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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蛰伏 就这般,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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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般,龙达夫艰难地度过了这漫漫长夜。挨至天快破晓时,寒风稍减,他才敢松了口气,倚着树桠缓缓闭目调息。只是这一夜的惊惧与伤痛,已让他形销骨立,唯有那双眸中不灭的侠光,仍如暗夜寒星,灼灼未泯。
烈日如炙,烤得路边古木苍柯蔫头耷脑地垂着,连梢头新叶也卷了叶缘,纹丝不动。便是那素来灵动的风,也似被这毒暑蒸去了魂魄,懒怠得连一丝儿拂动都无,只任暑气在半空凝作烫人的热浪,滚滚翻涌。
句容郊外这野地,静得死沉沉的,连虫鸣鸟叫都敛了声息,仿佛怕被这烈日炙烤成灰,只余下日光灼烤泥土的焦燥之气,混着些许枯草的干涩,在空气里飘飘荡荡,呛得人肺腑发紧。
龙达夫走得一步三晃,右手兀自死死握紧了腰间剑柄,那乌木剑鞘已被汗湿的掌心浸得发亮。他身子左摇右摆,膝盖僵得似灌了千钧寒铅,半点弯也打不得。每挪一步,都像有泰山压顶般的沉重力道坠在腿上,脚下龟裂的土路被踩得“咯吱”轻响,那细碎的声响在死寂之中愈发清晰,倒衬得四下里愈发荒寂,疹人得紧。
那几颗尖棱蒺藜,黑沉沉地伏在沙砾之间,形如鬼魅獠牙,早把他脚上单薄的软靴戳得稀烂。尖锐的刺儿毫不留情地直透靴底,深深扎进皮肉之中,疼得他牙关猛合,腮边肌肉突突直跳,脚下一个踉跄,身形晃了三晃,险些栽倒在地。
鲜血顺着靴底破洞往外渗,起初不过三四点暗红,如残梅点点,不细看差些瞧不见。没走得数步,那血已浸透靴底,在滚烫的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线,弯弯曲曲,竟像条受伤的小蛇,在沙砾间艰难爬行,渐渐干涸成暗褐色的印记。
他猛地揪住身旁一株枯树,那焦黑开裂的树皮本就朽败不堪,竟被他这一攥,簌簌剥落数片残屑。掌心早被粗糙的树皮划开数道血口,火辣辣的疼意直窜心尖,血渍从裂处慢慢沁出,混着满手木屑黏成一片,红褐相间,瞧着直教人心头发揪,不忍卒睹。
身上那件原是质地上乘的白缎劲装,此刻早积了层厚厚的沙砾碎石,灰蒙蒙的遮去了原本的光泽,活像从泥沼里捞出来一般,沾满了尘土与血污。这副狼狈模样,衬得他脸色愈发蜡黄如纸,颧骨微微凸起,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颓唐与疲惫。往日里那股剑眉星目、顾盼生辉的锐厉之气,竟已分毫不剩,荡然无存,只余下一身伤病与满腔愤懑。
他只觉肚中似有一团烈火滚来滚去,烧得五脏六腑都似要焦糊,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连咽口唾沫都难如登天,舌尖干涩得发苦。眼前陡地一黑,无数金星乱冒,双腿忽觉一软,便似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身子再也撑不住,直直往下坠去。
“噗通”一声响,人已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黄尘,呛得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却连咳出声音的力气都快耗尽,只发出几声微弱的嘶哑气音。
龙达夫额头正撞上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咚”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心头发紧。血珠子顺着眉骨缓缓滑下,滴落在嘴角,那铁锈般的腥气直冲鼻腔。他却浑若不觉,只顾牙关紧咬,切齿低骂:“血旗逆贼,我与你势不两立…”声音越来越低,渐如蚊蚋嗡鸣,最后终于消散在燥热的空气之中,胸口的起伏也愈发孱弱,几近微不可闻。
龙达夫目眩神摇、意识渐趋模糊之际,忽瞥见天际飘来一抹白影,初时如云絮轻飏,渺渺茫茫,渐渐近了,竟似雪片般轻盈无迹,悄无声息地落向身前不远处。
那身影落地时,竟如鸿毛坠地,半点声响也无,仿佛踏在云端一般。一缕清冽幽香已悄然萦绕鼻端,似兰似麝,又带着几分冰雪清寒,竟让他周身火烧火燎的痛楚都淡了些许。他心头猛地一震,满是诧异与警惕——这危机四伏的荒郊野地,歹人出没无常,怎会突现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可那香气偏似有安神定魄之效,让他方才乱如麻的心神,竟不自觉地定了些许,连急促的呼吸都缓了缓。
他勉力收了收涣散的神思,凝神定睛观瞧,见是一位妙龄女子亭亭玉立在眼前。身上罗裳皎洁胜雪,纤尘不染,剪裁得恰到好处,将那窈窕婀娜的身姿勾勒得愈发楚楚动人,宛如月中仙子下凡。她款步轻移时,腰间环佩便发出“叮铃”脆响,那声音清琅悦耳,倒像是山涧深处淌过的幽泉,泠泠撞在青石之上,又似玉珠落盘,听着只觉心头一畅,连喉间的干渴都似被润了许多。
她蛾眉轻蹙,如远山含黛,星目里凝着一缕真切忧色,虽是一副温婉和顺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却隐隐含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那气质,倒似那空谷幽兰,既有兰草的柔雅清芬,又带着三四分松竹的挺劲与傲骨,刚柔并济,令人不敢轻慢。
“公子这是遭了何人暗算?竟伤得如此之重?”那女子樱唇先自轻抿,随即微微开启,声线清脆如碎玉击冰,泠泠然淌入耳中,竟比方才环佩叮铃更添丝丝沁心凉意,驱散了不少暑气与痛楚。
龙达夫望着她眼底毫无伪饰的关切,心底像是落了片春日暖阳,软软地铺在发闷的胸口上。这般温柔的询问里,带着点清甜的惬意与真诚,让他先前紧绷如弦的心防,竟不自觉地松了松,一时竟忘了追问对方来历与目的。话音刚落,便见她玉臂轻轻舒展,一缕绵柔醇厚的内力已自指尖漫出,如春水漫过堤岸般,稳稳托住了他摇摇欲倾的肩头,力道恰到好处,既稳妥又不显得唐突。
龙达夫喉头猛地一腥,一股热流直往上涌,他强自咬牙咽了回去,勉力抬起手,想要拱手行礼,却只动了动胳膊,便已力竭:“姑娘援手之恩,在下…没齿难忘…”话未说完,身子已踉跄了三四分,若非肩头那缕温润内力托着,怕早便栽倒在地,再难起身。
那女子眉尖微凝,眸中忧色更甚:“好了,公子不必多言,留着力气养伤,莫要逞强。“她指端刚搭上他的手腕,便觉入手一片冰凉,脉象紊乱虚浮,心下暗忖:“世上竟有这般阴毒的暗器,不仅伤其筋骨,更暗蕴寒毒,若不及时取出并驱毒疗伤,不出三日,必攻心脉,神仙难救…”转念又生疑窦:“这陌生公子与我素无瓜葛,萍水相逢,为何见他这副模样,竟会如此急切地想救他?莫非是前世宿缘,或是…与兄长有关?”
