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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天堑 “和儿子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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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儿子谈完心了?”徐瑾坐在院子里葡萄架下纳凉,举起扇子给刚回来的唐婉仪扇风。
唐婉仪坐到他旁边的石凳上,“你怎么知道我有话和他说?”
“我猜的。”徐瑾还挺得意。
“那你再接着猜猜,我都跟他谈了些什么?”难道他也看出来儿子的心思了?唐婉仪还挺期待徐瑾的表现。
徐瑾只好开始瞎猜,“身体健康?为人处事?还是他惹了什么祸,被你发现了?”
见他越猜越偏,唐婉仪没好气道,“你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啊,儿子中意医馆里那位周姑娘。”
“是吗?这还是第一次吧,以前都没听他提过哪个姑娘,我就说他那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徐瑾回忆了一下,顺势解读起她的名字来,“我记得那姑娘是叫周十一吧,一是唯一,十是圆满,想必她的父母一定很珍视她。”
“我也看得出来,她性情直率,很有主见,一看就是被父母用心栽培过的,”唐婉仪说,“这样的姑娘,不会甘心沦为任何人的附庸。”
“你的意思是她不喜欢咱儿子?”徐瑾皱起眉来,面露不忍,“那他可有苦头吃了。”
“我觉得倒也不是不喜欢,”唐婉仪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好感肯定是有的,不然也做不成朋友,只是能不能更进一步就要看机缘了。他们俩现在并不在一个阶段上,这段感情是有错位的。”
“他们年轻人的事就随他们自己去折腾吧,咱们就少操点心。”徐瑾劝道。
“若是太平时期我肯定就不多干涉了,但现在不是情况不一样嘛,”唐婉仪解释道,“儿子现在手里有兵权,一念之间就可能会改变他人命运。如果我现在不趁早告诫他,万一他以后做出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事情怎么办,那只会把周姑娘越推越远,没人会真的爱上不尊重自己的人,届时两人反目成仇,只怕会难以收场。”
“还是夫人深谋远虑,”徐瑾自愧不如,又表态道,“儿子以后要是敢做这样的事情,我肯定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是我们的孩子,我肯定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唐婉仪并不是对徐如风没有信心,“大是大非上我从不担心他会出错,只是爱慕之情与其他的情绪都不太一样,这种感情太复杂又太强烈了,他可能会体会到开心和期待,也会经历嫉妒和愤怒,还有患得患失的不安,这些情绪就像是被无限放大一般,会让人变得冲动,失去理智,尤其是求而不得的时候。他必须学会克制自己,在做出伤害周十一的事情之前。”
徐瑾听了这么长一串话,似有所感,忽然问道,“我以前是不是做过一些事不小心伤害过你?就咱们没成亲之前那会儿?你还记得吗?”
“你别瞎想,”唐婉仪哭笑不得,“咱们俩那叫不对付,最多算互相伤害,而且你就是啰嗦了一些,其实根本打不过我,我哪里会怕你。”
“那我就放心了,”徐瑾松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若是两相对比,周姑娘确实处于弱势,如果不是完全信任,只怕不敢托付终身。”
“正是如此,”唐婉仪连连点头,“而且你别忘了,她是个大夫,而且是个相当厉害的大夫,一个惯常掌握他人生死的人,需要非常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呢?”
“这怎么越听越难了?”徐瑾叹了口气,“还是咱们那时候好啊。”
唐婉仪白了他一眼。
夫妇俩就这样在雄县住了下来,徐如风白天去县衙办公,晚上就回家吃住,倒又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他的房间有扇对着院子的窗户,窗外就是葡萄架,唐婉仪买了两把躺椅放在架子下面。
徐如风有些睡不着,但大半夜的开门可能会惊动父母,于是他直接从窗口跳了出来,先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最后躺在葡萄架下。
夜色深重,月光洒落一地,泛出银白色的微光,徐如风单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边的几颗星星出神。
他在想母亲今天和他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的反反复复仔细琢磨。母亲是个细心的人,这种细心并不是在生活上无微不至的照顾,而是一种从小事中见微知著的感知力。
