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金针》山楂排骨

54、治疗 夜色已深，

　　夜色已深，周十一又去看了一次周元意的状况，他已经睡着了，情况稳定了下来，伤口也没有再出血。
　　高杉主动提出来留下值守，一并照看周元意和何瑞泰的情况。周十一心中感激，便提议两人轮流照看，这样每人还能睡两个时辰，也不会太累人。
　　原本徐如风和梁北辰也要留下来，但周十一硬是把他们俩赶了回去，今日打了一天仗，即便是铁人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周十一卧在医馆的一张矮塌上，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她脑子里乱得很，于是干脆起身，悄悄打开大门，决定去外面走一走。
　　街道上很寂静，她莫名想起天花疫病之时，她曾经深夜去找苏源商议对抗天花之策那一天的夜晚，那晚的月亮和今晚有些相似，她当时可被吓得不轻，虽然都是草木皆兵自己吓自己，如今想来已有恍然隔世之感。
　　记忆中的那个姑娘明明是自己，却又不完全是自己，如果她能和当时的自己对话，一定会告诉她，“怕也没关系，往前走吧，我在未来等你。”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屋顶上有一个人影，自她出门后就站起身来，踩着和她同样的步伐和速度，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她。
　　直到她再次想起了今日的场景，想起周元意倒在地上时的模样，他脖子上的伤口，还有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周十一忽然狂奔了几步停在一棵树下，弯着腰剧烈呕吐了起来。
　　她一整天都没有吃什么食物，即便胃里抽搐，也根本没有东西可吐，只是不停地干呕。
　　“周十一，”徐如风走到她身前，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后，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很难受吗？”
　　周十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干呕起来。
　　徐如风不知从哪儿取出一个水囊，打开盖子递到她嘴边，“喝一点水。”
　　周十一仰头喝了一口，觉得胃里的那一阵痉挛总算过去了，便如虚脱一般靠在了树上。
　　“想再走走吗？还是想回去？”徐如风低头问道。
　　周十一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也很木然。
　　徐如风在她身前蹲下身来，原本扶着她的手顺势把她往自己背上一拉，“上来吧，我背着你走。”
　　周十一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他背上了，徐如风走得很慢也很稳，他的声音也很轻，“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晚上做了一夜的噩梦，根本不敢闭上眼睛。”
　　周十一从来没听他提过这个，从认识徐如风起，他给她的感觉就是杀伐果断，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她一直以为他是天性如此。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我父亲曾经跟我说过的话，一个人的生命的重量，是足以压垮另一个人的。”徐如风知道她在听，“从那时我就告诫自己，绝不可滥杀无辜。”
　　周十一趴在他背上，脑袋靠在他肩头，额前细碎的头发扎的徐如风耳朵发痒，但他没有挪开，继续说道，“你是个大夫，但同时也是一个普通人，救治至亲这样的事情，会让你的担忧放大数倍，甚至压倒你的技术自信，每个操作都伴随"如果失败"的最坏联想，产生"要是出事全是我的错"的自我怪罪。这都是很正常的反应，它会过去的，你只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
　　“那你呢？”周十一终于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熬过去的？”
　　“因为我知道我做的事是对的，”徐如风答道，“年少的时候我父亲曾经逼我念书，我不乐意，就问母亲为什么要念书，她告诉我念书是为了明理，明白了道理才能做出选择。我当时似懂非懂，后来我就想明白了，即便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那是对的选择，既然如此，无愧于心即可，又何必纠结。”
　　无愧于心，周十一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道，“我觉得你和别人好像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徐如风的声音里有些笑意。
　　“这个我也说不好，”周十一词穷了，努力尝试去表达，“可能是一种感觉？反正挺奇怪的，我也没想明白。”
　　“那你慢慢想吧，不着急。”徐如风慢悠悠地说。
　　“人可真是奇怪，有时候竟然分辨不出自己的感觉，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周十一还是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是啊，”徐如风随口和她聊着天，“也可能是因为清醒往往伴随着痛苦吧，所以很多人宁愿稀里糊涂过一生。”
　　周十一琢磨着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也不知走了多远，徐如风一直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他的呼吸慢慢变重，周十一耳朵一动，察觉出一些不对劲，“你放我下来。”