“公子且宽心,待小女子先为你续命疗伤,暂缓伤势。”说着,她不再多想,双掌缓缓抵上龙达夫后心的“灵台穴”,指尖触及处,只觉其体内真气散乱如麻,经脉亦有多处淤塞。她当下敛神闭目,摒除杂念,一股柔和而醇厚的内息自掌心绵绵送出,如涓涓细流,缓缓注入其体内。
忽闻他喉间一声闷哼,那声音轻如针砭,却带着无尽的痛苦与隐忍,直刺得她心头一紧,运转的内息险些紊乱。曾几何时,她也这般为重伤的兄长疗伤,兄长亦是这般隐忍痛苦,可如今…兄长早已魂归九泉,阴阳相隔。乱麻似的念头刚要涌上来,便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眸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明白此刻分心不得,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眼前之人,反而会伤及自身。
缕缕白烟自她掌心溢出,初时淡若轻烟,缥缈虚无,转瞬便凝作融融暖意,包裹着龙达夫的身躯。那股气劲循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如暮春细雨滋润干涸田野,悄无声息间,已点点滴滴渗遍周身,缓缓化开他体内淤滞之处,驱散着暗蕴的寒毒。
龙达夫只觉一股温润暖意自丹田升起,如暖流般游遍四肢百骸,让每一处发紧的筋骨都松快了些,先前被歹人震伤的内息,也在这股暖意的滋养下,渐渐趋于平稳,不再那般紊乱。
待体内内息稍稍归聚,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缓缓泛起一丝血色,虽依旧虚弱,却已能勉强开口,哑声问道:“姑娘…师出何门何派?这般深厚内力与仁心,必是名门正派弟子。“
那女子收掌转身,侧脸线条清丽,语音却冷冽如冰,不带一丝波澜:“江湖之上,疗伤不问出处,公子何必深究。“
她跃上一旁拴着的红缨宝马马鞍时,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见龙达夫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感激、疑惑,更有几分不屈与坚韧,竟与亡兄重伤时望着自己的眼神一般无二。心头陡地泛起轩然大波,既有几分慌乱无措,又莫名生出一丝不舍与牵绊,仿佛看到了兄长的影子。
片刻后,那女子俯身,小心翼翼地扶他上马,让他靠在自己身后,一手揽住他的腰,以防其跌落。长鞭在空中斜斜一掠,划出个优美的半弧,“啪”的一声脆响破空而去,清脆嘹亮。红缨宝马猛地人立起来,一声长嘶穿云裂石,响彻旷野,随即四蹄翻飞,泼剌剌地撒开蹄子便奔,身后黄尘滚滚,霎时遮了前路光景,只留下一道绝尘而去的身影。
两人从句容郊外的荒野策马动身,一路向北疾驰。途中穿过多片金黄稻田与炊烟袅袅的村落,田埂上偶有农夫荷锄避让,孩童驻足遥望。奔出百四五十里地后,山势便渐渐陡了起来,两侧峰峦拔地而起,如刀削剑劈一般,直刺天穹,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山间云雾缭绕,透着几分清幽与险峻。
那红缨宝马神骏非凡,竟似识得秘径,蹄下碎石迸溅如星,沿着密林深处一条隐于榛莽的山道盘旋而上。道旁古木参天,枝柯交错如伞,遮天蔽日,只漏下点点细碎天光。转过左首一道山坳,猛觉风势骤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道旁林木愈发苍劲挺拔,枝干如铁,原来已深入圌山腹地,渐至险境。
遥见前方峭壁山腰,依山凿石而建一片楼阁,飞檐翘角如欲飞的鸾鸟,隐在氤氲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庄门匾额上“长青山庄”四个擘窠大字,以篆书题就,虽经百年风雨剥蚀,漆色斑驳,然笔力沉雄,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苍劲,与身后刀削般的悬崖峭壁相映,端的有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浩然气势,令人望而生畏。
龙达夫气息微弱,胸口起伏不定,断断续续问道:“在下龙达夫,敢问姑娘芳名?又为何…为何要冒死救在下于荒郊?”
那女子唇边微绽笑意,如寒梅初绽,清冷中带着几分柔媚,只淡淡道:“公子伤势未愈,何必急于一时?进庄再说不迟。”
待到午后,日影西斜,洒在庄内演武场上,青石地面历经岁月磨洗,散着一股沁人的寒意,苔痕斑驳,纵横交错,显是历经了数十百载风霜,见证过无数江湖恩怨。
龙达夫刚在偏室饮下药汤,那汤药温热醇厚,入喉回甘,正觉体内气血稍缓,忽听窗外“叮叮当当”响起金铁交鸣之声,清脆激扬,破空而来,显是有人正在兵刃相搏,且招式精妙,内力不俗。
龙达夫心头一动,强撑着虚弱身躯,扶着窗框望去,便见一名青衣小厮挑着水担,匆匆走过,见状咧嘴一笑:“公子这是瞧热闹来啦?那是咱们令狐姑娘在练剑呢,姑娘的剑法,在这圌山一带,可是无人能及!”
