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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兵变 流言一事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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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一事愈演愈烈,潘仲达不胜其烦,为了防止事态扩大传到京城,他调用了守城军在城内严查,还抓了一二十个嫌疑人,全部关进了大牢,一时城内风声鹤唳。
可惜讯问也没问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些嫌犯个个说法不同,有的说是在茶肆听到邻桌在议论,有的说是在瓦子听到说书人说的,还有的说从一个安州回来的商队那里听来的,只能如大海捞针一般继续追查。
潘仲达自问为官多年兢兢业业,对上忠诚,一心为皇室分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利用职权之便谋了一些私利,但官场之中哪个不为自己做些打算,谁敢说自己清白,他所做的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事针对的是潘越,现在看来,幕后之人真正的目标其实是他自己。只是朝廷里的贪官多了去了,到底是谁,为什么非要抓住他的一点小问题来针对他?
潘仲达最先怀疑的是安州知州李丹阳,此人已暗中投靠大皇子,而他是二皇子的人,双方争斗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安州如今被辽军围困,虽有魏将军亲自守城,但辽军几次攻城,给安州造成的伤亡惨重,听说连魏将军也受了伤,伤的还不轻,只怕辽军破城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旦安州被攻占,李丹阳若不想沦为辽军俘虏,势必要带着人马退守,那太原就会成为他的首选。只要他能说服魏将军,以太原现有的两千守城军根本无法抵抗,而且他也没有名目去抵抗,李丹阳完全可以声称是来协助潘仲达守城抵御辽军的。
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两个人本就是政敌,官职也是不相上下,这一山难容二虎,以李丹阳的狡诈,他一定会想办法抢走太原。
这来势汹汹的流言,很可能就是李丹阳为此提前铺的一步棋,先毁掉他的名声,然后再请相熟之人上书弹劾,最后让他停职接受调查。
当然潘仲达也不会任人宰割,他既然能预料到对方的手段,自然也有应对之法,如今朝局混乱,只要请二皇子从中斡旋,脱身想必不是件难事。
如果只是论揣摩上意和思辩口才,潘仲达有自信不会输给李丹阳,但要是直接论拳头大小,他就是诸葛再世也没有用。
雄县那一仗,潘仲达明明派了何瑞泰带兵支援,结果风头全被一个叫徐如风的抢走了,连二皇子都特意来信问此人是什么来历,似乎有意将其纳入麾下。
潘仲达不敢怠慢,他只知道这个徐如风好像是魏将军帐下的一位军使,受命前往雄县探查天花疫病的情况,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没想到这人运气好,不仅安全渡过了天花难关,还成功守住了城。
此人行事低调,除了名字几乎没有对外透露过任何的信息,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他着人查了好几日也没查到什么线索,后来还是师爷偶然发现前几年的武举考试里有个考生就叫徐如风,虽不知道是不是同名同姓,但年纪基本对得上。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才知道这个徐如风原来是太原人士,父亲徐瑾在城内还是个颇有才名的教书先生。潘仲达一听此人连进士都没考上,不由得嗤了一声。不过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他命人备了厚礼,想着以给潘越拜师为名亲自登门拜访,再确认一下人是不是对的,结果扑了个空,又四处打探一番,才知道徐瑾夫妇前几日已经出城探亲去了。
探亲?潘仲达心中怀疑起来,但又没有任何其他的实证,因此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他安排了两个人监视着徐家宅子,一有动静就来回报。
说起来何瑞泰怎么还不回来,潘仲达心中愈发不满,虽说何瑞泰是在战场上受的伤,但眼下太原同样情况紧急,哪里是休养的时候,他怎么就不能熬一熬,先领兵回来再说。
“给何瑞泰写一封信,催他速回太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潘仲达没耐心了,吩咐师爷道。
信发出去没两天,何瑞泰就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太原,他连家门都没进,就先来拜见潘仲达。
“都监辛苦了,”潘仲达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何瑞泰,关切道,“身体怎么样?”
“谢大人关心,末将无碍,”何瑞泰咳嗽了两声,他整个人消瘦了一圈,脸色看起来不大好,但精神头还行,“行军缓慢,未免大人担忧,我就先独自快马加鞭回来复命了。”
潘仲达满脸不得已的表情,“还是要多注意,若不是无人可用,我也不会——”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又换上了笑脸,“唉,不说这些了,今晚我在府中设宴,为都监接风庆功!”