她肯定是发现了什么问题,所以才特意出言提醒,这个认知让徐如风隐隐有些不安。以前他认为自己和周十一志同道合,总是能很快地理解对方,后来成了朋友,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总是时不时的会想起她,当她出现时,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她。徐如风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越想越觉得他们俩简直就是天作之合,他有朋友这个近水楼台,本以为跨过这个小坎就能水到渠成,但往下一看,才发现那似乎是一道狭窄的天堑,看起来很近,但要想逾越绝非易事。
他为了跨越这道障碍,做了不少笨拙的尝试,也闹出了一些笑话,但他从来没有觉得难堪过,当然不好意思肯定还是有的。周围的朋友们也都是有分寸的人,即便看出来一些什么,最多打趣他几句,偶尔出一点馊主意,但从来不会擅自去做什么。
徐如风原先的行动,基本上是零敲碎打式的随心而行,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给周十一送一份。只要她找,他肯定会出现。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陪她一起解决问题。总结起来,就是不放过任何能在她身边打转的机会和借口,即便没有进展,能见一面也是好的。
两个人都有各自要忙碌的事情,徐如风忙着打战守城,周十一比他更忙,平日里治病救人,一有空还得著书和训练。徐如风能感觉到,她想做的事情不比他少,不过有一点徐如风是有优势的,他需要的睡眠时间比常人要少,所以大半夜还能在这儿胡思乱想。
母亲的话虽然让徐如风有些不安,但也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周十一目前最想做的事情,肯定是出版那一套医学丛书。徐如风原先就表示过会以县衙的名义协助她出版,当时他为了避嫌,刻意隐去了自己的私心,也不想过多干涉,所以就一直在被动的等周十一的通知,现在看来光是做到这样还是不够的。
周十一和他不一样,手底下并没有可用的人,所以许多事都必须亲力亲为,这样虽然能保证事情不偏离预期的方向,但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终究是有限的,耗费在了这件事上,就必须搁置另一件事,所以周十一现在根本没空去想别的东西,因为她的时间早就分配不过来了,哪还有心思去琢磨别的事。
感情这种事情,看不见摸不着,既无法从书里学习,也不能由他人传授,只能靠自己领悟。这世上不懂装懂人云亦云的人很多,真正懂了的人又无法用言语表达,所谓好事多磨,大抵就是这个意思了。
幸好徐如风习武多年,最不怕的就是磨练。他用武术磨练自己的身体,所以现在功夫强悍;用战场磨练自己的心智,所以现在骁勇善战。他深知磨练的意义,也从不抗拒磨练。
打定主意后,徐如风决定明天就去找周十一,看天色还能再睡两个时辰,他又从窗户跳进屋子里,这回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徐如风起得最早,他立在灶前,小心拨弄着泥炉里新添的柴炭,火舌温柔舔舐着陶釜底腹,釜中粟米粥“咕嘟咕嘟”吐着稠密的泡泡。
唐婉仪和徐瑾年纪上来之后觉就变少了,日头一出他们俩也醒了,洗漱完后一家人就坐在院子里一块儿吃早饭。
徐如风的目光扫过父母的脸,见他们俩精神头不错就说,“今日天气还行,虽是晴天但上午不太热,用过朝食,我带你们去州桥瓦子转转?听说新来了个说书的先生,舌灿莲花,场子里热闹得很。晌午就在州桥边的酒楼用饭,他们家的鱼是一绝,汤头熬得雪白,十分鲜美。”
“那行,就听你的安排。”唐婉仪点头道,徐瑾自然也没什么异议。
三人用过早饭就出了门,州桥离得不远,慢悠悠消食一般走过去,正好赶上说书先生的第一场,今日说的是《赤壁之战》,徐如风原本还以为父母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毕竟他们之前对战事所知甚少,没想到两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
只听得一声惊堂木响,台上的说书人就稳稳开口道,“列位看官!今日且说那建安十三年冬月,长江浪涌如雷,曹相八十三万铁甲蔽日而来,欲踏平江东。”
他压低了嗓音,视线汇聚在半空中,仿佛看到了战场,“只见那曹营战船,铁锁连舟,排山倒海,船头矛戟寒光刺目,吓得江鱼沉底、飞鸟绝迹。北军擂鼓震天,高呼:“顺天者生,逆天者亡!”好一似泰山压顶,江东六郡危如累卵!”
台下众人听得入了神,说书人语调陡转,“然天道岂容狂悖?曹军千里奔袭,北卒不服江汉湿热,忽起大疫!士卒面黄肌瘦,呕血如泉,十停中倒有三停瘫软如泥。那连环战船本为稳舟,却成焚身铁棺!”
众人纷纷叹息,说书人抓住时机击案疾呼道,“火攻二字,实乃天机!非是诸葛妖法,亦非周郎独谋,乃江东老将黄盖,血染战袍出奇策!他跪求周都督:“某愿效死诈降,以火船破敌!” 周瑜含泪杖责五十,打得黄盖脊骨见血,真真是“周瑜打黄盖——计出双簧”!”
台上突然传来一阵风声,原来这说书人还善口技,扇子一遮下半张脸,用嘴发出呜呜风声来,“霎时间!长江忽起怪风,东南风卷浪如龙。黄盖率十艘艨艟,满载柴薪鱼膏,诈降旗号高扬,直扑曹营水寨!曹操抚须大笑:“黄盖来降,天助我也!” 话音未落——”
他恰到好处地停滞了一瞬,又发出滋啦一声,声如裂帛,“放火!!!但见老黄盖挥刀断缆,火船似火龙撞入连环阵!东风助焰,火舌舔舐战船,铁索传火如毒蛇窜走!曹军哭嚎践踏,落水者塞江如蚁,焦臭弥天!乌林水面竟成血火炼狱!”
说书人继续道,“可怜曹操华容逃命,泥泞中弃袍割须。那刘备亲率关张穷追百里,岂是演义中关羽放恩?枭雄末路,天雨滂沱,可悲可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