话音未落,只见那女子皓腕轻抖,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一道寒光陡现,如匹练横空,直晃人眼。她旋身之际,罗裳翻飞,如雪中鸿影凌波,身姿曼妙灵动;剑锋起落间,恰似银蛟翻腾踊跃,风势肃肃,霜气森森,剑气纵横之下,竟直逼得窗内人面皮发紧,寒意彻骨。
刹那间,剑势陡变,她身形拔起,一道匹练般的长虹冲天而起,仿佛要破空贯日,周遭寒气骤然变得砭骨,直冻得龙达夫牙关隐隐打颤,暗自心惊:“这般凌厉剑法,竟出自一位女子之手,真是罕见!”
龙达夫望着那道矫健身影,辗转腾挪,剑招精妙绝伦,心中又惊又佩,一丝难以言喻的倾慕之意,如藤蔓般悄然滋生。正待开口赞叹,喉头猛地一动,牵动了肺腑间的伤势,顿时咳得胸口发闷,险些喘不过气来,脸色也愈发苍白。
正看得入神,蓦地里一道冷电般的剑光陡闪,如流星赶月,剑尖已递到眼前寸许之地,寒气森森,直逼面门。龙达夫吃了一惊,本能地猛地往后一缩,惊魂未定之际,却见令狐琪手腕一翻,长剑呛啷一声,稳稳入鞘,叉着腰嗔道:“伤成这副病秧子模样,还有闲心偷看姑娘练剑?莫不是嫌命长了?”说罢,纤手探入袖中,摸出个小巧玲珑的白玉药瓶,“既有精神看剑,便有气力饮药。快把这药喝了,不然伤口溃了脓,烂了筋骨,本姑娘可不管你!”
龙达夫闻言,心中一暖,伸手去接药瓶,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背,那肌肤滑腻冰凉,如凝脂白玉。令狐琪猛地缩手,药瓶“啪嗒”一声落在床榻之上,心中慌得如小鹿乱撞,暗自懊恼:“哎呀,这是怎地了?不过是碰了一下,怎地这般失态?难不成是许久未曾与男子接触,竟如此不自在?”脸上微微一红,如霞晕染,嗔道:“哎呀,你这笨手笨脚的!若不是瞧你重伤在身,行动不便,哼,定要你吃些苦头,尝尝本姑娘的厉害!”
龙达夫强撑着半坐起身,勉力拾起药瓶,唇边噙着一丝温和笑意,赔笑道:“姑娘剑术超凡入圣,出神入化,在下一时看得忘形,冒犯之处,还望雅涵。”话未说完,肋下旧创忽如刀割般剧痛袭来,霎时间冷汗直冒,浸湿了单薄的中衣,脸色又白了几分,险些栽倒。
令狐琪见状,口上偏自硬朗,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谁要你这病秧子赔罪?本姑娘可没那么小气!”心里头却忧惧难平,生怕他伤势恶化,身不由己抢步上前,伸出玉手轻轻托住他后背,力道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龙达夫只觉一股淡淡的花香萦绕鼻端,那香气清雅宜人,正是她身上独有的气息,心头微微一乱,竟有些失神。却见她杏眼圆睁,嗔道:“别动!好好坐着!伤口若是裂开,又要白费药材,还得让我费心照料!“她指尖蘸了些许金创药,隔着单薄的中衣轻轻敷抹在他肋下伤处,那手法竟温柔得说不出,连她自己也没察觉,何以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般上心,这般怜惜。
龙达夫只觉耳尖发烫,脸颊也泛起红晕,目光转了转,见她鬓边发丝已有些散乱,数绺乌发垂落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正自茫然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缕异样情愫在心头缠缠绕绕,剪不断理还乱,愈发浓烈。忽听“啪”的一声轻响,脑袋上已挨了记轻敲,令狐琪嗔道:“喂,你在想什么鬼主意?莫不是在打什么坏算盘?”说罢,药瓶“哐当”一响,重重搁在枕畔,“自己学着点,往后每日换三次药,可不许偷懒!”
“是,在下谨遵姑娘吩咐。”龙达夫强行按捺下心头悸动,蓦地记起心中疑惑,再次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不知姑娘当日为何要救在下?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姑娘这般仗义,实在令人感念。”
话音尚未落地,令狐琪已霍然转过身去,那背影瞧着带着七八分执拗,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内里却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涩,正自天人交战:告诉他又何妨?他这般正直模样,想来也不是奸邪之辈。可这江湖险恶,血旗门势力庞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少些牵扯为妙,免得给他招来杀身之祸…遂扬声喝道:“少啰嗦!养好伤便速速离开长青山庄,本姑娘最不耐烦听这些酸文假醋的废话!“
话虽如此,脚步到了门槛边,却轻轻一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连她自己都觉脸上发热,羞于承认这份没来由的在意与牵挂:“你好好歇着,明日寅时,我再来换药…莫要到处乱跑。“
龙达夫望着她僵直的背影,忽觉那倔强的轮廓里,竟藏着些许惹人怜惜的脆弱与孤独。他强忍着伤口抽痛,低声道:“既蒙姑娘救命之恩,总得知晓恩人芳名,他日倘有机缘,也好报答姑娘的再生之德…”话未说完,令狐琪猛地旋身转来,发间银铃“叮铃”一响,恰似裂帛般惊破了一室凝滞的空气。
“我叫令狐琪!“她大致是咬着银牙说出名字,那双杏眼瞪得滚圆,带着几分娇嗔,几分窘迫,“记牢了便罢,休要再絮絮叨叨问东问西!”话刚说出口,她心头忽地涌上悔意:“哎呀,不该说的!万一他四处宣扬,引来血旗门的仇家怎生是好…但他方才眼神那般诚挚,倒像是值得托付的模样…那点托赖的念头刚起,耳尖却已泛红,指尖微微发颤,偏生将心底那点不自在泄了个十足。
龙达夫眼中微光一闪,正欲开口称谢,却见她已转身快步走向门边,衣袂拂过,带起一阵风,风中隐约飘着淡淡的药香与她身上的兰芷气息。“明日寅时...”她背对着他,声音较先前轻了一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你若敢偷懒不换药,便是伤口溃烂了,也是活该!没人管你!”
