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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遗恨 夜,金陵城 ...

  •   夜,金陵城陷在一片浓黝之中,四野俱寂,只闻风过檐角的呜咽。城头黑云泼墨,层层叠叠,似要将整个苍穹压塌下来,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雷声自远天滚来,初时隐隐,渐次雄浑,如千军万马踏过云端,一步步逼近这座古城。

      秦淮河浪涛怒涌,狠狠撞击着堤岸,訇然之声四下弥漫,那股威势,仿佛要将乾坤都撼动几分。

      南行数里便是通济门,城门紧锁如铁,守兵挺枪而立,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得枪尖寒芒闪烁,一股杀伐之气油然而生,令人望而生畏。

      门西一条狭巷里,油布搭起的小肆中,砂锅正沸,醇厚的肉香丝丝缕缕漫出来,缠绕在巷间。几个脚夫踞在长凳上,捧着粗瓷碗啜着热汤,倒为这肃杀夜色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自门东循小径而行,绕着城墙转了两遭,太平北街便赫然在目。

      这条街往昔何等繁闹,车马辚辚,客商往来,稚子嬉闹,货担吆喝,声浪不绝,一派熙攘气象。

      入巷二百步,喧嚣陡然消寂,一座宏阔的宅院映入眼帘。

      院墙高耸,严丝合缝,两扇重门紧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墙外的喧闹,到了门前丈许之地便戛然而止,墙内的寂静,与墙外判若霄壤。

      跨进朱漆大门,脚下是平整的青砖地。八十名红衣汉子佩刀分立两侧,个个凛凛生威,环伺四周,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穿过护卫,便到了正厅,厅门堂皇洞开。两厢各列三张座椅,井然有序。

      厅壁上镂刻着龙凤图案,工艺精巧绝伦。那龙蜿蜒盘旋,鳞甲森然,双目射出骇人的精光;那凤身姿窈窕,羽翼丰满,尖喙微张,仿佛下一刻便要引颈长鸣。二者形神毕肖,隐隐透着一股侠气,又似要破壁而出,闯入江湖,掀起一番武林变数。

      厅内点着十余支红烛,烛焰跳动,将大堂照得通明。

      显要位置悬挂着一面血红大旗,烛火映照下,红光中透着几分古朴之意。

      厅角摆放着名花,粉白二色相间,花瓣凝如美玉脂膏。

      椅背上的纹路与那大旗形状相合,赤红相映,更添几分庄严。

      花香混杂着烛火的芬芳,气息怡人。

      几名身着紫衫的丫鬟在厅内穿梭,步履轻悄,屏声静气,生怕惊扰了这份幽宁。

      出了正厅,顺着小径穿过回廊,尽头处便是一列厢房,门户紧闭,窗内灯烛明亮。最大一间厢房门前,十名汉子持旗侍立,穿着黑红相间的衣衫,旗尖高耸,气势不凡。

      帘幕一启,室内光线昏暗,唯有角落一支烛火摇曳。榻上斜倚着一位老叟,形容枯槁,瘦骨嶙峋,气息微弱如丝,脉象几近断绝。

      榻侧跪着四人:少主龙达夫,年方十六,双眉紧蹙,眼中噙着泪水,紧紧握着榻上老叟的手指,指节深陷,强忍着满心悲戚。

      其余三人:“笑面修罗”金超白年约五十,墨眉细目,一身金衫之下暗藏锋芒;“随形刀”楚人杰生得虎背熊腰,身着红衣,豪气磊落;“如影剑”钟汉龙身形清癯,同样是一袭红衣,看似儒雅,实则沉稳有城府。

      金超白手抚袖囊,眉宇间忧思暗浮;楚人杰以袖掩面,似有愤懑难平;钟汉龙手掌覆在剑鞘之上,显是肝火欲燃。

      老叟喉间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难以辨识,忽然胸廓一阵剧烈起伏,痰喘骤然发作,竭尽全身力气,更显困顿。

      一股郁气窒塞在众人胸口,四人顿时紧张起来,蹙眉投去目光,心神俱被牵动。

      庭院寂静得能听到针落之声,风裹挟着清寒之气,从窗隙钻了进来。

      老叟颤抖着抚过身边的令旗,艰难开口:“行道锄奸……为本。令旗……号天下,龙儿……承位扬威!”目光扫过金超白,咳嗽着指向他:“金老……七煞谷旧事……”

      超白心头一震,往昔七煞谷中的瘴气、龙公夺图的情景瞬间涌上心头,手腕上的旧疤隐隐作痒,不禁暗忖:难道他察觉了什么端倪?

      想当年谷中一战,为救钟汉龙,他手腕遭毒蛛所啮,鲜血浸透衣衫,却仍死死护着那幅“冰蚕图”。龙公赶到,夺过图卷,斥他“庸碌无能”,随手掷给了身旁侍从。超白当时力竭,一头撞在岩石上,这口怨气结在心中已有十数载,暗中早已蓄养爪牙,时常抚摸着断裂的剑,回忆着当日的折辱,恨意如烈火烹油,几乎要将他吞噬。

      此刻闻及旧事,超白旧恨叠加新怨,弑杀之心愈发炽烈。

      老叟喉间的气息戛然而止。超白手指紧握,指节几乎要渗出血来,窗外狂风骤起,烛火猛地倾侧,恍惚间,仿佛又听到龙公昔日的怒吼在梁间回荡。

      达夫再也忍不住,恸哭起来,众人皆是一脸戚容,哀恸之声传遍室内。

      超白上前劝道:“少主息悲,后事自有属下料理。”

      达夫抹去泪水,立誓道:“我必举起血旗,聚集天下群英,涤荡世间妖氛,光耀我门门庭!若违此誓,天地共弃!”声音直冲斗牛,激荡得众人心中澎湃。

      超白暗中思忖,少主此刻深陷悲痛,恐会误了大事,当即言说丧仪早已备妥,袖中那枚银针隐隐透出寒意,眼底藏着深沉的算计。

      翌日,龙公的灵柩送往清凉山墓地,那地方背阴向阳,四周松柏环绕。

      红旗堂百余名部众身着孝服,缟素一片,环绕在墓冢周围。

      龙达夫顶着丧服,手抚长剑,与门人一同如石像般伫立,面色哀戚,心却如铁石般坚定。

      山风拂动幡旗,松涛阵阵鸣响,宛如千军万马在悲嘶,闻之令人断肠。

      朔风卷着纸灰,在空中盘旋,似一只只墨蝶飞舞。众人垂首悲泣,抽噎之声更添哀情。

      墓碑上镌刻着“龙公天翔之墓”,笔力遒劲,暗含风骨。

      金超白手握长鞭,心中盘算着如何除掉少主,夺取大权。达夫转身之际,金超白等人眼中杀机一闪,楚人杰、钟汉龙也在一旁候命,只待信号便要发难。

      龙达夫素有嗜羹的习惯。日暮时分,管家捧着汤羹走来,廊下的铜铃无风自鸣,发出清脆的响声。

      金超白身形一闪,已然入内,弹指间便将那送汤的仆婢定住,使其僵仆在地,随即袖袍一拂,早已备好的鸩毒便倾入汤中,而后捧着汤碗,满面堆笑地走进:“少主,请用汤。”

