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药石无方 清晨,本该 ...

  •   清晨,本该是鸟语花香,竹影婆娑。然而竹韵轩内,一间特意辟出的厢房充作了临时“药房”,空气里弥漫的却不是晨露的清新,而是混杂着苦香、焦糊和一丝若有若无腐朽气息的压抑。

      嬴佳站在窗边,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木格,在她深陷的眼窝下投下浅淡的阴影。她一夜未眠,眼白布满血丝,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臂弩金属外壳——里面仅剩的两支抑制剂,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掌心。

      药房内一片狼藉。靠墙的博古架上,原本陈列的雅致瓷器被挪开,取而代之的是从别院药库搬来的大小药柜抽屉,胡乱敞开着,露出里面形态各异的根、茎、叶、花、果。地上散落着零星的药渣,一张宽大的梨木桌上更是混乱:石臼、药碾、大小不一的陶罐瓷碗、成堆的药材、几本翻开的泛黄药典,还有一个小巧的炭炉,上面煨着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重的药味。

      两名身着统一青碧色婢女服饰的女子,垂手侍立在门边两侧。左侧那位年纪稍长,名唤翠微,面容沉静,眼神内敛,像一汪深潭;右侧的名叫素绢,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带着一丝少女的灵动,但那份灵动下,是毫不松懈的警惕。她们是姜羽派来的侍女,手脚麻利地将嬴佳昨夜翻乱的东西归置了七七八八,此刻安静得像两尊雕塑,只有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无声地捕捉着嬴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甚至桌上每一件物品摆放的位置变化。

      “嬴娘子,可要用些早膳?婢子去厨房取些清粥小菜来。”翠微的声音不高不低,打破了沉寂,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嬴佳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收回,扫过那堆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药材,心头涌上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必了,没胃口。”她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块黄褐色的根块状药材,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强烈的苦味直冲鼻腔。这是黄柏?她依稀记得红婳介绍过,是清热燥湿的。她又拿起一片切好的黄连片,那苦味仿佛能渗入骨髓。

      “这些东西”她皱着眉放下黄连片,指尖残留的苦味让她更加烦躁,“不对路。”

      素绢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娘子可是要找清热解毒的药材?婢子看娘子取了金银花、连翘,这些都是常用的。若论药性猛烈些的,婢子听闻前朝《肘后备急方》中记载,以雄黄、朱砂、雌黄等金石之药入方,可辟秽解毒,镇惊安神,效力非凡呢。”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嬴佳的反应。

      雄黄?朱砂?那是砷和汞的化合物,剧毒!在古代或许是无奈之选,但在她这个现代人眼中,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此法...太过峻烈。病患体虚气弱,恐受不住药力反噬。”她顿了顿,拿起一个空瓷碗,胡乱抓了几把桌上的金银花和连翘丢进去,“把这些磨成细粉,越细越好。”她需要一点时间思考,也需要支开她们片刻。

      “是,婢子遵命。”翠微和素绢齐声应道,没有丝毫迟疑。翠微上前端起瓷碗,走到药碾旁,素绢则拿起石臼,取了些药材放入其中。沉闷的碾压声和清脆的捣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替响起,研磨的节奏规律而稳定。但嬴佳清晰地感觉到,两道无形的视线并未离开她的后背,如同芒刺在背。

      她借着转身取东西的间隙,迅速走到光线稍暗的角落,背对着她们,猛地卷起右臂的衣袖。小臂靠近手肘处,那道被变异体指甲刮破的浅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边缘有些发红,微微肿起,像是普通的擦伤发炎。但嬴佳的心却沉了下去。她死死盯着那道伤痕,手指用力按压着周围的皮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光线问题?还是真的...?昨晚在油灯下那一闪而过的淡灰色脉络,如同鬼魅般在她脑中盘旋。汗水不知不觉浸湿了她的鬓角。她反复揉搓着那处皮肤,试图确认那灰色是否只是阴影的错觉。冰冷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爬升。李三从被抓伤到彻底变异,只用了三天...三天...抑制剂...只剩两支了...如果...如果真感染了...打一支给自己?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几乎让她窒息,她感到指尖冰凉,呼吸都有些困难。

      研磨声不知何时停了。翠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娘子,药粉已研磨好了。娘子可要看看是否合用?”