龙达夫听出她语气里那份藏不住的别扭关切,不禁低笑一声,这一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猛地抽了口冷气,眉头紧锁。
令狐琪听得声响,霍地回头,见他额角又沁出细密汗珠,脸色苍白如纸,忍不住快步上前,指尖眼看着就要碰到他的伤口,想要查看伤势,却在半空中蓦地僵住,生怕自己鲁莽弄疼了他。“哎呀,真是笨死了!”她骤然抽回手,从袖中摸出一方绣着兰草的素色帕子,狠狠掷在他枕边,“自己擦擦汗,瞧着也脏!真是不让人省心!”
龙达夫望着那方绣帕,绣工精巧,针脚细密,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与体温,喉头忽地一紧,竟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与伤痛。待他抬眼时,令狐琪已走到廊下,夜渐渐深了,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银边,将她窈窕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清丽动人。却听她忽地喃喃道:“其实...你也不必急着走...”那声音轻得像要消散在夜风里,却如重锤般狠狠砸入龙达夫心里,震得他心神激荡。他望着她渐远的背影,紧紧攥住手中那方尚带着她体温的帕子,肋下的痛楚,竟仿佛也柔和了许多,心中只余下无尽的感激。
他望着窗外溶溶月色,如练如纱,轻轻叹了口气:“自个儿长大以来,闯荡江湖数载,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从未有人这般凶巴巴地照料过我。她嘴上虽似冰霜般狠厉,实则心肠温软,比春日暖阳还要暖人…罢了罢了,想这些做甚。”胸中暖意渐生,如春水漫堤,一点点漫过四肢百骸,熨帖了每一处伤痛:“江湖虽险,风波诡谲,却能得遇这般温软牵挂,倒真该好生养伤,日后若有机会,定要护她周全。”
风掠过时,一缕清雅花香悄悄飘进窗来,那香气似兰似芷,正是令狐琪身上独有的气息。两人虽隔了一道门户,却同浸在一片清辉夜色里,各自怀着一份隐秘的期许,如水中月、镜中花,朦胧缥缈,却又真切得触手可及,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天未全亮,寅时刚过,残星犹悬天际,如碎玉般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晓色才在东方晕开一抹淡白,似轻纱笼罩。龙达夫半倚床头,借着将熄未熄的烛火,目光灼灼地望向门口,心中竟有几分莫名的期盼。不多时,便见令狐琪端着一只白玉药碗进来,步履轻捷如踏云,发梢还沾着夜露的清寒,带着几分山野的清新之气。
“还算知趣,没教我白跑这一趟。”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爽利,将药碗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那触感滑腻冰凉,如触电般迅速缩回,低斥道:“安分坐好!别东张西望的,小心洒了药汁!”说罢,转身去案几上取药膏,耳根却红得似被烛火燎过,连带着脖颈也染上一抹淡淡的霞色,藏不住那份少女的羞涩。
烛影在壁上摇摇晃晃,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朦胧意境。龙达夫端碗浅啜,药汁微苦,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熨帖了五脏六腑。他望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不自觉噙着一抹温柔笑意,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窈窕的背影上,竟忘了药汁沾在嘴角,兀自出神。
令狐琪转背定了定神,指尖微颤地掀开那只白玉药膏罐,罐口氤氲出淡淡的药香。那点藏不住的局促终究难掩,指尖竟有些不听使唤。窗外残星渐隐,晓色穿云而入,如轻纱般轻轻洒在案几上,映得她侧脸轮廓柔和了几分,眉梢眼角的英气淡去,多了几分温婉。忽闻她低低一句:“其实……你不必急着走的。”声细如蚊蚋,却像重锤敲在龙达夫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他攥紧了她方才掷来的那方绣帕,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药香与她身上的兰芷气息,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掌心。肋下的疼痛似也被这份暖意冲淡了几分,变得不再那般刺骨。正怔忡间,令狐琪已转过身来,杏眼圆睁,故作嗔怒:“愣着做什么?药凉了就没药效了!”语气虽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如星火般闪烁。
东方渐白,晨光穿窗而入,如碎金般洒满室内,将一切照得亮堂起来。龙达夫调息完毕,只觉体内真气运转愈发顺畅,遂披衣推窗。野芳的清气夹杂着草木的鲜润涌入肺腑,胸间浊气尽散,灵台清明,连往日运功时的滞涩感也消了大半。他望着晨光里摇曳的树影,枝叶婆娑,光影斑驳,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舒心的笑意——这般神清气爽,原是连日来未有过的畅快。
风里裹着草木的芬芳,清新宜人,鼻尖忽又触到那抹熟悉的兰芷气息,心头微动:“怎的一早便念起她?龙达夫啊龙达夫,你何时也作此儿女态了?莫不是被伤势磨去了锐气?”正自嘲间,肋下旧伤又传来一阵隐痛,似在提醒他伤势未愈,只得无奈复卧榻上,静心调养。
足音渐近,轻盈细碎,如踏花而行。抬眼便见令狐琪携着一只竹编药篮进来,篮中整齐摆放着药膏、纱布等物。她换了件鹅黄衫子,晨光映在衣袂上,恍若春蕾初绽,嫩蕊凝香,比往日那身素白罗裳更多了几分娇嫩鲜妍,娇俏动人。
“观你气色,倒比昨日好了些。”令狐琪抬眸看来,目光恰与他撞个正着,如触电般迅速移开,脸颊腾地飞起两朵红霞,转瞬便强自敛了神色,作出生气的模样,柳眉微蹙,却终究掩不住那份少女的羞赧,眼底藏着一丝慌乱。
龙达夫看在眼里,心湖轻轻一跳,如投石入水,漾起层层涟漪。面上却不动声色,唇边噙着一抹浅笑,拱手作揖道:“全赖姑娘悉心照拂,在下方能苟全性命,伤势日渐好转。只是叨扰庄中已过一日,对于长青山庄的情状尚未知晓,敢请姑娘示知一二,也好让在下心中有数?”
