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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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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庆阳在门口东看看草西看看树,可算是盼回两道车灯。
然而,只见司机下车,紧张兮兮地小跑过来,一口气交代完前因后果。
他不可思议地大喊道:“我宝贝儿子让姓池那小子掳走啦?”
司机趁老板转身,赶紧抹了一把脸上豆大的汗珠,犹豫开口,“许少好像是自愿的。”
许庆阳冲回客厅,大有提刀杀进池家的气势。
与此同时,劳斯莱斯缓慢行驶在通向荷村的路上,雨也终是下了个尽兴,车窗一片模糊。
许暮抓起自己的风衣,又往人身上靠,鼻翼翕动,不知道在嗅什么。
良久,少爷姿势不舒服,眉毛微瞥,举起手指一点,发话道,“你怎么一股池欲味儿?”
被点名的某人笑着把他往身上带,明知故问,“谁?”
“我男……嗝。”他没好气地说,“对头。”
夏天的夜晚短得一转眼又是白昼。
许大少梦惊坐起,眼神迷离地盯着前方陈旧的木门,呆坐片刻,他猛然看遍自己全身。
我不是在家吗?
从露天洗完澡到看见门口随风飘动的黑色套装,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堂前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凑近询问。
对方视线飘忽,闭口不言。
虽然云里雾里但存心逗人,他佯装了然地点头,“噢,何厦送我回来的吧。”
池欲瞟他一眼,脸色微冷,随后轻飘飘怼了句,“你自己喝醉爬回来的。”
许暮闻言笑出声,连带头顶的呆毛都一翘一翘的。
得意不过三秒,脸猝不及防被人捏住,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面前眉头皱起的帅脸,就势将重量压在对方虎口处,眨巴眼睛的模样像只撒娇的小猫。
冰凉的指腹摩挲着那小块皮肤,直至发红发烫。正对上的眼底翻搅着汹涌的情绪,似要冲破他陷在其间的面孔,投射进现实。
突然,施以脸上的力度泄愤般加重,池欲转身离开。
他不明所以地揉揉自己的脸,心情莫名的愉悦。
想着给家里交代一声,他绕到池欲房间外。
老许同志大早上原因不明地发了个点赞大拇指。
而何厦更是一如既往的欠揍。
哭泣磕头表情配上「身家和你之间我选择前者,但兄弟还是悄悄说一句,你这个男朋友不简单!」
不简单?哪方面?
恰逢某人在大门外喊他,许暮跑岀去,一见推出的自行车,两眼放光,什么信息顿时甩在脑后。
阳光斜斜照射过来,树干附着的偶尔几声蝉鸣试图唤醒困倦。视线里,池欲遮挡住刺眼的亮光,将草帽扣在他头顶,嗅觉也随之沉入麦秆的清香。
对方的眉眼隐于宽大帽檐投下的弧形阴影中,屈指一抬,他仰起头,池欲飞快在他下巴处系了个蝴蝶结。
蔚蓝色天空布满棉絮般的云朵,雪白柔软。
“天上的云像棉花糖。”
他熟练地坐在自行车后座,风一吹,只剩慵懒地享受这份宁静。
池欲载着他到达集市,热闹的人群来来往往,小孩尤其多。
许大少被路过男孩手里的拨浪鼓吸引,用手肘撞旁边人,眼神暗示:给我买。
结果某人不吃这套,伸手按住那条不安分的胳膊。
他鼓嘴嘟囔,“铁公鸡一毛不拔,抠搜鬼,你这样以后是娶不到老婆的!”
毫无预兆,手腕上牵动的力量将他踉跄着向前带,瞳孔中央的面孔迅速放大,呼吸都变得急迫热切。加速的心跳尚未平息,一辆三轮车碾过他刚才站着的地方。
只见池欲神情一转,面露委屈,“我没钱了。”
许暮下意识摸兜,空空如也。
他心想:怎么有种嫁妆贴补家用的错觉,不过,哪个王八蛋送我回来之前也不知道塞点钱!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起初面对摊位传来的“帅哥,来看看”,许大少还摆摆手礼貌拒绝,现在已经彻底麻木。
只能看买不起,要憋屈死了!
扒拉衣领扇风不过瘾,恰好迎面走来几个赤膊大汉,他学着就撩起衣服下摆。也许是凭空出现的口哨声吸引了前面人的注意,池欲回头眼疾手快地拉下他的衣服。
小脸热得皱皱巴巴,整个人像晒蔫的黄瓜,偏偏某人还在他身上长了眼睛似的,连衣领都加以管控,禁止扒拉。
池欲一个上午就在西瓜摊前打转,抠抠搜搜的,多一根碎碎冰也不愿意买,美名其曰他晚上会肚子不舒服。
好不容易进了一家超市,还没有空调!