　　“怎么了？”徐如风还不太乐意。
　　周十一直接跳了下来，一手抓住徐如风的手腕，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你今天受了内伤？”
　　徐如风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我觉得还好啊，也不算很重。”
　　“你是不是吐血了？”周十一可没那么好糊弄，“说实话。”
　　“一点点，不是很多，”徐如风不敢说谎，“我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你就是这样休养的？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瞎逛？”周十一气不打一处来，“你太不爱惜自己了。”
　　“我就是有些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徐如风勉强道，“刚好撞到你出门就跟上来了。”
　　这话只怕傻子才会信，周十一心想，他估计是担心我，才会一直在外面守着，可是我竟然不想戳穿他的谎话。
　　真是奇怪。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周十一抓住他的手，“你现在跟我回医馆，我给你熬点药，再做个针灸疏通血气。”
　　“非得扎吗？”徐如风还试图讨价还价，“那要不别喝药了，药太苦了。”
　　“不行，药得喝，针也得扎，没得商量。”周十一毫不留情道。
　　“那行吧。”徐如风跟在她身后，仿佛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嘴角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
　　“对了，你们今天打赢了吗？”周十一终于想起了这件最重要的事。
　　“大获全胜，”徐如风故意说得轻而易举，“估计近期辽军都不敢来犯了。”
　　“太好了！那书出版的事是不是也可以提上日程了？”周十一转头，期待地看着他。
　　徐如风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对。”失策了，早知道应该把这一仗说得再难一点。
　　周十一被他那个傻傻的表情逗笑了，逗完了他，又认真地说，“你们保护了全城的百姓，当然也包括我，这很重要。你做的选择一直是对的，我相信你。”她话锋一转，又继续往前走，“不过即便是选错了，也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没人能做得比你更好，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徐如风脸上的笑意迅速蔓延开来，迈开步子跟上了她，“等等我，哎你慢点走。”
　　一回到医馆，周十一立刻就要检查徐如风的伤势。
　　“刚刚不是把过脉了吗？”徐如风抓着自己的衣襟，难得有些扭捏，“非要脱上衣吗？”他背上估计全是青紫，这会儿肯定形状可怖，白天本来还想装装重伤，来获取一些额外的关心和照顾，现在却一点儿也不想她再为自己担忧了。
　　“别啰嗦了，快点。”周十一忙着翻找药斗，把可能用得上的药全放进一个盘子里方便取用。
　　徐如风的后背督脉与足太阳膀胱经循行这一块明显受过重击，肩胛骨下缘及周边肌肉严重挫伤，局部血脉瘀阻，皮肤出现大片青紫肿胀，触之僵硬如板，压痛强烈。骨骼幸无碎裂，但可能有一些骨膜损伤。
　　难怪我刚刚在他背上感觉像是趴在一块木板上，他背我的时候肯定也会觉得很痛，可我竟然没发觉，实在是愧对他的关心，周十一这样想着，手下的动作愈发轻柔起来。
　　这样重的击打，冲击力难免透传至胸腔，造成轻度气滞血瘀。肺部受到震荡，肺络受损，故有咳血。
　　周十一再次确认道，“你再回忆一下，吐的血是什么样的？”
　　“就是一些暗红色的血丝，真的不多。”徐如风赶紧道。
　　不是大量鲜红色的血，说明没有大血管破裂，周十一稍微放心了一点，继续在脑子里分析着，他的胸膈之气运行受阻，所以会觉得呼吸不畅，胸闷刺痛，咳嗽时尤甚，脏腑受到震动，功能暂时性失调。由于疼痛和气血阻滞，动作受限，转身、扩胸、深呼吸时疼痛加剧。精神疲惫，面色略显苍白，但神志清醒。耗气伤血，因此整体有些虚弱。
　　“你这个伤得分期治疗才能确保不留病根，”周十一解释道，“前面三到五日，我会先给你内服活血化瘀、行气通络的汤药，因为瘀久易化热，还得兼顾轻微清热，就先用复元活血汤，加点柴胡、当归之类的，另外加仙鹤草、白及粉来做收敛止血，再加枳壳、郁金缓解胸闷，对了，还得加泽兰、赤芍消除肿胀。此方专治跌打损伤，瘀血留于胁下，效果还是不错的。”
　　徐如风虽然听不大懂，但还是尽力理解着，不理解也不耽误点头称是。
　　“除了内服，还需要外敷。”周十一接着道，“不过这个不着急，一般从伤后一天再开始，我给你开一点我自配的药膏，是用红花、三七等药材制作的，你擦药的时候注意避开皮肤破损的地方，这个药可以减轻局部肿胀。还有，切记要避免剧烈活动，以免加重损伤，但在疼痛可忍受范围内可以做轻微呼吸锻炼和未受伤肢体的活动。”
　　徐如风继续点头。
　　“等到肿胀渐消后，我再给你做针灸治疗疏通瘀阻，调和脏腑气机。届时再配以活血舒筋、续筋壮骨为主的方剂，比如舒筋活血汤，可以助益筋骨修复，再继续外敷活血化瘀膏药，对了，另外还可以配合推拿，促进气血运行。”周十一在脑子里搜刮着还有没有能用得上的方法，“后期疼痛大减时，我会再用一次针灸，这回以平补平泻为主，灸背俞穴配合强壮穴，可以补益气血，滋养肝肾，能促进身体全面恢复，防止劳损。再服用一些补气血、强筋骨的汤药，就选八珍汤吧，对了，还可以做一些药膳调理比如三七炖鸡等，辅助补益气血。”
　　“……这是不是有点太复杂了？”徐如风弱弱地问。
　　“复杂吗？”周十一梳理了一遍自己的治疗方案，“很简单的，你不用管太多，每天来医馆报到就行。如今战事已起，你必须要尽快而且完全地恢复，绝不能落下病根，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