令狐琪轻哼一声,拖过一张梨花木凳子在榻边坐下,药篮往案上一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这长青山庄,乃是先父令狐然所创。先父江湖人称‘飞英神剑’,剑法通神,出神入化,当年在江南一带,声名赫赫,罕逢敌手。他老人家一生义薄云天,嫉恶如仇,黑白两道见了,谁不敬重三分?便是那不可一世的血旗门,当年也得让他三分薄面!”
提及父亲,她语气里的娇嗔瞬间淡去,多了几分肃然与自豪,眼底也泛起熠熠光彩,仿佛“飞英神剑”四个字自带万丈辉光,照亮了她的神色,也映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与决绝。
龙达夫闻言,胸中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忙敛了脸上笑意,肃然起身,露出满脸敬色,欠身拱手道:“原来是令狐前辈的千金!晚辈久闻‘飞英神剑’大名,如雷贯耳,只恨生不逢时,未能得见前辈风采,实乃生平一大憾事。不知前辈可还在庄中?若能有幸拜见,一谢姑娘救命之恩,二求前辈指点一二武学迷津,便是晚辈三生之幸,纵死无憾!”
他说得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心里却暗自打着算盘:“‘飞英神剑’剑法冠绝江南,出神入化,若能得他老人家点拨一二,我的武功必能大有进益,日后报仇雪恨、闯荡江湖也多了几分底气。只是前辈眼界何等之高,我这点微末伎俩,在他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他老人家会不会不屑一顾?”患得患失间,脸上仍恭谨如初,垂眸等待她的答复,眼底藏着几分期盼,又掺着几分忐忑,心潮如浪涛翻滚,一时难以平复。
忽闻“叩叩叩”三声叩门声,清脆利落。令狐琪扬声道:“进。”只见一名青衣小厮端着食盘进来,盘中摆放着热气腾腾的米粥、精致的点心与几碟小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室内那点微妙的凝滞氛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龙达夫望那庄院气象,暗感主人厚待之情,然寄人篱下的滋味翻涌上来,不觉暗叹:何时方能续那复仇途程?
小厮身子一欠,恭声道:“庄主吩咐备下早点,请二位用些。”
令狐琪微微点头:“有劳了,下去吧。”小厮应了声“是”,蹑手蹑脚带上门。
令狐琪望着桌上早点,轻声道:“先吃些,莫要饿坏了。待我煎了药来,你只管静养便是。”
龙达夫谢过,取过碗筷进食,心下却思潮起伏,那早点嚼在口中,竟味同嚼蜡。
方搁下碗筷,忽闻门外脚步声,沉稳中带着股慑人气度,人尚未进门,那股威势已先透了进来。龙达夫心头一凛,霍然抬眼。
来人一袭天蓝袍,质料清爽,宛如雨后晴空,不事张扬,偏衬得他气度沉稳。面如红枣,自带三分凛然,剑眉斜飞入鬓,双目亮似朗星,一股威气自周身弥漫开来。
龙达夫心猛地一缩,暗道:“这般气度,必是‘飞英神剑’令狐然无疑!”
正欲起身,令狐然袍袖轻轻一拂,已立在榻前。伸掌按在他胸前,那处皮肉顿时泛起紫黑,宛如浓墨凝在肌肤之上。
令狐然神色凝重,眉峰含霜,轻叹道:“此毒阴狠绝伦,少侠强撑至今,意志端的如精钢一般。眼下毒只祛了一半,后续调养须得万分谨慎!”心下却暗自思忖:“这般心性,若能收入门下,异日必成大器。只是余毒未清,还得寻个万全之法……”目光中关切慈爱,如清泉般流露,再也掩不住。
令狐琪在一旁轻声道:“爹爹,昨日女儿已运心法护住他的心脉,毒势暂且压住了……”说话时望着龙达夫,眉间忧色难掩。
令狐然蹙起眉头,轻轻叩了叩女儿的额头:“丫头总爱乱跑,江湖险恶,若有个闪失,可怎生是好?论起功力,你还不及这位少侠呢。”心下又念:“琪儿虽是莽撞,心肠却热,最重情义。这少年,或许正是她的机缘也未可知。”
龙达夫肩头微颤,挣扎着便要起身,抱拳之声沉凝:“前辈救命之恩,重于泰山,晚辈粉身碎骨也难报答!”
令狐然按住他,面色和煦,声音如春风拂过:“不必多礼。少侠伤势未愈,静养为要……”
三日后,令狐琪端着药碗走进来。
龙达夫正解开衣衫查看伤处,见她进来,忙不迭掩住衣襟,脸上泛起红潮,竟有些窘色。暗自懊恼:“这般狼狈模样被她看见,平白失了颜面。”
令狐琪走近榻前,纤指轻轻拨开他的衣襟,明眸细细察看伤处。那创口已结了层薄痂,颜色淡粉,原先的淤紫尽数褪了去,肌理间隐隐透出些血色来。
见伤势大愈,她颔首宽心:“这是最后一剂药,敷完便无大碍了。”取过手帕裹住手指,蘸了药膏细细敷抹。指尖过处,龙达夫竟无半分痛色。
药膏凉意入肌,他心下却莫名生热,鼻端萦绕着帕上的清香,声音微微发哑:“姑娘屡次相救,我心中实在有愧……”转念又想,自身乃是血旗少主,反倒受女子这般援手,一股不甘涌上胸膛。
令狐琪截住他的话头:“血旗少主的身份,我已然知晓。令狐家与血旗门原有旧交,救你不过是还那旧日恩情。江湖路险,孤身独行怕是难久……”涂完药膏,起身时裙摆扫过床沿,“药已换过,安心歇着吧。”转身离去,心下忽觉空落落的,手脚竟有些发软。
又过了五日,天气骤寒,身上单衣哪里抵挡得住。
