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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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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暮大脑宕机,简直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平时最腹诽的老许同志那张三寸不烂之舌,现在他真想拔下来给自己安上。
电闸骤然短路,明明暗暗扑闪两下,彻底灭了灯。
他坐得太靠后,双腿悬空,此刻视线沉入黑暗让人格外没有安全感,他下意识往旁边摸,犹如水中浮木般攀上池欲的胳膊。
今夜月色朦胧,隐忍的情绪是无尽汪洋,淹没陆地,而心脏是其间唯一的小岛。
也许是酒精未消弭殆尽,强忍的困意从嘴角溜出,化作微弱的气息。他顺着肌肉一路摸到对方下巴,紧接着双手捧住温热的脸颊,轻轻晃动。
沉默片刻,池欲终于动了动,仿佛从胸腔中深深叹了口气。
紧接着他被人搂腰抱下,脚底接触到地面时,仍然有种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
对方放在腰际的手移到腕部,虚虚地牵他出教学楼。
他心里咯噔一声,刚发出单音节,那只与清冷月光无异的手被收回,池欲抢先一步出声,似乎很害怕他即将说出的话。
“别说。”池欲转身,四目相对。
不久,他又重复一遍,声音更轻更浅,不知道是为了说给谁听。
……
夜深人静,许暮闭眼在床上翻的第八十八个侧身后果断坐起。眼皮沉重,思绪却越飘越远,像一张交错纵横的蜘蛛网,而人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津液被烦躁劫灼,他呆坐片刻还是穿鞋悄悄到堂前喝水。冰凉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流到胃肠,刺激得他不禁一颤。
须臾,腰间缠上一双手,他立在原地跌进温暖的怀抱,肩窝压上轻飘飘的重量,如同扫过耳廓的发丝。
视觉在黑暗中被彻底剥夺,无限放大的身体感知清晰地描绘对方贴近的轮廓。
凝滞的空气翻动滚烫,耳尖贴着耳垂,彼此试探心跳。杯沿的一滴水珠缓缓滑入掌心,晕开一片湿润。
他轻声唤对方的名字,随即,腹部交叠的手臂不太情愿似的微微放松以示回应。
他被这莫名的小动作逗乐,眉目舒展开来,水杯接触桌面发出微不足道的声响,却宛若敲在心上。
“你是在梦游吗?”
肩膀的承重点缩小,大概是池欲抬起了头。
“就当我是吧。”
对方声音微哑,还有一些鼻音。
他突然生出很奇怪的想法:如果他没有失眠,也没有口干舌燥想要喝水,池欲是不是会一个人在无尽的黑夜中徘徊,在黎明破晓时,又收拾好所有情绪,和以往很多次佯作无事发生一样和他相处?
恢复记忆了吗?
可怖的疑问很快被自己推翻,他自嘲一笑,对方是众多长辈称赞的完美继承人,这场骗局池欲绝不会心甘情愿陪他玩儿。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诩拥有上帝视角的布局者,却渐渐看不清局势,放纵沉沦,直至下一个天明。
后院的公鸡开始喔喔打鸣,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林叔的屋子传出,许暮拍拍腹部的手,转身。
暗淡的光线从木门缝隙漏下,他用手指拨动眼皮,凑近让对方看,“都怪你,我又要留黑眼圈了。”
“我的错。”池欲拉下他的手,动作亲昵地捏指尖,浅浅的梨涡终于再次浮现在嘴角,“还睡吗?”
