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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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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新的一周。
周三早晨,林叔被吓一大跳,抓住许暮瞅了个遍,不断询问是不是被打了。
他皮肤白,又自小养得矜贵,有点黑眼圈便无限放大呈现在脸上。
林叔见他摇头,又拉他转了两圈,确定身上没别的“伤”才放心去干活,临走前再次交代道,“受欺负了一定要告诉我啊!叔给你做主!”
他乖巧地频频点头,待人走远后,举起手机打量,确实是可以cos熊猫的程度。
因为轻飘飘的三个字,他连试探了几天,而池欲那个老狐狸不是避而不答就是装傻充愣。
最终他斩钉截铁地安慰自己:绝对没恢复记忆,否则脑子不正常才会继续陪他玩直男装gay的游戏。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下意识抬头又猛地低下。不由自主联想到高中同学说自己不洗头穿睡衣出门丢垃圾时,反而更容易碰上八百年偶遇不到的crush。
头被老狐狸曲指敲下,许大少来气,挥拳佯装要打上去,人也不躲,眼里笑意愈深。
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劲儿。
蓦然,池欲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砸,反而像撒娇。
心底一软,正要不计前嫌之际,对方转身离开。
他原地呆愣,手仍然傻乎乎地立在空气中,良久才回过神冲前面欠打的身影无声来了套组合拳。
余光跟随拿着鸡蛋进来的某人,他冷哼一声继续玩游戏。
心里却腹诽更甚:这么久了,我不喜欢吃白水蛋都不知道!
随即,屏幕显示失败的同时手机被拿走,他被不大的力度推倒在床上,双侧眼睛下传来温热的触感。
为了更方便操作,池欲双膝张开,悬空跪坐在他上方。
仅对视一瞬,他立刻闭上眼睛。
平时和冰山别无二致的人这时却忽然来了兴致,逗猫般诱导他接话。
许暮屈膝顶他的后背,本意是制止对方滔滔不绝的嘴,结果却把人直直撞倒在自己身上。
耳边鸡蛋滚到竹席上的声响和心脏咯噔一声重叠。
脸侧是柔软的发丝,胸膛上压着的重量让他不由得放缓呼吸,而隔着衣料的肌肤却如同燃烧般滚烫。
他分不清其下剧烈跳动的心跳是自己还是池欲。
堂前老钟到点报时,调子被拖拉得悠长。
“我要去学校了,熊猫宝宝自己来吧。”
池欲的嘴唇几乎是擦过耳缘,温热的气息加上暧昧的昵称让刚压下的潮热又绽放开来。
他依然闭着眼,伸手自己敷鸡蛋。
交替时,两双手接触碰撞再归于平静,对方似乎注视他很久才起身离开。
太阳光铺洒进来,使整个人都暖醺醺的,等周围彻底没有声音后,他睁眼深深喘气。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临近饭点,厨房偶尔传来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直到正式开饭,池欲还没回家。
林叔见他频繁看向门外,笑眯眯地解释池欲太忙不回来吃饭。
许暮筷子停滞,随即飞快扒拉,主动揽下送饭投喂的活儿。
周围的环境对他而言仍然陌生,回想最初几天完全是数着日子过,时不时还要发信息轰炸许庆阳赶紧让人接他回去。
平时池欲惯着他,第一次单独走在这条路上,不适应感顿时涌来。
他不免承认,好像确实太依赖池欲了。
这么想着,步伐也逐渐加快,以至于见到一直惦念的人时,额头沁出薄汗,呼吸也有些不受控。
办公室里风扇缓慢地转动,池欲戴着与家里不同的无框眼镜低头写字,没注意到来人。
许暮调整呼吸,蹑手蹑脚地贴墙走,当他放下手里的饭盒时,前面人只是继续翻书。
他突然伸手遮住池欲的视线,夹着嗓子说:“猜猜我是谁?”
