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金针》山楂排骨

60、传递 周十一想了

　　周十一想了好几天，最终选了一个地点，她把给周圣准备的礼物用匣子装好，准备验证一个已经藏在心里许久的猜测。
　　为此她特意去学习了星象学，还请教了一位精通测量的先生。星辰的位置虽然历经岁差缓慢挪移，其轨迹却可被精确计算回溯。周十一选择了雄州北门楼作为她的锚点，这座城楼由巨大的条石筑基，即便历经战火，仍巍然屹立不倒。她用浑仪和圭表，尽量精确地测量了北门楼中心点正上方北极星在那一刻的地平高度角，接着利用日晷和水钟，记录下这一刻精确的日期和时辰。
　　她没有选择把东西直接埋在北门楼下，那里太显眼，也容易受城防变动影响。她带着罗盘和精心校准过的步弓，从北门楼中心点出发，先向正南方向步行三百步，然后转向正东方向，再步行一百五十步。最后，在此处中心点，用标准长度的绳索标记垂直向下挖掘了一丈深。这里便是她安放双层铜匣的位置。
　　记录下埋藏点的所有定位信息后，她详尽地传递给了周圣，包括埋藏点的位置，以及当时的星辰角度。
　　“你等等，我现在就去找找那个地方。”周圣很快回复道。
　　现在就去？看来他确实在距离很近的地方，周十一心想，可是这完全说不通啊，难道世上真有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
　　她正胡思乱想着，铜镜上又出现了一行字，“没有找到。”
　　“你确定你挖的位置是对的吗？”周十一问道。
　　“确定，数据都是吻合的，而且我不止挖了一个地方，几乎把那一片都翻过来了，还是没找到。”
　　这么快就挖了一片地？难道他找了很多人帮忙？周十一心中疑窦更深，“我现在过去看看是不是东西被别人挖走了。”
　　“不用着急，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样，你把东西挖出来，另找一个位置重新埋，这次不要直接告诉我位置。你想象一下，在我们之间，还有第三个人，你要通过暗示的方法告诉我，但不能被第三个人猜出来。”
　　周十一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似乎自己正徘徊在真相的边缘，这让她陷入了一种既害怕又兴奋的情绪。
　　“好，那我明天再去另找个地方。”她没有忘记正事，趁着这个空档，赶紧问道，“外科中最麻烦的伤口化脓和患者发热的问题是否有解决之法？”
　　“这个就比较困难了，虽然方法还是有的，但可能需要经历成百上千次的尝试，而且效果未必能让你满意。”
　　“我明白，请告诉我吧，我想尝试一下。”周十一坚定地说。
　　“先收集青霉，比如表面长有青绿色绒毛状霉的柑橘，发霉的剩饭、馒头、谷子等等，量要大；然后取糯米或粳米，熬煮成稀薄清澈的米汤，过滤去除米粒；再把收集到的各种霉斑银针挑取，放到多个盛有米汤的洁净陶罐中，注意陶罐用沸水反复煮烫，并在火炉上烘烤干燥，用浸过醋的干净细麻布覆盖罐口，把罐子放置在阴凉、避光的地窖。之后就是每天观察米汤表面霉斑的生长情况，如果发现致密绿色或蓝绿色绒状，取其中少量长势良好的，将其涂抹在另一个装有新鲜浑浊的米汤碟子边缘，再观察几天，如果在涂抹点周围出现一圈清澈透明的区域，而其他地方浑浊，那第一步就成功了。”
　　这么复杂才走到第一步，难怪周圣说这事难办，周十一打起十二分精神，逐字记录。
　　“将筛选出的几份产生明显透明圈的霉斑，转移到大陶缸中，使用大量优质米汤继续养十四日，接着用丝绢仔细过滤得到相对澄清的滤液。在过滤得到的滤液中，缓慢、小心地加入醋，接着加果木炭粉，再用草木灰洗脱，最后把洗脱液倒入大盘子中，让水分缓慢自然蒸发。这样最终得到的就是含有少量有用成分，但混杂着大量其他杂质的粘稠物。切记，这个药只能外用，而且用之前需要先抹在患者的皮肤上试试看他能不能用，用了之后可以通过观察伤口的红肿消退、脓液减少、全身发热症状减轻等来判断是否有效。”
　　说实话这里面有很多步骤周十一都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甚至不知道最终做出来的这个东西里有用的成分到底是什么，但她明白时间有限，只能先抓重点。
　　“真做起来，你肯定会发现还有很多我没提及的细节。因为结果最有效的一次很可能是偶然做出来的，所以记录和回溯很重要。”周圣提醒了一句。
　　“明白了，我会好好记录的，”周十一又问道，“你的心肺复苏和徒手止血练习的如何？”
　　“前几天刚救回来一个心脏骤停的，徒手止血好难，我最近又重新学了两遍解剖，才感觉自己摸到了一点门道，你呢？”
　　周十一笑了一下，“我和你正好相反，用徒手止血救了一个肝脏受伤的患者，还尝试了一次心前区锤击，可惜没有成功。”
　　“我觉得锤击法的力道和节奏都很关键，一定要仔细观察患者的反应。”
　　周十一也和他分享自己的经验，“我每次给患者做止血时，都会在脑子里先构建一个立体的局部血管模型，你可以试一下。”
　　“好厉害的空间想象力，我试试吧，以前念书的时候我记得想象过物体被切开时的样子。”
　　周十一写道，“我觉得你能做到的。”不知为何，她心中对此十分笃定，像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
　　“谢谢你的鼓励。”
　　“最近在急诊怎么样？比之前好些了吗？”周十一还记得他上次情绪不大好，这回感觉倒是开朗了一些。