冷风吹过树林,残叶簌簌作响,宛如针芒掠耳,那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令狐琪在前引路,穿林渡涧,步履轻快却丝毫不乱,龙达夫紧随其后,看她身影在树影间起落,竟如鸿雁掠波一般。俄顷,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青山环抱出一处幽谷,正是那落梅谷。
远山如黛,层峦叠嶂环抱着这方清净地,两道山涧如白练般坠下悬崖,溅起雪沫般的水花,泠泠水声在谷中回荡,恍若世外桃源。
走入谷中深处,一缕冷香悄然飘至,越靠近,那香气便越幽寒,直透肺腑,凉彻心底。转过一道山坳,忽见野梅怒放,枝头缀满白花,宛如碎雪撒在枝桠间。
龙达夫望着这幽谷,眉头紧锁:“引我来此,究竟有何用意?”心念转动间,脚步放缓,目光扫过危岩与梅丛,暗自提防着。
令狐琪望着斜出的一株白梅,伸手折下一枝。递过梅花时,心跳得厉害,竟如初学险招一般,毫无把握。在梅树下思量了许久的言辞,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龙达夫接过梅花,见那梅核上以刃刻着双燕交颈的图样,线条生涩得如同初学剑招,然而那燕翅相偎、喙首相抵的模样,却含着说不尽的柔情。掌心骤然发烫,那枝梅仿佛有千斤重。
自家族灭门后便冰封的心,渐渐有了温度。这双燕的刻痕,莫非是……
不敢深想,他将梅花凑到鼻端,冷香涌入肺腑,喉头一紧,握着梅花的手更紧了:“姑娘的心意,龙某便是粉身碎骨,也不敢或忘。”言毕,眼眶发酸,忙转视远处梅枝上的残雪。
令狐琪见他眉峰间满是疑虑,不复平日的疏朗,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梅花不合心意么?”话说出口,心跳得更急了。
龙达夫抬起头,悲愤如决堤洪水,终究按捺不住,将血旗门被屠戮、自身侥幸逃生的往事,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每说一字,心头便痛一分,然而对着她,心闸竟似松动了,生出一股倾吐的欲望。
令狐琪泪水凝在睫毛上,按住腰间长剑霍然起身:“金贼害你满门,此等血海深仇,必得以他们的性命来偿还!”玉手拍在石上,“公子若不嫌弃,令狐一族愿随你讨逆,纵万死也不辞!”
龙达夫闻言,浑身一震,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心中既有感激,亦有惶恐:“若令狐家因我而遭难,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然而见她目光如梅般傲骨坚定,犹豫瞬间转为决绝,朗声道:“他日手刃仇敌,必以贼人之血,祭奠姑娘的情义,报答前辈的再造之恩!”
山风骤起,令狐琪长发飞扬,眉扬目张,英气竟胜过那满谷寒梅。
此后,令狐然亲自传授剑谱,龙达夫日夜在演武场勤练。天刚破晓,松涛声中便传来竹枝破空之响,直练到深夜才歇。
起初以竹代剑,令狐然立在磐石上,目光如炬:“飞英剑法共五式。其一‘英华乍现’,剑势要如寒星破空,锐芒直刺要害。其二‘英落纷扬’,剑影需如落英漫天,虚实难辨。其三‘英风破云’,出剑当如奔雷掣电,劲透肌理。其四‘英魂凝霜’,剑要带三分寒意,招招狠辣,肃杀逼人。其五‘英絮渡浪’,此式异于前四式,剑招要如浮絮逐波,起落似有若无,内劲需如电转,收发由心,凭气驭剑。剑意圆融之时,杀意自敛,便生护持之念,方能悟透‘止戈为武’的真意,纵然强敌环伺,也能护住周身,不伤无辜,此乃剑法精要。练剑之人须心怀仁善,出剑前当思进退,切不可恃技逞凶。若心中起了贪戾之念,纵然武艺精湛,最终也会坠入邪途,为剑所累。”
龙达夫深深躬身:“晚辈谨记教诲!”心下却翻腾不已:“仁善?真是可笑!满门血仇刻骨,刀光剑影之中哪有容情的余地?不狠辣些,怎能荡尽那些豺狼?这护生之意,恐怕是给仇人留了活路吧?”
见令狐然目光如剑锋般锐利,似已窥破他的心思,龙达夫脸上一热,愈发低下头去,呐呐道:“或许……真正的强者,并非凭刀剑逞凶、视人命如草芥,而是能在快意恩仇之际收敛戾气,知晓何时该出剑、何时该收锋。这份克制,远比武艺高强更难得。”
龙达夫初习飞英剑,以竹代刃,演练到“英风破云”一式时,竹剑斜刺而出,锐风如电,惊得林间群雀纷飞。
收势时却有些不及,一只雀儿飞离不远,直直坠落在地,羽翼微微颤抖。望着竹剑上沾染的血迹,龙达夫脑中轰然如遭锤击,僵立在原地。一只小小的雀儿,竟因自己而亡?眼前忽然浮现出血旗门的炼狱惨状:我为复仇,竟先伤了无辜,这剑,我还能握得住吗?
他双手颤抖着掷下竹剑,面色惨白如浸过纸的一般。
入夜,他在松树下掘了个土坑安葬那只雀儿,立了块残碑,上面刻着“误杀”二字。烛火摇曳,碑上投下剑影,森森然映在他脸上。
后练“英絮渡浪”一式,龙达夫每至天未破晓便立在溪畔,静观晨露沾濡柳絮,随波轻旋,柔若轻纱,遇礁石便借巧劲掠开,毫不停滞。
日日观之,渐有所悟:剑招当如柳絮,飘忽间藏刚柔相济之妙,顺水而不溺于水,遇阻更能婉转巧转。
他刻意放缓剑势,凝神聚气,剑锋轻旋之际,沾在竹剑脊上的飞絮竟无痕分作四瓣,落地时,絮间露珠稳稳悬在瓣心,未曾坠落。龙达夫望着这景象,忽有所悟:“‘护生’并非怯于用剑,而是锋芒收放如柳絮承露,既能锐可分絮,亦能柔惜露珠,这才是令狐然前辈的真意。”
练剑本为复仇,然心之秤杆不可歪斜。恨意如野草,疯长起来最易迷人眼目。若连一片柳絮都容不下,出剑便失了分寸,日后面对魑魅魍魉,恐怕会被自身戾气吞噬,又怎能荡尽奸邪?