许大少坐在长椅上,不愿意走了,有气无力地挥手示意池欲自己去逛。
于是,当某人下楼时,看见的就是一米八三的大高个蹲着和一群六七岁的小朋友玩奥特曼纸牌。
池欲忍俊不禁,坐在对面。
小朋友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分别时哭腔里满是对新认大哥的不舍。
身边骤然安静,头顶的风扇呼呼转着。许暮坐回椅子,长腿随意舒展,抬眸正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视线被经过的路人打断又重新接续,借着这一段距离,他明目张胆地打量池欲。
风热乎乎地裹着全身,视线更是滚烫,心如气球般一阵阵膨胀,挤在狭小的胸腔中,让人透不过气。
他是真的后悔了,可是每每心一横要说出真相时,对上池欲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再拖一会,再晚一点,如同刚才那些家长不给买玩具,只能默默放回去的小朋友,有些舍不得。
目光从聚焦到失神,直至面前出现一只手,他才恍惚地抬头。
“六一儿童节快乐。”池欲亲昵地拨弄他额前细碎的发丝,笑意温存。
他摇晃两下刚塞进手里的拨浪鼓,含糊道谢。
回程的太阳愈发炽热,云朵却没变,大团大团地聚集。
许暮指尖捏着柔软的棉花糖,越过前面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估摸对方嘴唇的位置,悬停在脸颊时,他明显听到池欲的笑声。
对方侧过脸来,含住了那团粘腻的棉花糖,带着指尖触碰到同样柔软的嘴唇。
口腔里充盈着甜蜜蜜的糖水,他收回手,自己又吃了一块。
……
为了适应县里小升初考试改革,校长决定新开一门每周日晚上六年级的英语课。当地老师大多带有口音,于是这教学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在池欲身上。
眼见他吃完晚饭又要出门,许暮接过他另一只手的大袋子,一起去学校。
袋子里都是池欲上午买的玩具零食,作为孩子们的儿童节礼物。刚进教室,学生一拥而上,笑脸在不明亮的教室里分外显眼。
他注意到站在前排的张倩,不过几天,小姑娘比先前似乎更有气血了些,圆圆的脸扬着喜悦,自由明媚。
正式上课时,面对孩子好奇的目光,池欲一口标准的美式英语被拆解,一词一顿。
他站在后门,眼尾上勾盯着认真上课的小鱼老师。
桌椅全部换新,桌面摆放的也不再是用药盒充当的笔盒,目光所及没有人再使用几厘米的铅笔。
那位好心人倒是物资没断过。
临近下课,他先回到办公室,校长正在讨论教学楼后墙推翻准备建设的宿舍楼和新连接的电路。
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偶然撞见池欲滴眼药水的模样,而旁边没来得及关上的抽屉里满是润喉片。
他凑上前大手一挥就是捐款五十万,几个老师傅一愣,随即乐得合不拢嘴。
许暮又打听到张倩目前是被安排到荷村一户没有孩子的家庭借宿,费用均由池欲出,但对方真心喜欢张倩,不肯收任何钱,至于池欲用什么手段,拿了多少钱给她的原生家庭,这就不得而知了。
本想低调,奈何校长抓住下课的池欲就一顿输出,以至于对方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
“五十万?”
他点头,面对校长有多豪横,面对池欲就有多心虚,甚至他觉得对方的语气里都满是对他偷偷用嫁妆贴补的责怪。
又或许是心疼?
楼里喧哗片刻又归于寂静,池欲站在办公室外,与他一步之遥。
张倩从旁边跑过,遥遥回头喊了句:“老师再见!”
池欲步伐不大,运动鞋踩在地板上也是无声无息,却推着他下意识后退,只见对方迈过那道范围线,背手关上了门。
腿先一步撞上矮小的办公桌,惯性驱使他坐下,而池欲的手臂倏地擦过腰侧,直直撑在他身后的桌面,手掌与破旧的木质桌子相触,发出的闷响穿过耳膜,犹如在心里打雷。
他想方设法转移话题,从天气到晚饭,实在是束手无策到连何厦都拉出来溜了两圈。
最后,许大少哄人般用手指点点对方胸膛,回到原点,“没关系的,我有钱,五十万就是洒洒水。”
“你有需要的地方可以随时告诉我,累了就休息,我替你上课。”他半开玩笑地补充,“哥都给你解决。”
“这么喜欢这个称呼?”
许暮确实对让别人喊自己“哥”有特殊的迷恋,尤其是比自己年龄大的。可能是他在圈子里年龄最小,长得最稚气,哪怕故意皱皱眉装凶,也没什么杀伤力。
但对方好不容易开口,他趁势讲笑话缓和气氛。
“许暮。”
他闻言怔愣,只听对方极力压制着气息,声音沙哑,“你是不是可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