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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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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许暮没听清,心里锣鼓喧天却没底气,想抬起手让对方再说一遍。
然而手还没彻底移开,小拇指被池欲咬住,重复的声音含糊不清。
“你故意的吧?”许大少有些气急败坏,因为咬得轻,很容易就抽回手,“不想说就别说,吊着我算几个意思?”
他在对方身上擦了几下,索性扭回头不理人了。
随即,他被池欲突然挪动脑袋的动作吓一跳,许暮眼疾手快地捂住床上桌的锐利尖角。柔软的头发丝丝缕缕地扫过手背,同时有力的手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身。
是一个毫无戒备,全身心寄托依赖的姿势。
池欲把脸埋进那片让他感到安心的气息中,大概是余热未消散,蒸得眼眶有些酸涩。
他从来没有见过亲生母亲,连照片都没有。那个张着巨口,随时要把人吃干抹净的房子,找不到任何曾经女主人的踪迹,甚至保姆管家都忘记了原本这就是妈妈买下的房子。
在懵懂无知的年纪里,他讨好过所谓的后妈和哥哥,那时他不懂为什么他们会讨厌自己,以及那个叫爸爸的男人看他的眼神充满厌恶。
八岁那年,天气阴晴不定,放学路上晴天骤转暴雨,哥哥抢走他书包边的雨伞拔腿就跑。他没追,雨也没停,一路淋着回家。行至拐角处,湿漉漉的垃圾桶里赫然暴露出他被遗弃的雨伞。
进门,后妈对于哥哥几缕潮湿的发丝心疼得快要滴血,体温计、姜汤、预防感冒药一应俱全。地板被踩得哐啷响,大家走得行色匆匆,脸上挂着讨好讽刺的担忧,生怕少爷着凉。他看着哥哥投来的嘚瑟笑容,默默上楼回到房间。
不出意外他感冒了,当晚烧得神志不清敲错了房间门,被后妈扇了一巴掌倒在地上久久起不来。
好在对方暴怒甩门的声响吵醒了住家保姆,虽然嫌麻烦,嘴里尽是咒骂秽语,也仍然帮他叫了医生。
至此,他不敢再生病。
大学一个美国同学曾笑话他是个病秧子,直到他在社团组织的格斗比赛中拿了第一名,对方才鼻青脸肿地胆怯询问他为什么要备着那么多药。
池欲摘下手套,淡淡一笑,回答:“习惯了。”
已经很多年没有生病过,以至于他认为自己的免疫细胞强大到可以熬过这一次。
可惜来荷村没有备药,恰巧他感冒发烧……偏偏是许暮发现。
此时背后悄无声息覆上一只手,轻柔地一下一下拍动安抚,引得心猛地一颤。
他愣愣地抬头看向对方,许暮的眼睛总是亮晶晶地夹着笑,清澈纯净犹如从富士山下玄武岩层开采出的水源,容不得半点污秽,所以当瞳孔中出现自己的面孔时,他不由自主地贪恋着,渴望占为己有。
可是,谁又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成年人处理问题的方式是退一步给彼此留余地,他不能那么自私,他要给许暮一个退路。
许暮被人盯得面红耳赤,正要出声时,对方移开眼,腰间的手臂也骤然放松。
他没有喜欢人的经验,也不擅长安慰人,但他能感受到池欲现在散发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落寞。
他放下笔,手掌放在池欲脑袋上顺毛,嘴里振振有词道,“呼噜呼噜毛,烦恼统统跑。”
大腿处传来轻微的波动,黏人精肩膀耸动,偷笑声从唇缝漏出。
“你笑我!”许大少手指叉入面前茂盛的头发中,指间收紧拉扯,语气充满威胁意味。
话落,某人主动将头拱向掌心,像极了被主人发现做坏事后求宠的小狗。
许暮自内向外升起一股无名热流,于是动作失去控制般,鬼使神差地捧着对方脸颊,他的拇指摩挲着池欲的眉毛、眼睛、鼻梁,最后移到嘴唇。
突然,他有了一瞬的冲动。
气氛出奇的安静,静得连停在窗台的麻雀扑打翅膀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适时,旁边的手机嗡地连声震动,麻雀受了惊扰,骂骂咧咧地飞走。
大脑终于重新掌握主导权,许大少眼神飘忽不定,手足无措地寻找起显眼碍事的手机。
许庆阳远方发来问候——定没好事。
「我看了你的直播,怎么回事?你和哪个兔崽子在一块儿?」
许大少和“兔崽子”对上眼,忍俊不禁地回复。
他爹秒回,「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许久没得到回复,老许同志接着发,「过段时间有个宴会,老规矩,不容拒绝!」
果然没好事,许大少闷声敲字,冷不丁听见池欲问,“干嘛皱眉头?”