三载寒暑更迭,龙达夫风雪无阻,挥剑不辍。
朔风卷着雪沫,触及他身周三尺之地,便被剑气逼散。地上冰积盈尺,他却如钉子般钉在原地,每一剑劈出,都带着“嗤嗤”锐响。败叶被卷至身前,“飕”地一声从中剖开,隐约现出个“守”字。
那日剑锋扫过,二十片枯叶旋成个“仇”字,散去时,令狐然捻须长叹:“先师曾言‘剑合天道,落叶成迹’,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龙达夫望着残叶,喃喃道:“仇未报,剑难圆……”叶片飘飞,如破碎的仇怨。三年剑术大进,可这“仇”字却如枷锁,日夜压在心头。
风雪刮在脸上,疼却不及心中执念,如毒刺侵蚀脏腑,连呼吸都带着痛。
临别之际,令狐琪追至望归桥,衣衫沾满雪花,银镯上“飞英”二字映着日光生光。
“包袱里有药有粮,前路艰险,龙哥哥,务必谨慎!”她踮起脚尖递过行囊,发间梅香掺着冰气扑面而来。
龙达夫颤抖着接过,喉间似卡着块冷铁,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难出一字。
半晌,冻得发僵的牙齿挤出几句话:“姑娘厚意,龙某终生不忘。待刃仇了债,必策马归来,以余生相报!”啸声直冲九霄,他挺脊扬鞭,长剑随马身振鸣,再赴江湖路。
之后,令狐琪立在桥上,目送他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龙达夫在马背上,任霜风刮面,死死攥着缰绳,不敢回头。
他知晓,一旦回头,便再难前行。
马蹄踩在雪上咯吱作响,每一步都似踏在心上。
梅香幽幽,转瞬便被寒风揉碎,散入雪幕之中,如同那段不知归期的归途。
朔风在旷野上荡涤,云层褪散如碎羽。日头似块残金,将山峦染得昏沉。
龙达夫离了望归桥,身披狐裘,坐骑颇有灵性,蹄踏薄冰,声响如叩青石,层层相续。
行得久了,道路渐宽,碎石路换成了土路,枯树丛中已有新绿探芽,冰少了,风也柔和起来。
转过一道坡,望见柳溪镇炊烟袅袅,在丹徒的暮色中升起。
从圌山到丹徒,走捷径的话,柳溪镇正处中途,快马行半日便可抵达。
长剑悬在腰间,红穗随马身晃动,碎光落在风里。
客栈掌柜见他气度不凡,忙清扫出别院,捧上陈年老酿,催促厨房备下珍馐,生怕怠慢了贵客。
龙达夫倚在椅上,指尖轻抚玉盏,酒液泛着朝阳般的色泽。
酒入愁肠,只觉气息纷乱,他将手掌贴在膝头,闭目调息。
夜深,更鼓从一更敲到三更。
他吐出一口浊气,饮尽杯中残酒。解下狐裘卧到榻上,沉沉睡去。
烛火明灭不定,剑影投在地上,宛如蛰龙藏起锋芒。
他在榻上仍盘算着复仇之事,直到困意上涌才入眠。
忽闻街尾传来马蹄如雷,三匹马奔至店门。为首那人叫汪宁,生着虬髯,穿着豹纹袍,足点马鞍便跃下台阶,落地无声。
店小二提灯上前迎接,被他袖风扫得跌坐在地,灯笼滚落到一旁。
两个金衣汉子抽出长剑,挑亮灯笼,火光映出他们狰狞的面目。汪宁磕了磕剑鞘,客栈都似被震得落雪,喝问:“见没见过一个背剑的汉子?”
龙达夫猛然惊醒,从门缝中偷望。听到“背剑”二字,手掌沁出冷汗。
掌柜脸色煞白,哆嗦着道:“确有位客官,住在二楼天字五号房。”
汪宁一脚踹翻掌柜,狞笑道:“宰了他!”便与手下掠上楼梯。
龙达夫靠在门后,心几乎要跳出胸腔。闻听隔壁房门被撞破,原来隔壁住着个中年汉子,正在灯下擦剑,见有人闯入,长剑瞬间出鞘。
汪宁冷笑道:“劫镖那事,当我眼瞎不成?”这汉子曾坏过他的好事。
汉子沉声道:“路见不平,何错之有?”
龙达夫松了口气,又生敬佩:原来他们找错了人,暂且可安身;同时也敬佩这汉子敢于抗恶。
两个金衣汉子左右夹击,招招都取要害。汉子跃起身,剑挽梨花,以攻代守。
剑光如白练般闪过,逼退二人,桌椅碎裂之声与兵器交击声混杂在一起。
汉子剑法精湛,奈何寡不敌众,肩头被划伤。汪宁变招,出手愈发狠辣。
龙达夫攥紧拳头,忆起昔日自家遭金贼所害,全赖令狐琪相救。见汉子势危,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汉子力竭之际,被汪宁一剑刺穿胸膛。他临终前仍出三剑,斩杀了两个金衣汉子。
汪宁正要离去,龙达夫摸出飞镖,运起内劲。念及“路见不平”四字与令狐家的教诲,他决意出手。
双镖无声如电,直取汪宁后心。汪宁闪身避过,肩头却被镖风扫得发麻,慌忙逃下楼去。
次日,龙达夫易容换了身破衣,牵着马离开柳溪镇。
回望时他暗忖:虽惹下祸事,却未辱没先人教诲。
他踏霜而行,坐骑毛色如血,神骏非凡。恐招人耳目,他往马身上涂了些泥污,使其看似劣马。
金豹堂的眼线藏在松树后,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
行出十八九里地,八个金衣汉子拦在路中,假意要买马。
龙达夫装作胆怯:“小人全靠这马谋生。”其中一人便要动手强夺,马儿立时昂首嘶鸣。
龙达夫后退几步,手握住飞镖。为首那人喝令一声,八人拔刀合围上来。
飞镖出手,正中两人咽喉。余下六人扑上前来。
龙达夫抽出长剑,“英华乍现”一式如电光石火。这剑乃令狐然亲传,势道更为凌厉。
剑光闪烁间,四个汉子手腕受伤,长刀落地。为首那人想要逃窜,被他以“捕风捉影”式钉死在松树上。
他擒住剩下的人盘问,得知金豹堂分舵在三十里外的云潭镇。
龙达夫将其击晕。望着地上的尸体,思忖道:既然已结下仇怨,便该端了这分舵。虽凶险,大丈夫又何惧之有!
