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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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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天气实在是……
“太热了!”
许大少豪迈跨步,熟练地从压水井口舀水泼在脸和手臂上,冰凉的井水停留片刻,又蒸发进凝滞的高温空气中。
从某人衣柜顺来的无袖背心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纯白运动短裤下的经典洞洞鞋更是完完全全为夏季屈服。
也难怪何厦调侃他从花蝴蝶退化成了毛毛虫。
置顶的哭哭小狗卡通头像配上主动交代自己去向的信息,莫名生出几分不清不楚的暧昧感。
时间显示是两个小时前,人仍然不见踪影。许暮摇着蒲扇回到房间,对桌面摊开的“漂亮字体速成字帖”深深叹了口气。
一切源头都要从他主动请缨揽下英语教学任务开始,本以为可以如同之前的手工课般自由发挥,更何况外语向来是他的强项。
然而,校长在他签完字后一拍脑门,三顾茅庐,强烈要求一定要板书。
学生时期留下的习惯,拿起笔就情不自禁开始转,他盯着自己歪七扭八的鸡爪字体,恨铁不成钢。
明明前不久工作室成员还说他的画作被买空,如今艺术造诣极高的人却败在写字上。
思来想去还是要怪老许同志。
许大少端坐不过三分钟,不是脖子疼就是腿麻背痒,蜿蜒起伏的字迹密密麻麻挤作一团。
老式风扇有气无力地摇头,风热乎乎地扑面而来,翻腾起躁动。他认命地把笔拍在桌子上,这字是练不了一点。
好想出门玩!
正这么想着,堂前传来交谈声。
林叔解下草帽扇风,淳朴的面容挂着大粒汗珠,许暮殷勤地端茶递水,一听到下午要去卖瓜,尾巴都快摇成拨浪鼓。
最近在水稻收割期,林叔忙得团团转,见他举手的模样,忍俊不禁,频频点头答应。
心满意足的少爷下意识拿起面前的杯子,水还未咽下,他猛然想起这是池欲喝过的。
他扭头看过去,对方的嘴角不可抑制地翘起,促狭的眼神悠悠停在他脸上。
随即,一只手掐住他的脸,小拇指虚抵住喉结。
许大少睁大眼睛,从喉咙里呜呜咽咽发声。
“再不放开,我就完了?”
刚要表扬某人的翻译能力,那几根皮痒痒的手指一捏,嘴里的水顿时喷出不少。
他咽下剩余的水,气不打一处来。
只见池欲切换到百试百灵的委屈神情,顺从地垂下眼睫,仿佛欠收拾的不是他。
许大少气势汹汹却略带结巴地放狠话,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受外表迷惑。
然而打脸往往就在下一秒。
池欲用手背给他擦流到下巴的水,或有或无掠过嘴唇的触感让人肢体发软。
“你呀,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适时,阿婆端菜出来,音调暖洋洋地笼罩全身,也不知道笑话的谁。
午饭后,林叔躺在堂前摇椅上小憩,许暮巡视领土般在池欲房间打转。
一听到脚步声,他立马坐回椅子练字。
横撇竖钩仿佛长了手脚般自由生长,察觉到探来的视线,他振振有词道,“我这是艺术字,只可远观,不可近赏。”
“那我站远点。”话落,对方向后退,“确实很艺术。”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翻了个白眼,恨恨地把字帖一盖,真想换双手。
熟悉的气息从头顶笼罩下来,池欲俯身握住他仍然抓着笔的手。字帖重新被翻开,他惊奇地发现最后几页居然是诗词。
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翻动,虎口处的小痣晃动起来,他瞥向最终停下的页面,便挪不开眼。
差池欲住。
某人去头掐尾地带着他一笔一划在空白处描摹隐形的笔迹,指节被温柔包裹着移动,让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妈妈教他绘画。
墨迹一寸寸蔓延,笔尖从最初的迟钝到发出流畅连绵的沙沙声,直到最后一笔肆意上勾,暴露出方正下的张扬。
他宛若孩童般被人教着写字。
池欲徐徐松开手,指尖余留的温度让他不由自主地转笔,啪嗒,金属笔身重重掉落,难得地发生失误。
他盯着那溢出狭小方块格的墨迹,把指关节按动得咔咔响。
太阳渐渐西移,温度却不觉降低。许暮呈大字形躺在床上,衣服下摆拉起露出腹部。
窗外蝉鸣不绝,正凝望天花板发愣时,腿被人用膝盖顶开,一伸手,池欲心领神会地拉他起来。
三轮车慢悠悠地在乡道行驶,西瓜装得满满当当,透着股独属于夏季的盎然气息。
池欲停在靠近县镇的路边,把提前做好的挂牌架在后箱。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周围陆陆续续摆起了各种小摊。
许大少大马金刀地往折叠椅一坐,背靠大树,手摇扇,显出几分慵懒惬意。
对面不知何时也来了个卖西瓜的小贩,隔着马路大声吆喝,打量的目光却不曾停止。
许暮注意到小贩悄悄把白板的价格降低,果不其然,好几个顾客前后一张望,纷纷到对面去了。
他腾地起身,抓起喇叭开始喊:“卖西瓜!又甜又大的西瓜!新鲜现采!选我包甜!”
