呼应这个猜测。
“是不是,试试便知。”祭司突然抬手,指尖轻点希欧多尔颈间的虫纹。金色光芒骤然亮起,顺着他的指尖爬上祭司的手腕,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金痕。祭司的紫瞳里闪过微光“看见了?这纹路与王室血脉同源,却又带着虫族的异域气息——天神早就在暗示,兽族的生机藏在‘融合’里。”
养育者的黑瞳死死盯着那道虫纹,握着兽骨匕首的手微微发颤。匕首的温度越来越高,骨缝里的秘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掌心烫出灼热的印记——这是王室信物对神谕的确认,可祭台异象里的尸山血海又太过刺眼,让他无法全然相信。
“你怎么证明?”他低吼道,黑色雄狮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别以为耍些幻术就能蒙混过关!”
“我不需要证明。”祭司轻笑一声,银铃在腰间叮当作响,“因为我能直接听见天神的声音。祂在梦里告诉我,异界之人携双脉而来,是为了打破兽族与人类的死局,而非带来毁灭。”
“你撒谎!”养育者厉声反驳,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在兽族的认知里,能与天神直接沟通的祭司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哪怕他对神谕的解读存疑,也不敢公然质疑这种“天授”的能力。
祭司挑眉,紫瞳里闪过一丝狡黠:“要不要我现在召来神谕的拓片?让你亲眼看看火灰里除了尸骸,还有这双翅膀的影子。”
养育者的拳头攥得更紧。他看看祭司笃定的神情,又看看希欧多尔颈间仍在发烫的金纹,再摸摸掌心灼热的匕首,心头像被两股力量拉扯,半信半疑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我会查清楚的。”良久,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翻上黑马。黑色的鬃毛在风中扬起,他回头深深看了希欧多尔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还是策马离去。
骑士们面面相觑,也纷纷收矛跟上,草原上的压迫感随着马蹄声渐渐消散。
希欧多尔松了口气。
“看,搞定了。”祭司拍了拍手,红色纱裙在风里扬起轻快的弧度,“对付这种死脑筋,就得搬出天神。”
希欧多尔望着养育者远去的方向,忍不住问:“你真的能和天神沟通?”
“不然呢?”祭司挑眉,转身往营帐走,“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从地牢里把你偷出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希欧多尔算是见识了祭司的“投喂日常”。
清晨,祭司总会提着一串烤得油亮的兽肉回来,外皮焦脆,内里多汁,还带着点奇异的香料味。希欧多尔第一次吃时差点烫掉舌头,祭司就在一旁抱着手臂笑,银铃在腰间叮当作响:“慢点吃,又没人抢。”
中午,他们会一起去草原上找野果。祭司认得许多希欧多尔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紫色的浆果酸甜多汁,黄色的果实软糯香甜。希欧多尔摘了满满一兜,回来时却发现祭司的袋子里只有几颗,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多摘点?”
祭司白了他一眼:“我是祭司,不是饿死鬼。”话虽如此,却还是把自己袋子里最甜的那颗丢给了他。
傍晚,祭司会架起火塘煮汤。他的汤总是很简单,几块肉干,几片绿叶,却异常鲜美。希欧多尔喝了一碗又一碗,白狐悠闲地躺着,慢悠悠地舔着爪子,紫瞳里映着火光,显得格外柔和。
希欧多尔渐渐发现,兽族并不像人类口中说的那样茹毛饮血。他们直白、纯粹,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就像祭司,嘴上总嫌弃他“多了一张嘴分肉”,却每天都想着法儿给他弄好吃的;他得寸进尺地想在圣湖里游泳,祭司立刻变身成大狐狸,用爪子按着他的脑袋威胁“再敢打圣湖的主意就把你丢去喂狼”,却也没真的对他怎么样。
这种直白让希欧多尔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他不用猜对方在想什么,不用提防背后的算计,只需跟着自己的心意走。
这天晚上,希欧多尔又喝了满满一碗汤,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问:“祭司,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祭司吧?”
祭司正在舔爪子,闻言大狐狸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信不过我吗?”希欧多尔凑过去,试图用眼神打动他。
祭司扭过头,尾巴扫了他一下,像是在说“别烦我”。
希欧多尔不气馁,继续软磨硬泡:“告诉我嘛,以后万一分开了,我还能找你玩啊。”
祭司终于停下舔爪子的动作,紫瞳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良久,他才变回人形,慢悠悠地说:“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啊……不过名字也只是代号,无名你好。”希欧多尔皮了一下
泽维尔耳根微微发红,别过脸去:“睡觉去。”
希欧多尔笑着应了一声,躺回自己的软塌上。夜风吹过营帐,带来草原的清香,他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心里暖洋洋的。或许,在这里待下去也不错。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营帐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希欧多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祭司一把推进了屏风后面。
“躲好,别出声。”祭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希欧多尔连忙捂住嘴,透过屏风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养育者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金发少年。那少年穿着类似人类的衬衣长裤,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有着繁复的兽纹,显然也是兽族。
希欧多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又是谁,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只听祭司冷冷地说:“养育者,不是说好了下午我去找你吗?你怎么把王带到这里来了?”
养育者沉声道:“你说要矫正神谕,莱昂自然有知情权。”
莱昂?希欧多尔愣了一下,原来这个金发少年就是兽族的王。
泽维尔看了莱昂一眼,缓缓开口:“我要说的神谕是神入梦降下的,祂告诉我那个黑发蓝眼的白肤之人不是灭族者,而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急匆匆闯进来的兽族打断了。那兽族穿着藤甲,手持长矛,跪在地上呈上一个竹筒:“王,养育者大人,祭司大人,急报!边境的祖尔部落传来消息,缄默之墙的领主带着他的骑士团驻扎在了边境之墙,据说是他的未婚夫被我们的人捉走了!”
希欧多尔的心猛地一沉。缄默之墙的领主……是阿涅尔!他来找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