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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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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欲身上沾了不少泥水,为了不让家里担心,只好先回学校清洗。
许暮百无聊赖地在本子上画画,很快某人的Q版大头像跃然纸上,他忍俊不禁,直直加个箭头指向“傲娇鬼”。
猝然响起的嗡嗡声在静谧的空间显得格外清晰。
他随手按下接听,把手机靠在面前摞起的书堆,仅瞥了一眼就低头继续自己的创作。
许庆阳一如既往先用那三寸不烂之舌问候他知道的所有人,然后才非常真情实意地开始埋怨儿子的忽视。
哑剧进展许久,许暮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余光中屏幕里的嘴也渐有闭上的趋势,他才开启外放。
对面反应过来,顷刻间中年男人的声音响彻整个办公室,“小兔崽子!你又静音!”
他仰头抿嘴微笑,满是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意味。
对方无奈地喝了口茶,见他坐得吊儿郎当,气直冒头,差点给茶叶噎住。
面对已经用了二十多年脊柱侧弯的恐吓,许大少下巴抵着本子,懒洋洋地开口,“那您就只能接受亲儿子弯了的事实。”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许庆阳终于想起今晚真正的目的。
“小暮。”他顿了顿,“过两天端午,我让司机来接你回家。”
屏幕传出的走路声与现实重叠,许暮迷离地看向门口的人,白色短袖下摆还是湿的,被浸得透明的布料紧贴肌肤,线条一览无余。
许庆阳说完就挂断了,但声音却如同投入山谷般在池欲和他之间盘桓。
然而,当自己的手臂被抬到对方腿上时,他才注意到池欲手里的药膏。
指甲留下的红色抓痕不规则地在皮肤分布,更深的部分带皮翻出,乍一看,有些触目惊心。
本来没什么太大感觉,现在涂抹上冰凉的膏体,密密的疼痛顿时蔓延开来。
他没忍住一颤。
池欲抬眸,眼尾弧度也跟着上扬,眉毛却不应从地轻微下压,这么看过来,显得分外凉薄。
许暮心想:他是在生气吗?
他捞过画本,挤进那道视线里。见人没反应,便晃动起自己的手臂,对方的指腹带着药膏抹到破皮处,痛得他倒吸凉气。
空气凝滞片刻。
“对不起。”
良久,池欲垂头,双手轻轻拢住他的手掌,嘴里仍然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
猝不及防的情绪让他感到心绪不宁,整颗心脏如同被丢入狂风中的旧报纸,而脑子里也适时浮现起之前“自生自灭”的字眼。
另一只手鬼使神差地抚上对方有些耸动的肩膀,轻轻拍着安慰。
白日飘扬的窗帘此刻安分地靠在墙边,顺着窗看过去,只剩无尽的黑暗。
……
接下来的两天,某人的状态比许暮想象中调整得好,学校、家两点一线,让他都疑惑那天晚上池欲是难过什么?
许庆阳说今晚司机会来接他,从前盼望已久的事突然摆在面前触手可及,他难得没有感到喜悦。
林叔和池欲上集市去了,他和阿婆洗好粽叶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举着一片粽叶左右摇晃,脑袋也规律地摆动。
身后是慢悠悠的脚步,他赶紧起身搀扶阿婆,老人家皱纹随笑意聚在一起,不仅要强地挡开,还要证明似的叉腰扭动两下。
他笑起来,边惊叹夸奖吸引注意力,边不动声色地扶人坐下。
阿婆忽地从口袋里摸出红包,颤颤巍巍地递给他,“你一个,小池一个,明天你不在家里过节,婆婆提前给。”
见他不收,阿婆就硬塞,许暮不敢使力,最终红包毫不意外顺利地进入衣袋。他幽怨地瞪了眼,暗暗发誓再也不穿这件衣服。
反观阿婆就显得心满意足,坐在摇椅上悠悠晃动,和蔼地注视他。
太阳主导长久白日的同时,有人在传递纯粹的真情。他不禁鼻头发酸,睫毛也控制不住地扑闪。
适时,自行车铃由远及近,车轮缓慢碾过石子发出沙沙声。
池欲这两天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仿佛一不留神他就会变成蝴蝶飞走似的。
对方停在他旁边,瞥到从口袋露出的一角红色时,勾着他的无名指轻笑。
许暮垂眸,那抹红刚好落在他们交叠的指节,像宝石戒指。
林叔把准备好的材料端到门口,有蜜枣有肉有花生,哪怕单单嗅到最原始的粽叶糯米香,也让人情不自禁咽口水。
包粽子不是个简单活,至少对许大少而言不是。
他瞅瞅动作缓慢却娴熟的阿婆,瞄瞄麻利的林叔,最终不死心地瞧上不会却学得极好的池欲。
思考差哪了的间隙,模范学生已经包好四五个粽子,不锈钢盆被撞得哐哐响。
他再次捣鼓手里的叶子,好不容易快要成型,一处裂缝渐渐扩大,直到所有糯米掉回盆中。
无法忽视的低笑声绽放开来,他脸涨得通红,忍无可忍地挪脚踢了旁边雪白的鞋子一下。
池欲歪头挑眉,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随即,只见他重新拿起一片粽叶,从下覆住那片已经裂开的。