      达夫微微错愕,超白轻叹一声:“龙公对属下有救命之恩,这碗汤,便算属下聊表寸心。”说罢,一滴泪水坠入汤盏之中。

      达夫一饮而尽,忆起幼时龙公授剑的情景,对超白毫无疑心。

      超白手握毒钉,只待毒性发作,睨见达夫面色渐渐潮红,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夜半时分,金超白带领楚人杰、钟汉龙等人包围了寝阁,四周杀机四伏。

      更鼓敲过三声,西北方向忽然燃起大火,烈焰吞噬着窗棂,浓烟裹挟着火星直冲天际,连明月也被遮蔽。

      只听“呛啷”一声剑啸,龙达夫冲破窗户跃了出来。月光之下,他白衣胜雪,剑势诡谲,超白见了,不禁微微一愕。

      金超白抖起长鞭,鞭梢银花绽放,横身拦住去路,喝道:“今日便送你归西!”

      他那“幽冥索命”的鞭法直取达夫咽喉,裹挟着风雷之势。

      达夫瞋目怒道:“家父尸骨未寒,尔等便行悖逆之事,简直禽兽不如!”

      金超白狂吼道:“血旗令在此,留你全尸,已是天恩!”

      达夫怒斥:“往昔我敬你是长辈,怎料你竟是这般心肠歹毒的衣冠禽兽!”

      超白咆哮道:“若敢顽抗,定叫你尸骨无存!”说罢挥臂示意,天旗堂众人刀光如雪,一拥而上。

      龙达夫剑出“辰光破雾”,剑光过处,血花飞溅,夜色顿时被染上腥气。刹那之间,尸骸遍地,鲜血浸透断垣残壁,与熊熊火海交相映照,一派满目疮痍之景。

      连斩十数人后,楚人杰跃身而出,刀锋直取达夫心口,施展出“逐形破逸”的绝技,逼向要害。

      “竟敢欺我麾下无人!”楚人杰刀招一变,“斜风裁云”削向达夫手腕。

      龙达夫横剑格挡,楚人的刀却顺着剑刃滑下,复又变招“星垂平野”,直刺他腰侧。

      达夫惊忙后退,衣角已被刀风割裂。

      楚人杰紧追不舍,刀招接连使出“星河鹭起”“闺中望月”,封死了所有退路,喝道:“今日你难脱我刀下!”

      龙达夫避开楚人的刀,后背忽然袭来一阵寒意,却是钟汉龙施展出“空江自流”的剑招,直刺他背心!达夫旋身闪避,衣衫已被划破。

      “暗中偷袭,算什么好汉!”龙达夫剑势一转,劈向中路,与二人斗在一处。

      钟汉龙的剑法迅捷刁钻,一招“孤云野鹤”直攻达夫破绽。数合之间,他翻腕射出毒针。

      达夫后仰闪避,左臂仍被毒针擦中,一阵麻意迅速蔓延开来。

      楚人杰提刀使出“长簟迎风”,狠狠劈下,二人一左一右,夹攻而来。

      龙达夫强忍着手臂的麻意,剑格楚刀,又架开钟剑,旋即施展出“长醉不醒”的剑招,逼退二人。

      激斗二十余合,楚人杰、钟汉龙已是汗湿衣衫,招式渐渐散乱。龙达夫剑光一闪,划伤二人肩臂,二人见状,连忙退避,其余部众也四散开来。

      金超白目露凶光,怒吼道:“纳命来!”软鞭使出“黑蟒翻江”的绝技,直取达夫死穴,势道骇人。

      龙达夫剑出“惊鸿掠影”,身形如影,巧妙卸去鞭势。复又施展出“寒梅吐蕊”“追星赶月”的招式,破开超白的狠招,剑尖直指其丹田。

      金超白挥鞭虚晃一招,暗中却发出透骨钉,厉声道:“见血封喉!”六枚毒钉分取达夫周身大穴。

      达夫倒翻身形,跃上屋顶瓦片,陡然只觉丹田剧痛,显是剧毒攻心。他强运内功,掠下地来,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金超白厉声下令:“四路追缉,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他寻出!”

      一炷香后,金超白率军包围了红旗堂。铜锣鸣响,杀声四起,刀兵交击之声震动屋瓦。

      红旗堂的高手列阵相抗,为首一位老叟横剑而立,朗笑道:“今日便与尔等玉石俱焚!”说罢自刎而亡,鲜血溅在“忠义”匾额之上。其余壮士赤手空拳扑向敌阵,即便气绝,身躯仍挺立不倒。

      超白冷笑一声,命人支起大釜,烧沸油脂,将尸身投入其中焚烧成灰。经此一役,血旗门元气大伤,已是名存实亡。

      龙达夫突围之后,背上的伤口与衣衫粘连在一起,他匿身于偏僻小巷,步履踉跄,狼狈不堪。

      金超白的爪牙四处搜捕,弄得街衢不宁。达夫颠沛流离两日,干粮耗尽,只得趁夜离开金陵。

      荒野小径上,荒草没膝,支撑着他前行的,唯有“勿死贼手”这四字信念,他踉跄着,一步步向前挪动。

      夜沉如墨,月华如水,倾泻入江,碎作满河银鳞。龙达夫踉跄至江滨,脚下忽被一物绊住,身形骤失平衡,“噗通”一声坠入江中,转瞬便被湍急的水流裹挟而去。

      江水温寒刺骨,激得他神智稍清,一股惧意从心底升起。背上的伤口浸在江水中,剧痛如针钻心,直透骨髓。

      他奋力挣扎,想要浮出水面,奈何气力早已耗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口鼻眼看就要被江水淹没,绝望如潮水般将他吞噬。

      就在此时,岸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自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只听一人高声呼道:“二弟,搭手!”声犹未落,已有一只坚实的臂膀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紧接着,另一人也握住了他的手腕,二人合力,将他拖拽上岸。

      龙达夫瘫坐在岸边,大口喘息,浑身气力仿佛被抽干,连抬臂的力气都无。过了片刻,他缓缓抬眼,视线渐渐清晰,只见救他之人是两位身着长衫的汉子,身形挺拔,站姿稳健,显是身怀武艺的练家子。他心中稍宽,溺水的绝望散去不少,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若非这二人出手,自己此刻怕是早已沉尸江底了。念及此二人与自己素昧平生,却肯出手相救,这般义气暖心,只是自己体虚力弱,连句感谢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那年长的汉子开口问道:“足下何人?何以深夜坠江?”