他轻抚马颈,牵着坐骑走向松林。马儿似懂他心意,蹄子轻抬轻放,不踩碎落叶。
“此处可暂避一时?”见松树环抱悬崖,他引马走到近前。将缰绳系在松树上,忽闻酒香飘来。
拨开灌丛,见枯叶半掩着个酒坛,坛身釉色开裂,凝结着紫渍,晃动时里面有响动,约莫还剩小半坛酒。
他腹中早已空乏,经此一战更觉饥饿。酒香勾得喉头发痒,喃喃道:“天赐佳酿,岂容不饮?”正要启封,却又止住,暗忖江湖诡谲,这酒或许有诈。他将水倒在酒坛周围,见泥土无异常,心下稍安。
拔掉坛塞,酒香四溢。
他浅啜一口,辛辣之气直入丹田,毛孔舒张,战后的疲惫尽散。
“好酒,真烈……”赞叹之余,忆起父亲曾言“酒可壮胆,亦能误事”,便想停杯,然腹中暖意渐生,四肢百骸畅快无比,实在难捺。“只饮半盏解乏便好。”可酒坛刚离唇边,终是一饮而尽。
酒力上涌,他倚着松树缓缓坐下,望着空坛苦笑。
爱马偏过头,鬃毛映着晨光,他笑道:“畜生,莫要笑我贪杯?”倦意如山岳压来,眼皮沉重。恍惚间似见仇人持刃扑来,又闻令狐琪在旁浅笑……终究沉沉睡去,酒坛坠地的声响惊飞了林中雀鸟。
醒来时,日已西斜,林间升起薄雾。
马嘶声催他前行。
龙达夫揉了揉额头,酒意散去,只觉豪气自生:“金豹堂作恶多端,今夜便会会他们!”翻身上马,向暮色中的云潭镇驰去。
奔出五里地,觉背后似有芒刺在身,瞥见树后有黑影闪动。他冷哼一声,挥鞭催马,坐骑骤然加速。
收住缰绳,进入云潭镇。
马蹄敲在石板路上,声响悦耳。见镇中石板凝结着冷光,他暗自思忖:“分舵便在此地,表面平静,实则暗藏凶险,需得谨守心神。”
镇中“醉心楼”酒旗招展,雕梁镶金,在镇中首屈一指。
两个金衣汉子迎了出来,笑道:“舵主备了酒,有请阁下上楼。”
他们不问名姓,龙达夫已然明白:清晨放掉的那人已报了信。暗哨一路随行,显然设下了天罗地网。且看他们耍什么伎俩!
他瞥见二人腰间暗器囊与眼中的阴鸷,心下冷笑,面上却平静如常:“哼,都不是善类。”轻抚马鬃,随他们上了楼。
推开门,烛火摇曳,光影明暗不定。
二十个金衣汉子环立四周,当中那人虎背熊腰,背负盾牌,英气逼人,想必就是分舵舵主。
那人朗声笑道:“阁下好身手!在下陈钢,手下人无状,还望海涵……”虚虚一引,示意他入座,冷眼却在细细打量着他。
龙达夫暗自警惕:这虚引的手势中藏着擒拿的招法。他瞥见桌下的绊马索,已知对方来者不善。撩起衣衫落座,叩了叩桌面:“陈舵主谬赞,在下不过是个莽夫,只求混口生计罢了。”陈钢亲自为他斟酒:“请教阁下大名?”
“张虎,不过无名之辈。”
陈钢凝目细察,心头剧震:这容貌身形,竟与血旗门那张缉拿画像上的少年一般无二!
龙达夫暗叫不好,只见陈钢翻腕便施“黑虎偷心”,直取他膻中要穴。
惊怒交加间,他已知身份败露。侧身疾避,内息急转。
座椅应声碎裂,木屑中竟藏着伏兵惯用的短镖,他闪退三丈之外,身形如太极流转,蓄劲冷视:“将暗器藏于座椅,好生歹毒!不必再装了。”
陈钢连环上步,三掌如惊雷炸响,木屑纷飞,屋梁震颤,杯盏碎裂一地。
“不必徒劳。”龙达夫袍袖鼓荡着杀意,“身份既已暴露,便该除此恶徒!金豹堂为祸一方,也该清算了。先父曾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般恶徒不除,何以平复百姓怨愤?”
“吾乃血旗门龙天翔之子龙达夫!”话音落时,周遭金衣汉子拔刀如雪亮闪电。
陈钢怒吼:“拿下这小子!”喽啰们蜂拥扑上。
龙达夫傲立如苍松,任周遭杀声震天。
扬袖出掌,看似轻淡,实则刚猛无俦。暗忖:这些喽啰不过乌合之众,真正的劲敌是这舵主,须得速战速决。
转瞬间,数名喽啰已倒飞出去,当场毙命。
陈钢怒不可遏,举起盾牌施“铁壁回风”攻向他下盘,继以“泰山压顶”之势猛砸下来。
龙达夫拔剑施出“英落纷扬”,剑花在盾牌上划出数十道深痕,火星迸溅,坚固的盾牌竟如薄纸般脆弱。
陈钢虎口震裂,转身欲逃。龙达夫紧追不舍:“斩草需除根!”
剑光如密雨倾泻,分舵内血花飞溅……陈钢毙命当场,夜色中传出阵阵哀嚎。
龙达夫知晓金豹堂总坛在四十里外的落霞岭,冷笑一声:“这般毒瘤残害百姓,明日必当除之,还这方天地朗朗乾坤!”遂寻了处岩穴暂栖。
寒风呼啸,龙达夫盘膝调息,真气在体内周流不息。明日一战,关乎周遭百姓安危,只许胜不许败!听着洞外枯叶窸窣、夜枭啼鸣、溪流潺潺之声,暗忖:“先父若能见我今日所为,会不会笑我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