对方站在侧后方,几乎将他整个人环抱住,整理粽叶时一垂头,柔软的发丝便落在他耳际,刺刺挠挠的。
长辈笑意盈盈的目光更是给灶火添上易燃柴草,他忽然觉得浑身不得劲,然而只要一动,耳尖就触碰上池欲的脸颊,又热又烫。
经过一对一专属私人教学,许大少幸不辱命地学会了包粽子。
他举起自己的杰作,眼里满是得意洋洋的欣赏。池欲点头,目光却没在粽子上。
远远的天边汇聚起乌云,与布满橘色晚霞的部分形成鲜明分界。
林叔蒸好几个粽子让他带着路上吃,还可以给家里人尝尝。
习惯了把这里称作家,一时间听到家里人的字眼,他有几分呆愣。
晚饭后,长辈又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惯例散步去了。
对于其眼里的不舍,他更希望是错觉。
借助男朋友的身份,他已经可以相当自得地霸占某人的床。以往的很多个夜晚,他趴着蹭网打游戏,池欲坐在床边看书。
而今晚的夜色像被揉皱的丝绸包裹住房间,窗纱被吹得晃动,风却怎么也透不进来。
许暮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摩挲被单。
脑子空空荡荡,心却始终躁动不安,他摸出手机,打开连连看试图转移注意力。
连输九把后,他有些怀疑人生。
屏幕画面一转,碰巧来了个解闷的。
何厦估计在酒吧,背景嘈杂又花花绿绿。
“这表情,弱智游戏又输了?”
许暮:“滚蛋!”
对方也得知他回家的消息,笑嘻嘻地隔屏幕敬酒。
从小许庆阳对他是有求必应,属于要星星,月亮也必须捧上。送他来荷村,也算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毕竟他有不务正业的坏名声。
但只要有机会能回一次家,他就有绝对把握不再被丟回来。
可是现在,他产生了动摇。
何厦叽叽咕咕地抱怨游戏机被人弄坏了,滑稽的模样倒是逗笑了他。
听到对方发来请求,他语调懒洋洋地上扬,“叫句哥来听听,回去立马给你买。”
“哥”刚从一侧耳机传出,对侧耳朵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
他眼疾手快地按挂断,心虚地坐起身。
池欲没穿上衣,身形修长,宽肩窄腰,腹肌线条性感而紧致。由于刚洗完澡,身上萦绕着朦胧水汽。
他迅速移开目光,背后的手机不断在震动。
斟酌片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刚要跨出房间,他被伸手堵住,对方渐渐靠近,直到他后背靠上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紧接着,池欲单手撑在墙壁上把他圈住,完全不给任何逃脱的机会。
“在医院的时候,你说二十一岁就跟了我?”
正对上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目光,他木然地点头,咽了口空气。
池欲的另一只手从头发一路往下摸,停在耳垂时,他不禁一颤。
面前人突然笑起来,指腹摩挲着那块绯红的软肉,随即又下移到他的唇角,不知名的情绪在眼底翻滚,犹如随时要喷薄而出的火山。
“暮暮,我们接过吻吗?”
他彻底傻了,低头愣愣地望着自己的脚尖,掌心里沁出汗水,手机不合时宜地再次震动。
何厦之前怎么说来着,偷鸡不成蚀把米。
对,不要假戏真做,把自己搭进去了。
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游走,温热的指腹施力时,喉结不受控地滑动,头却被虎口抵着向上托起,他被迫和池欲对视。
头顶的灯管在对方有些潮湿的眼底折出碎光,呼吸交缠间,许暮听到他说,“看来是没有。”
当然没有!两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谁干这玩意儿啊!
池欲的视线慢慢下移,然后偏头极慢地靠近。
浑身像灌满铅似的沉重,脑子一片空白,唯有剧烈的心跳在证明他的存在。
然而,嘴唇并没有其他的触感,只是唇角被人轻轻吻下。
他睁开眼,池欲伏在他的肩窝,撑墙的手臂也不知何时抱住了他。
心里不免一揪,不自觉抬起的手,悬在空中却久久没能落下。当手臂的酸楚终于有了一丝存在感,他才放下手。
这个季节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又无声无息,一下下敲着窗玻璃,犹如远道而来的客人前来拜访。
这样的姿势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窗外闪过车灯,汽车鸣笛声划破宁静。
池欲松开他,自顾走到衣柜前穿衣服。
他瞥向自己肩膀衣料的小片湿润,阵阵酸涩翻腾而起。
雨越下越大,以无法阻挡的趋势冲破房门,却又异常自然平静地走进他的心里。
司机撑伞在大门边等候。
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但身体却自内而外的滚烫。隔着雨幕,他对上池欲炽热的目光,总觉得对方还有话想要说,但始终未说出口。
大概也能猜到,但他不能为一刻的动摇作未知的承诺。
还会不会回来呢?
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