      龙达夫喉咙干渴得厉害,半晌才勉强吐出“龙达夫”三个字。他暗自思忖:这二人虽是陌路相救,但不知其善恶,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

      二人闻听此名,脸上微微露出讶异之色,对视一眼,说道:“莫非是龙天翔大侠之子?久闻龙大侠威名,今日竟得见后人,幸会。”

      龙达夫一怔,暗道:父亲的名号竟传到了此处,看这二人言语间满是敬重,应当不是歹人。他这才知晓,眼前二人便是江湖上颇有名望的“长江双侠”陆龙、陆虎。

      陆龙含笑道:“小兄弟不必拘谨,我兄弟二人在江上营生,随性惯了,不必多礼。”

      龙达夫这才敢细细打量二人:陆龙年约四十,脸上有几道浅疤,更添几分刚毅,身形魁梧,声音洪亮;陆虎年纪稍轻,眉眼利落,颔下留着短须,目光清亮有神。

      陆虎拍了拍身旁的船板,说道:“小兄弟想来是历险至此,先好生安歇,有什么要事,明日再论不迟。”

      双侠引着龙达夫来到河边停泊的渔船之上。

      他登上船舱,倒在榻上,只觉困乏至极,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连日来历经险境,此刻心神一松,睡得竟是沉实无梦。

      次日晨光透过窗棂照进舱内,龙达夫悠悠转醒,只觉身上的酸痛大减,渐渐有了些力气。他暗自思忖:多亏了二位搭救,又能安稳歇息,否则自己怕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舱外飘来阵阵粥香,陆虎正在生火,回头见他醒来,笑道:“醒得正好,粥刚熟,趁热喝了,补补力气。”

      龙达夫连忙起身作揖:“多谢二位前辈救我性命,又这般照料,此恩此德,龙某必当报答。”

      陆龙走进舱内,递给他一套干净的布衣:“些许微劳,何足挂齿。先换上衣服吧,你那套湿衣,我已拿去烘烤干了。”

      龙达夫接过衣服,心中更感二人厚待:素不相识,江湖之中竟有这等义气之人,当真是幸事。

      双侠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便又问起他落水的缘由,他只推说“夜里行走不慎失足”,含糊搪塞过去。

      双侠久在江湖行走,察言观色,见他眼神闪躲,便交换了个眼色:这孩子定有心事,或许是招惹了仇家,不愿多说。陆虎还想再问,却被陆龙以目色拦下。陆龙说道:“不愿说便罢了,只是日后行路,还需多加谨慎才是。”

      龙达夫应道:“多谢前辈提醒。”

      日中时分,双侠寻到一处洁净的屋宇,要为龙达夫料理背上的伤势。他心中过意不去,说道:“不过是些小伤,怎好再劳动二位前辈?”

      陆虎朗声笑道:“伤口可无分大小,若是轻慢了,恐会溃脓发炎,惹出更大的麻烦。你坐好便是,我兄弟二人处理这些小伤,早已是惯了的。”说罢,便取来水盆、布巾,协助陆龙为他擦拭肩背的创口。

      龙达夫咬牙忍痛,心中感动,说道:“二位前辈的恩情,龙某此生不忘。日后若有差遣,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陆虎笑道:“小兄弟言重了。习武之人,本就该惺惺相惜,出手相助乃是分内之事,从不求什么回报。你安心养伤便是。”

      入夜,陆虎取来酒,又烹了几样菜,说是要为龙达夫压惊。

      陆龙劝他少饮几杯,陆虎却不听,自斟自饮,喝得兴起。

      数杯下肚,陆虎已有几分醉意,带着酒意自夸起来:“想当年在黑煞渡,一群盗匪拦路劫镖,我只五招便挑了那匪首,其余喽啰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从此再不敢在那一带作祟。周遭百里之内,谁不知我‘长江双侠’的名号?便是那些绿林里的狠角色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窗外,一道黑影弓着身子,正透过窗缝悄悄偷听,气息压得极低,几乎难以察觉。

      陆虎醉语渐显含糊,陆龙忽然察觉到窗外似有衣袂飘动之声,顿时警觉起来,低喝道:“暗夜之中,何来声响?恐是有人窥探!”说罢,按剑起身,推门而出,那道人影却已疾速逃去。他追至墙下,只见湿泥地上留有几处杂乱的脚印,显然是新留下的。

      龙达夫也跟着走了出来,心中疑忖:莫非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他生怕连累了双侠,心中生出离去之意,只是不便明说,怕他们不肯应允。

      天尚未亮,龙达夫便悄然起身,离开了屋宇。

      天色微明,双侠起身,却不见了龙达夫的踪影,屋舍之内一切依旧,二人相顾,眉头紧锁,隐隐有些怨意。

      陆龙叹道:“龙家这小子,也忒见外了!便是要离去,明说便是,何至于悄无声息地走了,徒留我兄弟二人在此挂念?”

      陆虎也颔首道:“我二人待他一片赤诚,还想着等他伤势好些,商议后续之事,他竟不告而别,真是让人有些寒心!江湖茫茫,这一去,不知何时方能再见了。”

      二人正自不安,陆虎自责道:“都怪我,昨日见他神色有异,却未曾多问,如今弄成这般模样,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忽闻屋外脚步声纷至沓来,大批血旗门弟子手持长剑,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为首之人正是钟汉龙,他身侧立着“无敌双剑”孟超、孟骆,看这阵仗,显然是为捉拿龙达夫而来。

      陆龙横剑挡在门前,沉声道:“尔等何人?大清早便持械擅闯,意欲何为?”

      钟汉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血旗门钟汉龙。龙达夫在此处否?速速将他交出,此事便与你二人无干。”

      陆虎性子急躁,怒声道:“从未听过什么龙达夫!你们寻错地方了,速速退去,休要在此滋事!”

      孟超上前一步,长剑直指双侠,冷声道:“方圆百里之内,唯有你二人在此落脚,不是你们藏了人,还能是谁?休要在此装糊涂!”

      陆龙皱起眉头,朗声道:“我兄弟二人在此歇脚不过一夜,并未见过什么龙达夫。血旗门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抓人,也忒霸道了些!”

      钟汉龙面色一沉,眼中杀气更浓:“看来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孟超、孟骆,先拿下这二人,再仔细搜查!”

