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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酒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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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沙砾路缓慢地行驶,许暮不敢回头看,他知道,对方依旧站在那里。
行至半程,司机在一条岔道口前停下,拨弄失灵的导航。
车窗的雨珠自上而下地滑落,像在流泪,他侧头看向那片黑暗,开口,“向右。”
声音骤然降温,染上的凉意让这位新来的司机手忙脚乱地重新启动。
他不经意瞥到前面人用裤子擦手心汗的动作,以及在前视镜仅对视半秒就迅速移开的目光。于是他挪动着往下靠,闭眼。
手放进口袋时,摸到里衣硌出的红包,心底深处的酸涩再次冒头。他眯眼把拉链拉到头,将半张脸都藏在其中。
外套是池欲的,熟悉的洗衣液香味淡淡地包裹住他,一如往常很多次的拥抱。
路从蜿蜒曲折渐渐变得平坦,两旁也不再是高山,刺眼的城市灯光让此时恍如白昼。雨没有蔓延到这片区域,但成团的灰雾高悬头顶,隐雷闷声潜藏其中。
许暮下车,微笑着说了句,“谢谢,辛苦了。”
一旁的司机闻言松开衣角,静立在原地注视前方高挑单薄的背影。
电梯直上五十层到达许庆阳私人休息室,门没关,里面人估计也刚到。
“刘总!好久不见还是如此风流倜傥!”
笑声透过门缝传出,许大少侧身倚墙,懒散地刷新微信页面。
小红圈适时出现,他嘴角不由自主上扬,等待手机最上方的时间数字变化,快速敲字。
「嗯,到了。」
感觉语气有些生硬,上下滑动表情包时一个误触,大大的“想你”小猫表情发出。
对方秒回,「我也想你。」
脸不争气地发烫,他边卷袖子边暗怪这里网速太好,眼里的笑意却不减。
随即,从休息室走出一个膀大腰圆,三步路就要掏手帕抹抹脸上的汗,头在秃顶边缘的男人。
又等了会儿,没听到声音,他悄悄往里探头,只有许庆阳。他边走边不自信地回想。
“儿子!好久没见了。”
许暮抬手打住,“爸,不用夸,我承认没人家风流倜傥。”
话刚落,他被抱住,手上的伤引得他呲牙咧嘴。
许庆阳松手,一向精明的双眼流露出心疼。
他抽回手背在身后,巡视般打量休息室,然后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许庆阳深深叹了口气,拿他没办法,从小受了委屈就不愿意说,只好养得更细心些,好不容易有要求就赶快满足,塞进手里,生怕他又不要了。
没过多久,大门被敲响,几乎已经是他的私人医生提着医疗箱进来。
他小时候不是感冒就是腹泻,连蚊子咬了包都能过敏,所以他一度看见白大褂就哭,医院更是不肯踏入半步。
此刻迎着他爹担忧的目光,只好乖乖伸出胳膊。
直到医生上完药,回答了近八十个问题后,许庆阳同志终于把人放走。
“放心。”许暮拍拍对方的肩膀,“回家吧,老许。”
车驶入一栋独立别墅,从四周植被到楼层建筑,均由女主人温婉亲自设计。
他径直从后备箱拿出粽子,挂在许庆阳手上,然后昂首阔步进屋,原地的老许满脸惊喜,如同捧着的是稀世字画。
许暮洗完澡换上香槟杏色真丝睡衣套装,发尾仍有些潮,在额头形成顺毛刘海,显得很乖。
余光瞟见书架上的毕业照,他若有所思地翻出压在柜底的硕士学位证书。
紧接着,少爷在偌大的房间寻不到一个超绝不经意机位,最后又晃悠回床上。
仰躺自拍,发送,一气呵成。
照片里蓝色的学位证书位居边缘一角,在浅灰调的床面并不显眼。反而是他举手机的姿势让另侧衣领下移,白皙的肌肤大片暴露在外。
未察觉到这一点的许大少猛然关注起另一方面,他小跑出房间,扶着栏杆冲楼下问池欲的学历。
许庆阳坐在大厅的软沙发中,翻动策划书的手一顿,思考回答,“海归博士。”
随后又继续说道:“你一向和他不对付,怎么有兴致打听他?”
许暮突然觉得弹出的「真棒」也莫名带上点不屑的意味,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可太不对付了。”
夜色渐浓,别墅里寂天寞地。月光照过清透的玻璃,盖在身上,他睡得迷迷糊糊,仿佛又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低沉的钟摆声。
次日中午,许庆阳赶回来刚系上围裙要大展身手,某人手指绕着车钥匙扣准备出门。
老许同志的嘴张开又闭上,默默转身。
临走前,许大少开口,“您别累,去年都给我吃食物中毒了。”
门一关,许庆阳回神骂了句:“臭小子!”