“谢大人。”何瑞泰应道。
当晚,何瑞泰按时前来赴约,潘仲达亲自迎接他到正厅,还请了几位下级官员作陪,席间菜色精致,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潘仲达坐在上首,“来来来,我们一同敬都监一杯。”
何瑞泰其实还不能饮酒,但他面色未变,也不推拒,只是借着宽大袖袍掩饰,把酒倒进了靴子里。
席间众人谈笑风生,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在吹捧潘仲达,顺便赞几句潘越相貌堂堂人中龙凤,仿佛从来没听说过城中流言。何瑞泰也十分给面子,潘仲达让他喝他就喝,让他说话他就随声附和,像个没脾气的泥人。
此时,城南大营忽然爆发骚乱,数百名愤怒的士卒冲出营房,鼓噪着涌向府衙,喧嚣声震天动地。
原来朝廷转运使延误,太原驻军粮饷拖欠已逾三月,今日不知是谁打探到消息,说军饷其实全被知府潘仲达扣下后上供了。
结合近期的流言,士兵们一时怒火中烧,他们砸碎了潘府前的石狮,长矛和刀背将朱漆大门撞得砰砰作响,污言秽语夹杂着“狗官贪饷”的怒骂。
潘仲达被护送着退至内堂,他脸色煞白,汗珠滚滚而下,官袍的前襟很快就被浸透,仓皇召集僚属商议,“诸位,这是怎么回事?乱兵若破门,只怕会胡乱杀人!”几个通判、师爷等文官面面相觑,皆束手无策,只得提议道,“大人,不如先开仓放粮,以安其心。”
就在这时,何瑞泰忽然起身抱拳行礼,急道:“大人!乱兵汹涌,群情激愤,恐非开仓便能轻易安抚。末将观其势,恐有奸人从中煽惑,欲行不轨!”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府衙外陡然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撞击和狂呼:“滚出来!”“克扣军粮,天理不容!杀进府衙,活捉狗官!”这吼声中几个声音异常高亢清晰,似乎是在刻意的引导。
潘仲达仿佛抓住了主心骨,连声道:“何都监!我命你速速调兵弹压,务必要护住府衙!”何瑞泰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沉声道:“末将在此,必保大人周全!不过乱兵势大,府衙卫兵寡不敌众,需即刻调城外驻军入城镇压!请大人速发兵符印信。”他语气恳切,同时挥手示意自己的亲兵精锐迅速靠拢,将潘仲达父子隐隐护在中间,实则已将其与僚属隔开。
潘仲达此刻如同惊弓之鸟,调兵平叛确是正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钥匙,心中仍有一丝迟疑。兵符印信就像他的命根子一样,岂可轻授,就在他这犹豫的一刹那,府衙大门处传来一声巨响和木料碎裂的刺耳声音!乱兵似乎已突破外门防线,呐喊声如潮水般涌入前院。
“大人!来不及了,快!”何瑞泰猛地一声暴喝,声震屋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潘仲达被他吓了一跳,慌慌张张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指向内堂,“兵符印信在紫檀木柜第二层,快调兵!”
话音未落,何瑞泰已如猎豹般窜出,劈手直接从潘仲达掌中夺过那枚黄铜钥匙。他脚下不停,一个箭步冲到柜前,“咔嚓”一声利落打开锁,从柜中捧出一个沉重檀木匣,确认过兵符后,何瑞泰一手高举兵符,一手猛地抽出佩剑,对着身边的亲兵和闻声冲进来的衙役厉声喝道:“知府大人有令!乱兵犯上作乱,现授权本都监全权平叛,尔等随我杀退乱兵,凡取贼首一级者,赏钱十贯!敢有附逆者,立斩不赦!”他的声音浑厚有力,一瞬间压过了府衙内外的混乱喧嚣。
“得令!”何瑞泰的亲兵齐声应道,士气大振。他拿着兵符,在亲兵簇拥下大步冲出正堂,直奔大门方向,一边疾走一边对心腹低声道,“速调城西大营刘指挥使入城,控制四门,传令各部,降者免死,再派一队人,‘保护’好知府大人及其家眷,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内堂!”
有何瑞泰亲自指挥坐镇,原本犹豫的官军愈发勇猛,与乱兵打成一团,没多久第一批援兵的马蹄声从街道上传来,乱兵心中慌乱,更是被逼得节节败退。何瑞泰见状高声宣布,“只诛首恶,胁从者免罪”,乱兵的士气迅速瓦解,几个士兵带头丢下武器,高喊“都监饶命”。不到一个时辰,骚乱被平息,几名带头冲击府衙的士兵被当场格杀,其余的被缴械集中看管。
潘仲达听着外面的喧嚣声逐渐平息,心下稍安,潘越缩着身体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士兵很快散去,“父亲,他们走了,咱们安全了。”说着就要出门。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守卫的士兵拦了下来,“外面危险,没有都监命令,不得擅出。”
潘越这会儿又恢复了趾高气扬的模样,“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滚开!”他伸手握拳就要打那士兵脸上挥去,谁知这人神色不变,往右一闪身,抬脚就重重踢向他小腿,潘越重心不稳,向前摔了个狗吃屎,痛的他浑身哆嗦,半天都爬不起。
“你到底是什么人?”潘仲达这会儿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疾言厉色道,“好大的胆子!竟然以下犯上。”
那士兵竟然微微一笑,丝毫不惧道,“替天行道的人。”
潘府外,何瑞泰将兵符递给梁北辰查验,恭维道,“梁兄真是料事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