      孟超低喝一声,手腕一抖,长剑颤动,施展出“雪落梅初”的招式,三道寒芒直逼陆龙心口、咽喉、左肩三处要害,暗自思忖:三式齐发,看你如何拆解!

      陆龙心中了然,身形微微一拧,长剑先扫向心口方向,再向上一挑,格开咽喉要害,随后手腕下沉,挡住左肩攻势,转瞬之间,便将这三招尽数化解。双剑相撞,火星四溅,三声脆响过后,陆龙竟是未沾半分剑风。

      孟超心中暗叫不好,却不退反进,沉腰立马,施展出“云中过客”的招式,长剑斜劈陆龙手腕,冷哼道:“破了三式,好戏还在后头!”

      陆龙面色不改,长剑骤然下沉,施出“夜来风雨”的招式,剑锋贴着对方剑身滑过,直取其持剑之手,沉声道:“这点伎俩,也敢在我面前献丑!”

      孟超虽惊却不乱,沉肩缩臂,将长剑向后引避,随即旋身,施展出“分道扬镳”,三点锐光再次逼向陆龙胸口,冷言道:“莫要得意,再接我这招!”

      与此同时,孟骆手腕转动,长剑旋出朵朵剑花,施展出“魂离魄散”的绝技,剑花尚未散尽,剑锋已刺向陆虎心口,寒声说道:“接招吧,看你能撑得几时!”

      陆虎急忙提剑向后纵跃闪避,喘息着回怼:“你的火候还差得远呢!”旋即手腕一翻,施出“百川赴海”的招式,直取孟骆肋下,紧接着又变招“祸绝福连”,剑锋转向其心口,暗自思忖:需以连招打乱他的节奏。

      孟骆急忙闪避,跃起身形,绕至陆虎背后,施展出“有天无日”,一剑刺向其背心,喝道:“再看这招如何!”

      陆虎察觉到背后风声袭来,想要回身格挡,却已迟了半步。孟骆手腕加力,长剑下沉,施出“寸草不生”,挑向陆虎后腰,狞笑道:“此刻想躲,已然迟了!”

      陆虎俯身疾滚,避开这三剑,怒喝道:“竟敢赶尽杀绝!”随即挺剑直刺孟骆天灵盖,施出“刚正不阿”,紧接着又变招“雷厉风行”,剑锋直取其心口。

      双方缠斗良久,各自都添了新伤。陆龙臂膀上的鲜血已浸透衣衫,孟超的腿上也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孟骆按住腰间伤口,向孟超递了个眼色,低喝道:“撤!”兄弟二人相互搀扶着后退,暂且歇手。

      血旗门其余众人见状,一拥而上,“长江双侠”强忍伤痛,挥剑迎敌,将冲上来的数人尽数斩杀,只是二人伤势也愈发沉重。陆虎胸前创口剧痛难忍,陆龙背上的伤口裂开,已是难以站立。

      钟汉龙悄悄扣住袖中毒镖,暗自思忖:此时正是他们力竭之际!他趁二人气息尚未调匀,猛地扬手,数枚毒镖直取二人后心。

      陆龙反应迅速,侧身闪避,同时急喝道:“二弟,小心!”

      陆虎却慢了半拍,一枚毒镖正中其腰腹,长剑“呛啷”一声坠落在地,他按住腹部,缓缓栽倒,临死前紧紧攥住陆龙的衣角,艰难地吐出:“大哥…保重…”言罢,气绝身亡。

      陆龙目眦欲裂,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钟汉龙,不顾背上剧痛,挺剑便向钟汉龙扑去,嘶吼道:“狗贼!我要为二弟报仇!”

      钟汉龙侧身避过陆龙狂猛一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身重伤难保,还敢在此狂言?”

      陆龙悲怒交加,剑招愈发迅急,嘶吼道:“二弟丧于你手,便是血洒当场,也要取你狗命!”

      缠斗之间,陆龙本就伤势沉重,渐渐落了下风,背上又添数道血痕,胸前挨了一拳,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心中却暗自发誓:便是力竭而亡,也要与这贼子周旋到底!

      陆龙猛攻数剑,直取钟汉龙中胸要害,暗道:再这般硬拼,非但报不了仇,反要赔上性命!他觑准钟汉龙一个空当,虚晃一剑,转身便向林外奔去,怒喝:“狗贼!今日之恨,他日必当血偿!”

      钟汉龙怒不可遏,拔足便追,同时喝令手下:“速速追赶!休要让他逃了!”

      陆龙背上伤口受寒风侵袭,痛得几欲昏厥,全凭一股执念支撑:必须留着性命报仇!他拼尽最后气力冲入密林,借着枝叶遮掩身形,转瞬便没了踪影。

      “无敌双剑”追入林中,四下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孟骆抬手拍了拍身旁的树干,焦躁道:“明明见他冲入此处,怎就没了踪迹?”

      孟超眉头紧锁:“他带伤在身,定然跑不远,必是藏在林中某处,仔细搜查!若是让他逃了,回去如何向舵主交代!”

      孟骆冷哼一声:“这林子密不透风,搜起来费时费力,不如出林去要道拦截,他受了重伤,定然不敢走险路!”

      二人行至林口,见一乞丐蹲在道旁,正捧着个破碗啃食。孟骆厉声喝骂:“贱丐,滚开!”

      那乞丐缓缓抬头,挪了挪身子,复又低头啃食,竟是不惧他的凶横。

      孟超挥手道:“不过是个讨饭的,不必与他计较,走!”二人未曾再多留意,径直离去。

      这乞丐,正是龙达夫所扮。他脸上蒙着尘灰,衣衫破烂,双剑二人一时竟未认出。

      龙达夫暗自思忖:这二人手段狠辣,武功又高,一旦暴露行踪,怕是难以脱身,须得沉住气才行。

      陆龙在林中候着,背倚一棵古木,双眼紧盯来路,一动不动。

      却不知暗处早有一道蓝衣怪影潜伏,陆龙竟丝毫未觉。

      陆龙盘膝坐下,正欲调息疗伤。

      那蓝衣怪人突然暴起,一掌直逼陆龙心口,厉喝道:“受死!”

      陆龙仓促间举剑格挡,却仍被震得咳出血来,惊问:“你是谁?为何偷袭于我!”怪人再出一脚,陆龙踉跄后退,反抗之力渐弱。

      怪人扼住他的脖颈,狞笑:“你的血肉,正好补我功力!”

      陆龙挣扎片刻,终是气绝身亡。

      林中这怪异声响传出,孟超脚步一顿:“这声音好生奇怪!”孟骆也急道:“回去看看!”二人循声疾奔而去。

      入得林中,孟超拭了拭额头汗水:“有血腥味,他定然就在附近!分路搜查!”