从车前围绕的多数女孩来看,姣好的面容偶尔确实可以当饭吃。
“帅哥,你包甜?给尝尝吗?”
“给送货上门么?”
“你家贵一点是有什么特殊福利吗?”
……
他目瞪口呆,大有种卖的不是西瓜,而是自己的错觉。
许氏法则第一条:见人说人话。
他扬起招牌微笑,“漂亮的妹妹,买一个西瓜吧,可甜了。”
“买!给我先来三个!”
生意旺得连路过的汽车都摇窗要捎一个,许大少近半小时没休息,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反观他的搭档,挑瓜称重找钱,主打一个有应必求,顾客就是上帝,波澜不惊的神色完全可以再跑个马拉松。
后箱很快空了大半车,终于得以喘息时,他下意识抬手擦去池欲滑到下颌的汗珠,随即掩饰般打趣道:“我算不算许公卖瓜,自卖自夸?”
对方闻言一笑,“生动形象。”
他的脸晒得仿佛是红苹果,燃烧柴火似的热意汹涌升腾。
刚坐回原位,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对面偷偷摸摸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小贩。
紧接着,来人气焰嚣张地穿过马路,对着池欲就是一顿骂。
路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听风就是雨的观众愈发助长了表演者的激情。
“大家来评评理!我在他家买瓜,切开里面都烂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烂果也好意思卖?赔钱!”
嫉妒心真是毁天灭地的品性。
许暮挪着板凳坐到池欲旁边,和他一起看这场闹剧。
等人咽干口燥之际,他打开手机相册播放高清视频,其中小贩从自家瓜摊挑坏瓜的小动作一览无余。
舆论霎时间调转方向,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羞愧难当,索性把瓜一扔,灰溜溜跑回摊位。
剩下的瓜被一扫而空,许大少热情地附赠闲聊服务,几个来回,天色也渐渐拉下黑色帷幕。
“辛苦了,包甜。”
面前骤然出现红瓤西瓜,无疑是给倦怠的神经打了针兴奋剂。
汁水在口腔炸开,他用力点头,已经分不出嘴称赞。
暖黄的路灯立在两旁,沿路遥遥延伸,树叶经风一吹,投下的黑影影影绰绰。
池欲坐在光晕正中算账,单薄的影子斜斜倒在他脚边。
傍晚的暑气还未完全消散,翻动纸张的动作轻飘飘的,却足以搅动躁动不安的空气。
他的喉结滚动,试图用西瓜除烦解渴。
回家路上,许暮困意来袭,脑袋沉重得完全支撑不住似的,左摇右晃。
须臾,他的头被轻柔地靠在对方肩膀上,三轮车行驶得更慢了,像摇篮。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说话,夹在夜晚草丛的热闹中,微乎其微。
现实的安逸投射进梦境却恐怖非常,又或许那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担忧。
梦中的池欲发现了骗局,鄙夷地对他一遍遍说着恶心,他痛苦地挽留,试图得到谅解,又像是表达爱意,然而,换来的只有冷漠的背影。
画面一转,许庆阳对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的反应强烈,把他丢到墓园。面对照片里温柔的面容,他没办法承认自己的性取向。
仿佛又下起了雨,墓碑上淅淅沥沥淌着水,周围不知何时聚集了大量撑伞的人群,指责的手指透过雨帘纷纷指向他,耳边是无尽的辱骂。
突然,人群间自动让开一条路,他回头望去,池欲没有打伞,一身高级定制西装被打湿,对方将他扶起,高挑的身体挡在他面前,耳朵也随之覆上温热的手掌。
自此,他有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为什么有两幅面孔?
最先清晰的是耳边发动机沉闷的声响,他眯眼,余光周围黑漆漆一片,唯有前方的小块区域被车灯照得亮堂。
他紧靠在池欲身上,呼吸不由得放缓,心脏却加剧跳动,扑通扑通似乎要蹦出胸腔。
“池欲。”
对方闻言垂眸,他闭着眼,没抬头。
良久,他再次开口,“你会离开我吗?”
池欲似乎在笑,混在风声里,让人分不出真切。
“我不会。”
这条路真的太长了,长得让人为梦境所困,心生幻想。
却又暗暗希望再长一些,走得再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