他摇头,对这句话生出几分奇怪的兴奋。
年轻的风自由而充满激情,能够复燃堆积的死灰,能够燎原星火。
在林叔推开屋门前,行动比思维更快一步地离家,他们径直向着前方奔跑。
凌晨四点的天空如同深蓝的水彩,淡描浓抹地晕开深深浅浅的界限。灰白的光线从远处山峦青黛间透出,由暗及明,一丝丝剥开黑夜的外衣。
眼前骤然出现的荷花池似水墨画中的美玉,沉静的池水托出葳蕤的莲叶,一片紧挨着一片,在微茫的晨光中显出浓厚的墨绿色,点缀其中的荷花或白或粉,在散发凉意的清风中摇曳生姿。
小船行至荷田深处,船桨划过,水面泛起阵阵涟漪,许暮趴在船沿,伸手探进池水,感受水波扫过掌心。
他捞起一瓢水打在宽大的叶面上,水珠凝结滚动几下淌回池中。天光破晓,周围安静得只有水声,以及偶尔调整船桨时,木头磕碰船舷的闷响。
正当池欲调转方向时,许大少轻轻一抬腕,手心的水飞溅出去,对方的脸庞、衣服顿时如同落了雨点。
他勾着眼尾看过去,对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前两天的月亮。
下一瓢水蓄势待发之际,手臂先一步湿透,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始作俑者。
船桨已经被抛弃在一边,池欲手心里的水又精准地泼过来。
少爷万分不服输地展开攻势,池水翻搅带动亭亭荷花左右摇晃,似乎在为他们鼓舞助威。
天色渐渐透亮,远处传来悠长的歌谣,眼见对方摆手投降,许大少方才喘着气坐下。
他们的木船横在池面,天光云影倒映其中,旁边触手可及的青绿色莲蓬鼓鼓囊囊像盛满的小碗。
池欲突然向他这边倾身,重心偏移让船轻轻晃动起来。
他尽力控制短促的呼吸,试图隐藏突如其来的紧张,只见对方娴熟地捞过莲钩采摘莲蓬,又顺手往下放在他的怀里。
眼前的衣服空荡荡地随着池欲的动作摇晃,对方的膝盖抵着他的,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那些泛着清香的莲蓬。
视线不经意上移,从腰腹到起伏的胸膛,衣服遮下的阴影使身体线条隐隐约约,他抓着自己的衣角,早已经是湿漉漉一片,却始终无法降温。
水纹一圈圈荡漾开,碎光星星点点地布在荷田宛若璀璨珠宝。
目光逐渐失神,直到某人轻敲他的脑袋。
“看这么入迷?”池欲嘴角上扬,笑得漫不经心,有种看穿一切的暧昧感,“这个给你。”
眼前盈盈绿色中猝然出现一抹嫩粉,池欲细长的手指拢在并住的花苞尖端,轻轻下压拨开,花瓣便一片片展开,犹如优雅的睡美人慵懒地伸展肢体。
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万物,映得粉红的花瓣越发娇嫩。
许暮伸手去接,“被发现了怎么办?”
对方笑意愈盛,欠打地回答,“反正现在在你手上。”
他故作气愤地抬手要打他,却被人握住,粉色光影映在脸上,心头也像有只小银匙在搅弄一蛊加蜜熬化的莲子粥,又稠又甜。
冲某人自作自受的一句话,许大少大摇大摆地走在回程路上,而身后跟着的池欲抱着满怀的莲蓬,甚至还要空出两根手指夹住荷花。
少爷余光瞥去,心中得意更甚,昂头偷笑。
猝不及防间,旁边高挑的身影往前一栽,连带着长长的荷梗向下弯了腰,他一个大迈步上前,双手悬在半空,对方却已经站直。
从薄如蝉翼的花瓣间隙,池欲侧头看他,明亮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出笑意,梨涡在唇边搁浅。
他呆在原地,方才的恐惧悄然散去,蹦到嗓子眼的心脏沉回胸腔,他后知后觉地骂了声,又气又好笑地拿回荷花,重重锤了池欲肩膀一拳。
气不过的许大少加快脚步,却把距离控制得极好,稳重的步伐声跟随在身后,他不自觉地哼起歌。
小路边的稻田青黄交接,又是另一幅光景。
到家后,阿婆恰好端出莲子粥,他才意识到荷田是林家种的。
“好甜!”
话刚落,阿婆笑得眉眼弯弯,快速给他的白瓷碗续满。
视线里,池欲进门放下莲蓬,抬头与他对视,脸上的愉悦似乎一直没离开过。
刚想招呼他来喝粥,池欲摸出口袋的手机,似乎是来电,然而仅一眼,他果断掐断。
堂前霎时间陷入安静,以至于许暮觉得自己听到了手机源源不断的震动声。他从升腾热气中望向池欲,对方紧缩的眉头下投来一瞬目光,随即转身。
那道目光中的暖意褪尽,只剩下一片荒芜的苍凉与烦扰。
嘴里仿佛嚼到了莲心,苦味顿时侵占所有的甜,无限蔓延开来。
池欲的背影早已看不见,但他仍然固执地盯着门口。
其实他并没有等到池欲,桌上的莲子粥他学着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柴火在灶炉熄灭,粥浓稠得不成样子。
下午校长来找他给捐款到账签字时,回答池欲请了假没有来学校。
他的心变得不安,不断发信息,打电话……哪怕没有回应。当大钟敲响新的一天起点时,他从池欲房间出来。
面前无声无息出现人影,他的指尖攥得泛白,无法抑制地颤抖。
对方似乎在道歉在解释。
他紧紧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好像只要确定这个人还存在,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蛙鸣蝉噪,温度高得无法入睡。许暮辗转反侧,睁眼注视着桌上用塑料瓶水养的荷花。
满脑子都是池欲,从第一次见面自动播放到刚才从他房间出来,长相,声音……全部都被他占据。
直至朝阳升起,困意才汹涌袭来,他迷迷糊糊地想,遇见池欲后,越来越多的夜晚成为他的雅尔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