      孟骆见草叶上沾着暗红痕迹,伸手一触,冷笑:“是血!看来有人比我们先下了手。”

      孟超见地上的血点与几片布屑,辨认出是陆龙衣衫上的料子,目光如刀:“动手之人定然未远,再找!”

      二人分头搜寻,半晌下来,却只见到些带血的布片,连个人影也没瞧见。

      孟骆怒极:“追了这许久,竟让旁人抢了先!”

      孟超抬脚踹在树上,怒骂:“晦气!这鼠辈竟敢断我生路!他日撞见,必让他血债血偿!”

      孟骆道:“听那声响,动手之人该当离得不远,这般空费力,实在可恨!”

      孟超道:“再搜一阵!能寻得些线索,也不算白跑一趟!”

      林中骤然传来一阵悚然的怪笑。

      二人还未辨明笑声方位,一枚石子破空而至。孟骆躲闪稍迟,脸上被擦出一道血痕。

      孟骆吃痛,怒喝道:“何方鼠辈,敢暗施偷袭!既敢出手,何不现身与我等较技?”说着,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孟超神色凝重地四下观望,沉声道:“匿迹藏形,玩弄伎俩,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有胆量便出来,与我等一见真章!”

      那怪笑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尔等技艺疏浅,追个人都追不到,一枚小小的石子也避不开,还好意思在此叫嚣?”声音随着风势飘荡,根本无从寻觅其踪迹。

      孟骆怒不可遏,不顾脸上伤痛,拔剑便向笑声传来的方向疾冲而去:“阁下究竟何人,何必藏头露尾?”

      二人再寻,林间枝叶交错,搜遍了周遭,却仍无所获,唯闻风吹叶动之声。

      “无敌双剑”正自烦躁,头顶忽然有一道蓝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二人还未及抬首,又一枚石子射了下来。

      孟超虽早有防备,奈何那石子来势太过迅猛!他急忙侧首闪避,终究慢了分毫,只听“嘶”的一声,石子擦过他的颧骨,一道血痕顿时显现,痛彻骨髓。

      他咬牙闷哼一声,眼神骤然变冷,触到脸上的伤痛,怒火更炽,对着头顶的树木喝道:“藏头隐迹的鼠辈!屡次偷袭,算什么能耐?敢下树来,我必让你生不如死!”

      孟骆也瞪着树冠,怨愤道:“这獠竟敢戏辱我等!今日若是忍了,我兄弟二人颜面何存!”言罢,便要举剑砍伐那藏有身影的树木。

      那蓝衣人却自树梢翩然落下,足尖沾地,竟悄无声息。

      孟超正欲呵斥,那人已绕至他身后,掌风凌厉,疾印其背心。

      “呃!”孟超闷哼一声,长剑脱手坠地,发出“呛啷”声响,身形踉跄着向前扑去。

      孟骆怒喝一声,举剑便刺:“贼子敢尔!”剑势沉猛,却被蓝衣人侧身避过,反手一肘击在他的臂弯。

      孟骆吃痛,长剑脱手,左臂已然红肿,怒声问道:“阁下何人?我兄弟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下此杀手!”

      蓝衣人立定身形,双掌微微抱圆,声音冷如坚铁:“名号不足挂齿,只需知晓尔等乃血旗门人便够了。”

      孟超扶着树木稳住身形,握剑的手更紧了些:“我血旗门何辜之有?仅凭门户便要索命,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蓝衣人嗤笑一声,语气森寒,“血旗门作恶无数,残害无辜,今日我便代天诛恶!尔等既入此门,便断无活理。”

      孟骆目眦欲裂,对孟超道:“大哥!我‘无敌双剑’岂会惧这獠?今日便分个生死!”说罢,拾剑在手,兄弟二人左右夹击,剑花错落,攻势凌厉。

      蓝衣人身法诡谲至极,时而踏叶斜掠,时而贴地闪避,双剑竟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

      孟超三剑皆空,反被一脚踹中膝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怒喝道:“贼子!敢与我正面相斗否?”

      “哼,正面相斗?”蓝衣人眼中厉色一闪,身形陡然拔起,探手扣住孟骆臂腕,只听“咔嚓”一声,腕骨已断。

      孟骆惨叫一声,长剑脱手,对手旋即一掌印在他胸口,他如断线风筝般飞跌出去,撞在树上,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气绝。

      孟超见弟弟殒命,眦裂发指,挣扎着扑上前去:“狗贼,我杀了你!”长剑直刺其心口,未中,又连刺两剑,招招尽是全力。

      怎奈悲怒之下,章法已乱,剑势虽猛,却破绽百出。蓝衣人避开第三剑,反手扣住他的肩头,掌心凝聚劲力,重重印在其心口。

      “咳…”孟超吐出一口鲜血,软软倒下,临死前仍死死瞪着蓝衣人,气息微弱道:“你…狠辣至此,终有…报应…”

      蓝衣人松开手,瞥了一眼两具尸体,转身掠入林间,衣袂翻飞间,已然没了踪影,只余下满地残叶、斑斑血迹与断剑,风中一片空寂。

      出了林子,来到一处空阔之地,见龙达夫正坐在地上,以枯枝拨弄着泥土,似在沉思。

      未等龙达夫察觉,蓝衣人已掠至近前,掌风先至。

      龙达夫骤然闻得风声,急忙闪避,同时取出短匕,喝问道:“为何突袭于我?”