天阴沉沉得犹如蒙了层黑纱,而一抹星光宝石红在僻静的道路中迅速闪过。
保时捷最终在墓园边缓缓停下,许暮身穿错位设计衬衣搭阔腿裤,外套长风衣,全黑色调映得皮肤有些病态的白。
爱妻温婉之墓。
许暮扫落阶上的树叶,轻轻放下百合。他笑着抚摸照片,那张面容依旧温柔,却冰冷得让他分不出是石碑还是自己的手。
墓园的风温柔地拂过座座石碑,树影婆娑,借着微光努力展示自己的存在,尽是一片荒芜的生机。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一下午过去,乌云聚集密布,天际劈下粉红色闪电。
也许雨早就悄悄地落下,他随意擦干脸庞的潮湿,起身活动麻木的双腿。
目光久久凝望水墨般的大理石,被灰雾笼罩的双眸沉甸甸。风吹动额前的碎发,却无法抚平紧皱的眉宇。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强扯出笑容,迈步离开。
管理员早已熟悉他的面孔,推开大门,挥了挥手。
他屈肘搭在车窗上,刚摸出烟盒,车后骤然鸣笛。
后视镜中一道亮眼的黄色逐渐逼近,紧接着掉头稳稳当当反向停在他旁边。
“就知道你在这里。”十分欠揍的笑脸近在咫尺,何厦吹了声口哨,“帅哥,约么?”
他挑眉轻笑,把烟盒抛过去。
何厦乐衷于流连各种娱乐场所,但从来也只是喝酒,没其他坏习惯,为人豪爽开朗,圈里总结就是:人傻钱多。
他们没有开包厢,在酒吧角落坐定。
身旁就是落地窗,一眼望去,林立般的高楼辉煌灯火通明,交错的道路车水马龙,无不尽显城市的繁华。路灯无边地蔓延,像极了草坪那晚的繁星。
他又灌下一整杯酒,试图甩开毫不相干的元素。
明明现在才是一直以来的生活,怎么会不适应呢?
再次侧头望去,夏季的天气阴晴不定,转眼间玻璃窗挂上雨珠,也弄湿了心底。
有点想池欲……
他倚靠着沙发,风衣敞开,比它主人多了几分随意。手指轻巧地解开衣领的扣子,醉意给皮肤染上淡淡胭色,眼尾薄红,酒精入眸潋滟迷离。
冲动较之理智略胜一筹,他滑动屏幕,点击视频通话。
对方几乎是秒接,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在哪?”
两人同时开口,许暮怔愣三秒,笑出了声。
空调醺得人晕晕乎乎,他觉得热又扒开些领口,在暧昧的灯光氛围下平添蛊惑。
正想继续说话时,旁边走来一个男生。
手掌包裹着杯口轻轻摇晃,冰块碰击的声音酥酥麻麻地传入神经,他眯眼上下扫视面前有些局促但眼神的欲望快要满溢而出的人,上位者的姿态在醉意间愈发明显。
对方蹩脚的搭讪话术逗笑了他,本想拒绝,但顾及不远处打量的目光,他和男生碰杯,眼却直勾勾注视着屏幕喝酒。
喉结滚动,对于满屏黑色看不见人,许大少有些不满。
“还回来吗?”
池欲的声音又低又缓,糅合着不明情感。
许暮屈指勾了两下,心脏随渐重的音响鼓点震动。
“叫句哥。”他歪头扬唇,“我考虑考虑。”
适时,何厦终于玩够回来,豪放地倒在沙发上,手还极其不安分地搭在好兄弟的肩膀。
嘈杂的音乐在耳边突然被推开,熟悉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叫道:“哥。”
某个没眼力见,耳朵也不好的凑近关切地询问,“你喝了多少?脸红成这样。”
“池欲。”他就势把手机一转,对着屏幕说,“介绍一下,何厦。”
对面毫不在意地“嗯”一声,只是执意问之前的问题。
他乖巧地点头,发定位,随后自信地张开手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酒醉迷人眼,他迷迷糊糊想要睡觉,却被何厦拉着絮絮叨叨聊个不停。左耳进右耳出,唯独最开始那句“你男朋友真凶”让他忍俊不禁。
中央的大照灯扭了过来,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他想自己一定是醉了,光线猝然被遮挡,来人逆光停在他面前,轮廓隐于黑暗并不分明,他却放松戒备,安心地倒在对方的臂弯里。
宽大的胸膛起起伏伏,温热的气息短促地扑在他脸上,像是寻了他许久。
许暮嫌热,哼哼唧唧拍开想要给他系扣的手,对方不恼,只是喃喃细语哄着他。
音乐骤然中断,耳畔充满何厦顶着的大嗓门喊道:“你谁啊?放开我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