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尼亚日记》一嗷开朗

4、心肝宝贝

　　1.【无德缺德】

　　都说子女不和多半是老人无德，这句话在我奶家展现得淋漓尽致。

　　奶极度偏爱她的小儿子，导致儿子们常年不和。

　　幸好，偏心有偏心的福报。

　　在爷去世之后，不被偏爱的大孝子们逐渐有了要断亲的趋势。哥几个全都不演了，表示只愿意出钱，不愿意再像之前那样轮流把老人接到自己家里养。

　　而独占养老金的小儿子急了！

　　哥哥们不养，那他也不养，扬言要把老人家送到山上鸡圈里，让老人家自生自灭去。他知道哥哥们的性格，和过往一样耍无赖。

　　我对奶的无德毫不意外，但看到年过半百受尽偏爱的叔如此缺德，我目瞪口呆。

　　不知道奶对此作何感想。

　　她这么一个瘦小的老人缩在客厅角落里，看着几个儿子像踢皮球一样把她踢来踢去，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

　　就连她最偏爱的儿子到最后也不愿意赡养她，她会为自己的偏心行为而感到后悔吗？

　　……

　　2.【不孝子孙】

　　一直以来，我对奶的感情非常复杂。

　　我不喜欢奶，因为她对我妈和小时候的我不好。我总觉得现在的我去心疼她是在背叛妈和小时候的我。

　　奶是个非常传统的农村妇女，她的很多观念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而我自打有记忆以来就活在新世纪，从小又在大城市长大，在学校接受着比较开明的教育，身边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遇到的大多数女老师也都是独立自信的模样，她们对我的影响很大。

　　每年坐长途返乡的过程于我而言就像坐上了时光机，几个小时后，我将从21世纪返回20世纪，遇到一群永远活在20世纪的人们。

　　他们热情好客但不妨碍他们爱坑老乡，他们爱讲“百善孝为先”但不妨碍他们整天使唤老妈。

　　严格来说，不止是奶，我从小就和家乡的人合不来。奶做过不少让现代人听了会愤怒的事情，但她是我奶，所以我对她始终保留几分尊敬。

　　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就敏锐地察觉到奶不喜欢我。因为她对家族的兄弟们叫“心肝宝贝”，但是对我和姐妹们叫“野丫头”、“赔钱货”。

　　年幼的我对此感到困惑，可有些事情得等我再长大些才想得明白。

　　到了中学的时候，奶才逐渐喜欢我，然而，这份喜欢是有条件的。

　　她从大人们的口中知道我的学习成绩很好，在疯狂内卷的大城市里单靠自己就能轻轻松松地考上不错的公立学校。他们觉得这很困难，我一定是个前途无量的孩子。

　　从奶对我好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她不是喜欢我才对我好，她只是觉得我未来有出息才想对我好。

　　我从没被迷惑过，表面微笑迎合，实际对奶爱搭不理，奶心里应该也知道我是个不孝子孙。可最该对奶孝顺的本就不应是我，而是她的儿子们，我不孝就不孝吧，一年也见不着几次面。

　　有一天，在家乡的一个姐（和前面的不是一个姐）给我发了几张照片。照片上，我奶正在拿着几根刚砍下来的竹子给我的小鸡做围栏。

　　家里老一辈人的手艺很好，最终成品跟我前不久给姐发的围栏图片差不多。那张图片是我某天突发奇想去购物软件上搜的，我担心小鸡在村子里被其他动物伤害，想买个围栏让小鸡在安全的范围里自在走动。

　　农村人养鸡没那么多讲究，就这么一只鸡通常都是散养的，用不着围栏。姐可能把我这个想法当成笑话说给了奶听，还把围栏图片展示给她看。

　　没想到她会亲手做一个围栏给小鸡。

　　我承认，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的心有点动摇。我有种错觉，奶可能是真心疼爱我这个孙女的。

　　想想她老人家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在人生快结束之前可能突然会变成一个好人吧。

　　这话说的有点重，她也不能算坏人，像她这样的人在农村里一抓一大把，她只是一个没有接受到新时代思想的普通农村女性。奶的一言一行是她那个时代的产物。我不应该用现在的标准去评判她，也许换一个环境她会不一样呢？

　　在爷去世后，我感觉她好像松了一口气，摆脱了重担。如果儿子们不搞断亲这种事，她可能终于可以迎来人生的幸福时刻。

　　可断亲的缘由本就是她造成的……不对，也不准确。叔们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为谁应该赡养老人而明里暗里地争吵，直到爷去世，几人才决定撕破脸皮，而奶的“偏心”给了他们“狠心”的理由。

　　……

　　2.【人工智障】

　　据我的观察，家乡的老人貌似活过了七八十岁就会被当做累赘，尤其是不太和谐的多子家庭里。

　　他们的家庭回忆就像一本书，这本书在翻到老人七八十岁大寿那一页之后，作者突然发癫，没有明确的过渡就改了每个人的设定，“母慈子孝”“兄友弟恭”通通化为“鸡犬不宁”“一地鸡毛”。

　　大概是因为见过太多（关系最近的几家我看得到的都是这个情况，关系不近的我不清楚），我从来不会有养老焦虑。

　　更何况，我对自己有自知之明，我是社会底层的一颗螺丝钉，每天吃着科技味浓郁的外卖，身处卷生卷死的阶层，还喜欢熬夜，等不到更新换代，我就会因损坏而报废，这样的我恐怕没有机会活到退休。

　　就算命硬活到了退休年纪，反正我都享受了几十年的自由生活，最后也就悲凉几年，这很划算。

　　……

　　我妈爸那一代人有很强烈的养老焦虑。他们认为人必须结婚生子，不然老了病了没人照顾。可他们那一代人也没见得多有意愿照顾老人，这种情况他们还敢寄托希望给下一代？

　　这个问题不能深究，深究就会变得很可笑。也许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他们的焦虑并不来自衰老和疾病，而是来自孤独和被抛弃。

　　荒谬的是，拥有这种恐惧的他们正在抛弃上一代，同时坚定地认为下一代不会抛弃自己，并鼓励下一代再生新后代，继续把这份焦虑传递下去。

　　然而，下一代的解题思路是这样的：养儿防老是防止自己安逸老去，被自己费尽心血养大的亲人抛弃比被社会抛弃还让人心寒。那么，没有新一代，就不会被抛弃。

　　显然，新一代的孩子已经学会从源头阻断焦虑。这一代离退休至少要三十年，与其冒险把未来交到另一个人手里，不如多看看新闻，研究智慧养老，自己把握未来。

　　……

　　毕竟时代在发展，定死程序的人工智障比善变的人类更好相处。

　　当无人配送车遇到无人配送车——
　　无人车1号：你先走吧。
　　无人车2号：你先走吧。
　　善变的人类：哈哈哈哈互相谦让的无人车在这里卡住了，我要拍下来发网上～

　　……

　　怎么看，新时代的人们未来都是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