      蓝衣人不答,掌势再进,招招直取要害。

      龙达夫挥匕格挡,只觉对方掌力沉猛,每接一招,臂骨都阵阵发麻。

      数合之后,短匕被震飞,胸口亦中了一掌,踉跄后退。

      “你我无冤无仇…”龙达夫话语未毕,蓝衣人已欺至身侧,一掌击在他颈后。

      龙达夫闭目软倒,不省人事。

      蓝衣人俯身背起龙达夫,寻得一处隐蔽的山洞,将他安置在石块上,自己则倚在洞口,望着山林间的暮色。

      天全然暗了下来,山风渐紧,蓝衣人起身,在洞外稍作停留,随即纵身掠入夜色之中,转瞬消失不见,只留下龙达夫在洞中昏沉不醒。

      蓝衣人离了山洞,径直赶往血旗门总舵。趁巡卫换防之际,翻墙潜入。

      他避开守卫,来到后院密室之外,见门外有两名弟子值守,便悄然潜至二人身后,屈指在他们颈后一弹,二人应声倒地。随即取出铁丝探入锁孔,轻轻旋动,锁“咔哒”一声开了。

      密室之内,箱笼罗列,正中一只剑鞘殷红如血,正是龙天翔生前所用的血铁剑。周沧取下剑鞘系于腰间,四下查探一番,再无他物,遂循原路悄然退去。

      返回山洞,将血铁剑置于石上,忽闻身侧有动静。转头看时,龙达夫已然醒转,目光瞥见他,瞳孔骤然收缩,惊呼一声,竟又晕了过去。

      周沧无奈,伸手掐住他的人中。

      龙达夫再次醒来,仍是瑟缩着想要后退。

      周沧沉声道:“莫怕,老夫若要杀你,早已动手,不必惊惧。”说罢,在他身侧坐下,手掌按在其背心,渡入一股柔润的内力。

      片刻之间,龙达夫只觉一股煦暖之意蔓延全身,战栗稍敛。

      周沧收掌退开,沉声道:“老夫姓周,往昔与你父结下死仇,恨意刻骨。你父行事狠辣,害得我亲眷飘零,这桩仇怨,已藏十数载。如今你父已逝,本欲杀你偿还怨仇,你既是他的儿子,理当承接这份因果。”

      龙达夫闻言,浑身一僵,双目圆睁,惊惧之色复又爬上脸颊。

      周姓人续道:“前几日一路随你,见你身负创伤,遭人追缉,惶惶然好不可怜。这般境遇,与你父当年的狠戾,判然不同。老夫夜中自省,诛杀稚子纵然能泄恨,却非大丈夫所为。终是断了杀念……”

      他指了指石上的剑:“此乃你父佩剑,该由你执掌。他虽已故去,剑却不可旁落,今日便交予你。你若效仿你父为恶,此剑他日便会取你性命!”

      龙达夫闻听此言,脑中轰然一响,松开了紧攥着石块的手。凝视着那柄剑,复又望向周姓人,心中纷乱之中透着一丝暖意——此人与父亲有怨,却未加害自己,反倒将剑相付,毫无寻仇的凶戾之气。

      周姓人见他发怔,再次按上他的后背:“你伤势未愈,老夫再渡些内力,助你复原。”温热的内息涌入体内,龙达夫只觉经脉中的滞涩渐渐消散,通体舒泰,眼眶不禁一热。

      他想说些什么,语声却带着颤抖:“老、老前辈……多谢成全。若非您,我的伤与这剑……”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周姓人收掌拂了拂衣袍:“老夫尚需往血旗门,了却一段旧怨。”

      龙达夫大惊,强撑着坐起:“老前辈!血旗门众皆凶顽,您独身前往,太过凶险!请稍候数日,待我伤愈,与您同去!”

      周姓人摆了摆手,目光决绝:“不必。此事与你无干,老夫自会了结。”

      龙达夫还想再劝,却见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鸿雁般飘出洞口,转瞬便没了踪影。

      他望着洞外,怔立良久,手中的剑攥得更紧了。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感激,又有愧疚——老前辈为自己放下仇怨,如今却要涉险赶赴血旗门,自己岂能再怯懦退缩!他咬牙暗誓:他日必当勤修武艺,报父之仇,护身边之人,再也不任人追袭奔逃!

      子夜时分,周姓人已至血旗门总舵,刚入外院,便被巡哨察觉。他不闪不避,掌毙数名手下,一时间尸横遍地。

      闯至中庭,地面暗格突然裂开,原是机关启动。他足尖轻点,腾挪之间越过缝隙,毫发无伤。再往前闯,两侧铁索如毒蛇般射来,欲将他缠绕。他挥掌斩断数根铁索,其余皆闪避而过,未沾半分衣袂。

      来到大厅,血旗门两大好手已然守候。左侧是钟汉龙,红衣束腰,剑倚肩头;右侧是楚人杰,同样一袭红衣,长刀按在腰间。二人目光炯炯,锁定他的身形,杀气森然。

      “胆大包天!竟敢夜闯血旗门,残杀我弟兄,当真是活腻了!”

      钟汉龙率先发难,剑眉倒竖,手腕一振,长剑“嗡”然作响。身形倏地窜出,剑自下撩,使出“时雨纷纷”的招式,直取他咽喉,招招狠辣,不留半分空隙。

      周姓人侧身避过剑锋,左掌斜探而出,以一招“风急云高”切向他持剑的手背。掌风凌厉,攻敌之必救。钟汉龙惊觉不妙,急忙收剑护住手背,招势骤然停顿,攻势就此落空。

      钟汉龙久战成精,收剑之际手腕一翻,长剑贴着臂膀斜扫而出,使出“不远万里”的招式,切向他的左腕,喝道:“掌法虽狠,未必便能占优!”变招又快又准,反倒逼得他不得不闪避。

      楚人杰亦喝道:“何方神圣?报上名来!我血旗门与你无冤无仇,你这般赶尽杀绝,就不怕江湖同道耻笑?”他手紧握着刀柄,刀锋对着周姓人,随时准备出刀。

      周姓人退至厅口,扫了二人一眼,声音冷如寒冰:“老夫周沧。今日前来,是要清算血旗门与我周家的旧账,无关人等让开,尚可活命。”

      “周沧?无名之辈!”

      钟汉龙嗤笑一声,手腕翻转,剑光隐现:“管你是谁,先过我‘如影剑’这关再说!”身形一动,剑随身至,先以“冷落清秋”刺向前心,将及衣衫时陡然转向,直刺小腹,招式快得诡异。

      楚人杰心念:钟汉龙已然缠住敌人,正是夹击的良机。当即抽刀使出“日暮云沙”,刀风锐利,劈向周沧腰间,与钟汉龙左右合围,喝道:“老匹夫!看刀!”

      周沧避开钟汉龙的剑,沉肩躲过楚人杰的刀,足尖点地腾空而起,掌风自上扫下,“拨雾寻道”“雨落潮生”两招连攻。

      钟、楚二人收招不及,后背皆中了一掌,各自被震得后退几步。

      周沧稳稳落下,冷嘲道:“这点本事,也敢称‘如影’‘随形’?”

      钟汉龙手臂发麻,心中惊凛,冷哼道:“少得意!看招!”剑招变为“野渡无人”“痴人说梦”,连连刺向要害。

      楚人杰挥刀配合,刀锋劈向下方,封死周沧的闪避之路。二人一快一沉,剑攻上盘,刀劈下盘,招式互补,刀光剑影交织成网,逼得周沧步步后退,难以反击。

      剑逼要害,刀锁下盘,剑随刀势而进,刀助剑威更盛,二人稳稳占据上风。

      见周沧连连败退,二人渐渐得意,神色间露出松懈之意,攻守之间也露出了疏失。

      周沧见有机可乘,神态放缓,身法陡然加快,错步逼近,变守为攻。双掌翻飞,风劲锐利,左掌拍向钟汉龙的右腕,右掌切向楚人杰的刀背,招式快得出其不意,二人根本来不及应对。

      “可恶!”