　　“从我用心肺复苏救回来一个患者之后，我的处境就好很多了，也慢慢喜欢上急诊了，你知道吗，幸好我前面一直有训练动作和体能，不然肯定做不下来。”
　　周十一很为她高兴，夸赞道，“真厉害。我觉得不会有白做的练习，你以前教过我的东西，我都在练习之后用上了。”
　　“我觉得你经常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我也有这种感觉，可能这就是一见如故？虽然我们并没有见过，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周十一继续写道，“或者，可能我们曾经认识？”
　　“这个应该不太可能，我们是见不到彼此的。”
　　周十一追问道，“为什么你能这样肯定？”
　　不知道周圣回复了什么，周十一没有看到任何内容，她等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铜镜的力量再次消失了。
　　她立刻跑去北门，很快就找到之前埋藏匣子的位置，那块地方依然和她上次离开前一样，土壤并没有重新被翻出来的迹象，她愣住了。
　　傻站了一会儿，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挥着铁橛就开始挖，她记得大概的深度，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就换了把小铲子继续往下挖，没过多久就感觉铲子撞到了石头一样的硬物，她小心刮开那层土，下面果然是她埋的匣子。
　　她把匣子取了出来，用浸湿了的帕子擦干净表面，又洗了洗手，打开匣子一看里面的东西都还在，摆放的次序也没变，看来确实没人动过这个匣子。
　　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些怅然，但很快收拾好心情，集中注意力寻找下一个位置，最后选择的地点是城郊河流附近的那颗桃树下，那里地质稳定，周围居住的人少，一大早更是连路过的人都没有。她吭哧吭哧埋头苦干好一阵，才在树下挖掘了一个深坑，接着小心将匣子用多层油布、木炭、生石灰包裹，放入其中，再把土重新掩埋好。
　　想到周圣说不能直接告诉他位置，周十一绞尽脑汁，写了一首诗，尽量把这里的位置信息纳入其中。
　　郭北溪流急，蟠桃卧岸眠。
　　南枝擎日近，雷影篆波玄。
　　九夏云峰合，三庚暑气煎。
　　欲寻冰魄处，且待影中天。
　　第一句指明了城北方向的一条溪流，溪畔有一株盛开的桃树；第二句则是暗示朝南方向；第三句提示夏季；第四句指时间为正午时刻。
　　虽然还是有些含糊，但周十一相信周圣能解析出来。
　　周元意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脖颈处皮肤上还是留下了一道疤痕，每次看到，周十一都有些难受。
　　“这不算什么，还方便我炫耀了，”周元意倒是丝毫不在意，“每次别人问我怎么伤的，我就能说一遍这个故事，告诉他是我女儿把我的命救回来了。”
　　他是真的非常骄傲，虽然之前疼也是真疼，但亲身经历了此事后，他现在已经举双手赞成她选择外科作为行医的方向了。
　　见他这样乐观，周十一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对了，父亲，之前母亲在世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她提过一些朋友？”
　　周十一回忆了半响才道，“之前她尚在闺中之时，确实有不少好友，但后来大家各自婚嫁，不少还去了外地，联系就慢慢变少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周十一又道，“那这其中，有没有比较特殊的朋友？比如说给了她很大帮助的那种？”
　　“应该没有吧？”周元意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说到朋友，你还记不记得在你小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和玩伴吵架，回家一直哭，你母亲就安慰你，还和你聊了朋友的话题，我路过偶然听到了，她当时说的话还挺奇怪的，我到现在都没明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尘封已久的记忆，周十一仿佛一瞬间重新回到了那个时空，她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院子里，母亲蹲在她身侧，正在给她擦眼泪。
　　“十一，”她说，“朋友之间会吵架很正常，只要好好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你们就能和好了。”
　　“要是和好不了呢？”小姑娘瘪着嘴。
　　母亲摸着她的脑袋，柔声道，“大多数朋友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等时间到了，你们就会分开。不过如果你运气好，说不定会碰到一个特别的朋友，她就像是另一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