随即,对方伸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给他舒展眉毛。
许暮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另一件事,他顿了顿,说:“我最近可能要常常回家。”
怕人家不相信似的,他翻转屏幕又迅速快捷锁屏,补充道:“老许想我想得掉头发,我回去给他染染。”
前言不搭后语,说完他自己都想笑。
只见池欲点头,翻了个身,整张脸沐浴在阳光之下,笑起来的模样很愉悦,却没几分真实的笑意。
……
荷村年轻人口不足,家家户户大多是中老年人带着几个留守儿童度日,一到六七月农忙期,五六年级学生总是请假,教室所剩寥寥无几。于是,学校干脆多补了半个月的课。
转眼已到七月底,暑气从沙砾蒸腾而上,像是直接熏烤着脚底板。
学校教学任务告一段落,许暮便全身心投入直播,现在有了固定的粉丝群体,他也不再需要最初那样卖力地跳热舞引流。
唯一影响身心的就是,以往这群小姑娘磕cp磕得天花乱坠,他心微漾却没什么实际反应,眼下确定了喜欢池欲,屏幕但凡刷几句男朋友言论,他一脸红便用喝水掩饰喝个没完。
没过多久,他感觉肚子里装满了水,许大少向旁边一笑,勾手指,某人虽无奈但还是配合地露了半身替他继续直播。
热气压得树梢都弯了腰,绿叶耷拉着,被晒得熟透了。
许暮晃悠到房外窗台,屈肘托着脑袋,向里吹口哨,脸上尽是得意张扬。
里面人偏头看他,嘴唇开合回答着弹幕,心却飞在他身上了。
他秉持着典型的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原则,用两根手指做了个小人离开的手势,同时比着口型:好好播!
紧接着,自我定位明确的许大少明目张胆地溜走,结果还没走出前院,他被晒得蔫巴巴地回来。
还是乖乖滚回去直播吧。
远处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回头一望,主干乡道上停着一辆大巴车,一个个密集的小黑点逐渐散开。
响亮的大嗓门愈发清晰,以及熟悉。他眯眼仔细定位,果然是何厦!
来人拖着小型行李箱,分外狼狈——只剩一只腿的墨镜堪堪卡在头上,浅蓝色真丝衬衫和西裤上泥迹斑斑,黑色皮鞋更是惨不忍睹,甚至这颜色许暮越看越不对,不像是泥巴。
何厦顿时做了甩手掌柜,行李箱咕噜两下倒在路边,而它的主人正大张手臂奔向他人。
犯了洁癖的许大少蛇形走位躲开,连连出声制止。
再加上跟在身后的林叔补刀说:“小伙子一下车摔牛粪坑里了。”
何厦的脸像菜地里的绿茄子,许暮笑出声,“我们这的牛很少拉稀的,哥们你真走运。”
“你,我不和你玩了!”
少爷尝试敛笑,还是失败了,他悄无声息地向后挪步,以防止对方气急败坏地扑上来同归于尽。
他说:“别啊,你可是我最好笑的兄弟。”
何厦眼睫一闪,迈步就要扑过来,许暮安全距离不够,眼下躲得慌张,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后倒。
好在腰间扶上一只手,他倒在池欲的胸膛。
对视几秒,刚要出声,对方拥有读心术般回答,“放心,直播已经关了,效果很好。”
被忽略的人动作顿住,像个木桩子似的站立,居然放弃报复,良久才憋出一句:“你们欺负我!”
许大少却暗暗加深了一个观点:何厦有点怕池欲。
人在室外站一会儿便起了薄汗,少爷率先受不住地拉着池欲往屋内跑,同步交代那位散着味儿的兄弟先把这套衣服扔掉,洗个澡。
何厦提溜回可怜的行李箱,嘟囔道:“要不是你眼光高,我都穿背心裤衩拖鞋来见你了。”
俗话说,我们这间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当何厦第三十八次在露天空地洗澡喊他时,许大少直接冲到对方面前,八颗标准露齿微笑地开口,“要不您滚呢?”
终于,受了恐吓的好兄弟被迫闭麦十分钟,然而许暮前脚气还没呼出来,后脚又有人喊上。
走出家门一看,是隔壁叔叔领着安旭来了。
他忍不住心想: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朋友探望日吗?
不过安旭可比好兄弟容易照顾多了,虽然有些腼腆,总是很畏惧他似的,但是嘴甜懂礼貌,乖得基本上指哪打哪。
再加上学校几个老师来家里商谈招聘新老师的事,于是,当何厦洗完澡出来时,狭小的堂前已经没有他的座位。
脑回路异常的好兄弟说:“你到底背着我搞了多少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