      钟汉龙稳住身形,咬牙道:“楚兄,莫要留手,共上!”

      楚人杰颔首,身影疾窜,长刀再次劈出,力道愈发刚猛:“老匹夫,今日必令你葬身于此!”

      二人再度猛攻,然斗未十合,已渐渐力竭。

      钟汉龙的剑招越来越缓,破绽迭出,额头汗水涔涔,喘息道:“这厮功力怎生如此深厚?”

      楚人杰的刀势也弱了下来,手臂微微颤抖,心中暗惊:我与钟汉龙联手,竟仍难制住他,再斗下去,必败无疑!

      周沧窥破二人的颓势,眼底掠过一丝喜色,朗声道:“这点能耐,也敢拦路?血旗门的好手,不过尔尔!”话音未落,攻势陡然加剧,掌劲直逼钟汉龙胸口。钟汉龙心头一凛,连连后退,步履踉跄,险些栽倒。

      楚人杰急忙掠身上前相护,却被周沧侧身一脚踹中膝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长刀脱手而出,“当啷”一声撞在石阶上。

      周沧正欲下杀手,大厅主位传来一声怒喝,震得梁柱嗡嗡作响:“住手!”

      金超白见手下难以支撑,拍案而起,提着金龙大刀掠上前来。他的功夫远胜钟、楚二人,刚一靠近,便摆开架势。

      金超白按刀傲立,冷然道:“阁下何人?夜闯总舵,意欲何为?”

      周沧按捺住怒火,喝道:“金贼!血海深仇,今夜便取你狗命!”

      金超白狂笑起来,满是不屑:“好大的口气!老夫仇家遍地,有什么手段,尽管放马过来!”

      周沧冷哼:“多说无益,纳命来!”双足凝聚劲力,身形横移半丈,左臂挺出,掌劲浑厚,一招“狂放不羁”劈向金超白胸口死穴。

      金超白神色微变,足尖暗中挪动,稳住下盘,举起大刀封架,刀身横拦胸前,迎向周沧的掌锋。

      周沧掌缘甫触刀身,金超白手腕骤翻,那金龙刀刃斜上一划,刀尖寒芒直逼其掌心。周沧心头一凛:“老贼变招好快!”觉掌前冷气森森,忙撤掌缩腕,险险避过刀锋,掌缘却已被刀风扫得发麻,隐隐作痛。

      未等周沧身形站稳,金超白刀势再起,腕抖刀出,一招“擅越雷池”直劈其咽喉。尖芒闪烁间,刀风倏忽及颈。周沧猛偏头颅,刀刃擦颈而过,带落一缕灰发,颈间已觉凉意刺骨。

      金超白第二刀接踵而至,横斩而来,手臂前探,刀身笔挺,一招“比比皆是”取其心口。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料定这招再无闪避余地。

      周沧闻刀风锐啸而至,暗惊“好快!”急向后缩身,衣襟被刀刃划开一道长口,皮肉亦被带伤,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金超白第三刀反撩其后颈,手腕回带,势道又疾又准。三招连环相扣,招招不离要害,气劲透衫而出,将所有退路封得死死。心中冷笑:此番纵是插翅,也难飞了!

      周沧不敢硬抗,身形陡矮,按地急退两步,险之又险避过刀锋,后背已沁出冷汗,黏住衣衫。咬牙再攻出两掌,掌风却已减弱,手臂抬起亦显滞涩,显是强弩之末,力不从心。

      金超白的金龙刀招招刁钻狠辣,周沧勉力相抗,却半分也难拦住,只觉对方刀势如狂风骤雨,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周沧惊骇欲绝:“此刀太快,吾之掌法竟全然无用!”话音未落,右手已被刀刃斩落,痛呼道:“金贼!你这般狠毒,必不得好死!”

      金超白面色冰寒如铁,刀势丝毫不停:“与老夫为敌,自当有此下场!”左手又被斩断,周沧眼神涣散,气息渐弱,心中满是不甘:“吾一生英名,竟殒于此贼之手!”

      金超白手腕下沉,一招“恼羞成怒”猛劈而下,厉声喝道:“受死!”刀光一闪,已将其拦腰斩为两段!

      鲜血喷溅上墙,染红一片,景象骇人至极!

      断躯横卧在地,鲜血汩汩涌出,浸透地面,腥气刺鼻,令人作呕!

      亲随匆匆来报,金超白听闻龙达夫有了踪迹,眉峰一挑,漫不经心地拂去衣上血迹,对钟汉龙沉声道:“速点四十精锐,往城东十里坡截杀!此子狡猾异常,见之即取其性命,不必带回!”

      钟汉龙抱拳应道:“领命!”转身召集人手,行动迅捷肃杀,一副志在必得之态。

      钟汉龙点齐精锐,携刃星夜赶赴十里坡。

      天际泛起鱼肚白,晓风轻拂,一行人脚步急促却不显杂乱,显是久历厮杀阵仗之辈。

      半途,一名喽啰飞奔来报:“钟爷,山腰有处岩洞,似有人息传出。”

      钟汉龙颔首,令二十人守在洞周,自己则选了十余人,随己入内搜寻。

      洞内昏暗一片,寂静无声。

      龙达夫正静坐调息,闻洞外脚步声杂乱,心知不妙,急忙寻了处岩缝藏起身形。

      钟汉龙率人持火而入,火光摇曳,照亮洞内角落,却未察觉岩缝中的动静。

      他站定身形,火光映在脸上,不见半分焦躁,眼神微微一动,沉声道:“停手。”

      众人齐齐止步,洞内唯闻火光噼啪作响。有人忍不住问道:“钟爷,莫非是找错地方了?”

      “错不了。”钟汉龙蹲下身,手掌按在地上,抬起时沾了些尘土,悬于众人面前:“瞧这里。”

      众人纷纷凑上前来,火光照向地面,见那处尘土较平,边缘带着弧度,显是有人久坐蹭出的痕迹。

      “痕迹甚新,人定然未远。”钟汉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各处岩缝,冷冷道:“再搜!所有岩缝都要探一遍,便是指尖能塞进的地方,也用刀鞘敲一敲!”