“我猜。”对方放下笔,轻笑配合,“是我男朋友。”
骤不及防腰侧被人背手轻点,他条件反射扭身躲开。
得意的某人嘴角上扬,用手挡住桌角。
后窗的蓝色窗帘被风托举着向外飞扬,荡漾起浅浅的弧度,宛若布莱德湖泛起微波。
他单手托腮,转动眼镜,倏地失误落在桌面上,镜片清脆地发泄不满,他只好讪讪地物归原位。
池欲仍然在细嚼慢咽,眼看着他大口咬下,却没什么实际杀伤力。
恍惚又是多年前,坐他对面的男孩吃饭小心翼翼的,也不夹菜,妈妈还以为遇上难得比自己儿子还嘴挑的小孩,可愁了。
后来旁敲侧击才发现他不挑食,只是不敢。
思绪猛然间被哭声拽回,他们齐齐望向门口,只见一个女孩跌跌撞撞跑进来,泪水像开闸泄洪的江水。
他有印象,女孩叫张倩,上课坐得最板正,课下也总乐意围着听他说英语。
他瞥向池欲,对方眉头紧锁,双手轻轻拍着小幅度起伏的肩膀。
看来这种情况不是首次。
哭声渐渐微弱,转而替代为泪眼婆娑的抽泣,张倩开始断断续续说话,充满无奈又悲伤的话。
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大山深处才上六年级的女孩,忍不住心里一揪。
他从未想过在当今社会,还有人觉得女孩读书毫无作为,远不如早早寻个夫婿。
“不是的。”他蹲在张倩旁边,温柔地给她擦眼泪,语气坚定,“女孩一定要接受最高等的教育,只为自己。”
又安慰许久,最后张倩离开时,还拉着池欲的袖子希望别去家里找父母,不想给老师招麻烦。
正午的温度又高出许多,池欲端正地在写家访申请书。
许暮坐在旁边,用本子扇风扇得哗哗响,他瞥上密密麻麻的纸张,疑惑家访居然还要打长报告。
被推到旁侧的饭盒早已失去热气,绿豆角蔫巴地搭在最上层,露出更深暗的颜色。
他唇线抿直,果断用勺子舀了一大口送到池欲嘴边。
霎时间笔尖微顿,漆黑的墨水缓慢晕染,对方直勾勾注视着他,张口吃饭。
他被盯得面红耳赤,掩饰意味十足地说:“是林叔交代我一定要让你吃完。”
“也是林叔教你这样喂的?”
猝不及防被反将一军,他佯作理直气壮地点头,手却扇风都快扇出火星子了。
池欲眼眸闪动,轻笑声从喉间升起,意味深长地“哦”一声,把再次递来的饭送进嘴里。
张倩住邻村,他们沿山路走了近两个小时才远远望见黑黢黢的烟囱。经过一片稻田时,池欲停下,低沉的声音说着些另有腔调的方言。
紧接着,一个手握铁耙的人从稻田跨步上来,亚麻色裤子高高卷起,劳动使他的小腿肌肉瘦而有力,晒干的泥土结点成块,不规则地分布其中。古铜色的皮肤在刺眼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警惕地扫视来人。
男人呸地往旁边吐唾沫,语气粗俗地辱骂。
许大少哪受过这种气,刚要迈步上前理论就被人抢先挡住,池欲比他高大半个头,往前一站,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难听的话接踵而至,似乎掐准面前“文弱的毛头小子”不敢轻举妄动,男人又啐了一口,拍着池欲的肩膀说:“你要看上那丫头,我卖给你啊?保准好生养!”
骤然传来一阵惨叫,他从人身后出来时,男人的身体怪异地扭曲,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佝偻发抖,而那条无礼的胳膊被反剪在背后,手腕被池欲紧紧扣住。
男人仍在爆粗口,直到池欲继续施力,他才连连求饶。
“现在能谈了吗?”
许暮闻言看向对方,冷冽的眉眼下压,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意味。
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才是池欲大多数的模样,疏离淡漠又强大高傲。
男人活动着手臂,捡起铁耙往家走。
飞鸟快速展翅滑过,在淡蓝的天空中留下一道白痕,像是拉开的警戒线。
太安静了,村子里空空荡荡,竖起的房屋反而像墓地座座石碑。
午后本该炎热的环境里许暮莫名感受到一阵寒意,直觉告诉他,不该继续走下去了。
适时,手机接收到信号轻微地震动一声,他立即飞快地打字。
衣角被拉了下,他抬头与池欲对视,两人停下脚步。
而腿刚往后退,就被人用力推了回来。嘈杂声越聚越多,活生生像寄居在他脑子里,终于等到蚕食的机会。
视线里池欲被人推得离他更远,而自己却被几双手粗鲁地拽住。
“上次我就说了别多管闲事,你偏要逞能,现在要不我做你老丈人,死丫头要打要骂还是读那个鸟书随便你,不然你就爬过来给老子道歉!”
男人跨腿,指指地面,笑得面目狰狞。
阳光不知何时褪去了金黄的外衣,暴露出错杂糜烂的霓虹底色,衬得天黑沉沉得如同吃人的恶鬼。
许暮应激地浑身发抖,完全感觉不到旁边人指甲陷进皮肉产生的疼痛,他死死盯着乌泱泱中唯一熟悉的身影,嘴唇开合,发出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
池欲转身了!
有人摔倒在地,有人畏畏缩缩跑开,有人举着农具不知所措……一切都显得荒谬愚昧。
而混乱的场面中,那张脸越来越近,直到寒意被拥抱的温暖取代,他没有被再次抛弃。
大概是他的求救信息发挥了作用,又或许是某人以身入局,运筹帷幄,终是两村村长带着领导干部气势汹汹地冲来,制止住这一场闹剧。
当云层被撕裂开,阳光倾泻而下,他眼里只有池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