      手下人抽出刀鞘探向岩缝,其余人分头探查,连钟乳石后也不曾放过。

      钟汉龙心念转动,断定龙达夫必在洞内无疑。

      众人正欲退开,龙达夫不慎触碰到岩缝中的碎石,“簌簌”声清晰可闻。

      钟汉龙眼露寒光,厉声喝问:“何人在此!”火光急转,目光如炬,直射那处岩缝。

      龙达夫知已暴露,不再躲藏,跃身而出,短匕晃动,直扑上前。

      “少主,你今日逃不掉了!”

      洞内狭窄,双方近身相斗。

      龙达夫武艺卓绝,短匕招式凌厉诡谲,心中暗忖:这般恶徒,留之必为祸,该杀!不过半柱香功夫,钟汉龙所带十余人已尽数倒地,无一生还。

      钟汉龙怒喝一声,暗骂手下无用,拔剑迎了上来。短匕与长剑相交,铿锵之声不绝于耳,激斗二十余合,仍是难分高下。

      酣战之间,钟汉龙忽施诡招,左手暗扣毒针,趁龙达夫格挡之际猛地射出。龙达夫猝不及防,毒针正中肩头,麻意瞬间蔓延开来,手臂顿时无力,短匕招式也缓了下来。

      龙达夫知难力敌,虚晃一匕,转身便奔往洞深处。

      钟汉龙紧追不舍,喝道:“休走!”

      龙达夫奔逃中不慎触碰到机关,“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石门轰然落下,将钟汉龙拦在外面。

      钟汉龙怒击石门,石门却纹丝不动。

      龙达夫抱着血铁剑,倚在石壁上喘息,喉咙干涩异常,带着淡淡的腥气。洞外传来“哐当”的撞击声,钟汉龙怒吼:“龙达夫!有种别躲在里面!”他知对方在奋力砍门,却无力应对,只盼能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扶着石壁勉强站起,迈步时只觉腿软如绵。毒针伤了肩头,流血甚多,稍一用力便痛彻骨髓。咬牙往暗径行去,走几步便停一下,警惕地留意着身后动静。

      片刻后,洞外脚步声杂乱,有人禀报道:“钟爷!石门坚固,砍不开!”

      钟汉龙骂道:“废物!绕去后山搜查!便是翻遍整座山,也务必将他寻出!”

      龙达夫急忙穿出暗径,来到后山树林,此时天已大亮。行出数十米,只觉头晕目眩,腹中阵阵刺痛,力气渐渐流失,这才忆起手臂曾被剑气擦伤,恐也中了暗算。

      扶着树干想歇一歇,身子一软便坐倒在地。毒性蔓延开来,肌肤发麻,视线也开始模糊,心中惊道:“这毒性发作得好快!”摸索着想去取怀中的解毒丸,手指却不听使唤,眼皮愈发沉重,几乎要阖上。

      “不能睡...必须走...”话语未落,意识已然涣散,昏死过去。血铁剑从手中滑落,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龙达夫神思昏沉间,既念着父亲的嘱托,又忆起那位传功的怪人,更惊觉若是仇家寻至,自己必死无疑。

      头疼欲裂,连抬臂的力气都无。闻听车轮轱辘声渐近,勉强睁开一丝眼缝,见一位白衣老叟驾着马车而来。

      老叟勒住马,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带着探究与戒备,喃喃道:“荒岭之中,怎会有人躺在此处?”

      龙达夫想要求救,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车内传来一个童子的声音:“爷爷,救他吧!看他好可怜!”

      老叟皱了皱眉,似有犹豫,童子又求了一遍,他才轻叹一声:“抬上车。”与童子一同将龙达夫挪进了车厢。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行驶,老叟十分谨慎,不时掀帘张望,防备着什么。行出数里,路边突然窜出十数人,个个持刀,厉声喝道:“交出龙达夫!”

      龙达夫心头一紧,暗忖必是血旗门的人追来了。

      老叟端坐不动,神色冷淡:“尔等何人?拦我车驾,意欲何为?”

      “血旗门!速速交人,否则连你一同处置,休要自讨苦吃!”

      老叟扬鞭“啪”地一声脆响:“想从老夫这里要人,你们的斤两还不够格!”

      血旗门人见状,一拥而上。老叟挥鞭如使剑,章法不乱,专抽手腕膝弯等薄弱之处,数招之间,便将众人打得纷纷倒地,呼痛不止。

      老叟驾车继续前行,轻易甩开了追兵。

      又过一个时辰,马车停在临河一间茅屋前。老叟将龙达夫扶入屋内,取出一个瓷瓶,喂他服下几粒黑色药丸,又为其敷治肩伤。

      一炷香后,龙达夫缓缓睁开眼,身上的疼痛感减轻了不少。正想开口道谢,见老叟坐在桌旁,神色恍惚,似在回忆往昔旧事。

      老叟先开口道:“你的境遇,倒令老夫想起往昔一段往事。曾救过一位侠客,他被‘紫荆三怪’追杀,伤得极重。后来三怪寻来,老夫出手毙了他们,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龙达夫静静听着,老叟续道:“他伤势太重,老夫采来草药,悉心调理了二十余日,才使其痊愈。”

      龙达夫微微蹙眉,老叟声音沉了下来:“孰料他竟是个忘恩负义之辈,伤愈当晚,便对小女行那不轨之事。小女奋力抗拒,竟遭他毒手…老夫入屋见小女已气绝,怒不可遏,当场毙了他…”

      龙达夫闻言大为震动,低声道:“老伯受苦了。”

      “故而起初不愿救你,便是怕再遇上那般狼心之辈。”老叟叹息道,“见你虽受伤却无丝毫狡诈之态,眼神明亮坦荡,绝非奸邪之徒,才敢出手医治。”

      龙达夫欠身道谢:“老伯恩情,龙某铭记于心,日后绝不敢行半分不义之事。”

      老叟颔首,问道:“你身手不弱,却遭人追杀,究竟是何身份?”

      龙达夫坦然道:“在下乃血旗门少主龙达夫。门中出了叛徒,篡夺大权,才被追杀至此。”

      老叟了然,未再多问。

      龙达夫心念:“伤势稍缓,便即刻离开,免得给老伯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叟取来干粮和水递给他:“少侠一路当心,前路多险。”

      龙达夫道谢,揣好干粮便奔向河边,寻到一艘小船,奋力划至对岸。上岸时,却不巧遇上十数名血旗高手,他们举刀便攻。龙达夫伤势未愈,只得咬牙迎敌,苦斗半晌才将敌人击退,左臂又添了新伤。

      不敢停留,急忙往山中行去。翻山时,足底被碎石硌得生疼,好几次险些跌倒。翻过山岭,见一条大河横亘眼前,无船可渡,只得冒险凫水。游至河心,水流湍急异常,他力气渐渐耗尽,险些被激流卷走,幸好抓住一块浮木,才得以勉强漂至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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