      嬴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放下袖子,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嗯,放着吧。辛苦你们了。”她走到桌前,看着那两堆研磨得极其细腻、散发着草木清香的粉末,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这些,对那恐怖的病毒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药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红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声音轻柔:“殿下驾到。”

      一股清冽的气息随之涌入,冲淡了药房的浊气。姜羽一身月白色宫装,裙裾如水,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神情,目光在药房内扫过,掠过那研磨好的药粉、散乱的药材,最后落在嬴佳苍白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焦虑的脸上。

      “娘子面色不佳,可是操劳过度?”姜羽的声音温和,如同初融的雪水,却带着无形的重量,“研制药水,非一日之功,还需保重身体才是。”她走到桌边,纤长的手指随意拿起一个空的小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光滑的釉面,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锐利地观察着嬴佳的反应。

      嬴佳强自镇定地屈膝行礼:“多谢殿下关怀。只是进展有些缓慢。”她避开了关键问题。

      姜羽放下瓷瓶,目光转向嬴佳,那双沉静的眸子如同深潭,仿佛能看透人心:“哦?可有难处?”她走近一步,淡淡的檀香气息萦绕在嬴佳鼻端,“娘子师承奇异,手段非凡。这药水既能顷刻压制疫气,想必炼制之法虽繁复,也当有迹可循。若有需要,但说无妨。”她的话语听起来是鼓励和许诺,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嬴佳越收越紧。那句“有迹可循”更是点明了她的“本事”不该毫无头绪。

      嬴佳感到喉咙发紧,硬着头皮道:“所需几味主药,此地恐怕难以寻得。需...特殊之法提取精粹,耗时甚久。”她只能重复之前的借口。

      “特殊之法?”姜羽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不知是何法?所需何物?”她看着嬴佳,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便是龙肝凤髓,只要娘子开口,本宫也定当设法寻来。”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沉凝,“疫情如火,染者日增,栖霞别院外,昨日又添了数十病患...人命关天,片刻也耽搁不得啊。” “人命关天”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嬴佳心上,也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翠微适时地躬身,恭敬地插话道:“回禀殿下,娘子方才命婢子等研磨了金银花、连翘细粉,想是已有思路,欲以寻常草药改良神水,惠及更多病患。”

      姜羽的目光立刻转向桌上那两堆药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落回嬴佳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金银花、连翘?”她缓步走到药粉前,指尖轻轻沾了一点细粉捻了捻,“娘子是想以这些寻常药草,增益那‘神水’之效?”她点破了嬴佳可能的尝试方向,也带着一丝探究和审视,“此法倒不失为权宜之计。若能成功,亦是活人无数之功德。” 她再次强调“活人无数”,将道德的高帽戴得稳稳当当。

      在姜羽温柔却如芒在背的目光注视下,在两名侍女无声的注视中,在自身可能感染的巨大恐惧和仅剩两支抑制剂的沉重压力下,嬴佳感到胸腔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她看着桌上那堆无用的药粉,又感受到手臂上那道隐隐作痛的伤痕,一股绝望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她知道,再没有任何“进展”,不仅莫知己的线索会石沉大海,自己恐怕也难逃被姜羽视为弃子的命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沙哑:“殿下所言极是。人命关天。”她抬起眼,迎向姜羽的目光,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决绝,“我会尝试。”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药粉上,又缓缓移向自己藏着臂弩的袖口,“或许可以尝试将现有药水,与此类清热解毒之药结合看看能否稀释药水,扩大些许效用。”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妥协方案——稀释仅剩的抑制剂,用效果的大幅削弱,换取数量的暂时增加,以此应付姜羽的催逼,为自己争取一线喘息之机。

      姜羽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满意之色,但转瞬即逝,被更加温和的关切取代:“娘子仁心,本宫甚慰。”她轻轻颔首,“此法若成,必是活人无数之功德。需要什么,尽管吩咐翠微、素绢。本宫静候娘子佳音。” 她再次将“功德”二字强调了一遍,如同给嬴佳套上了一个沉重的枷锁。

      她似乎无意逗留,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侧身对嬴佳道,语气如同闲谈:“对了,紫月那边似乎有些关于城西‘积善堂’的消息,颇为有趣。那处本是城中富户所设善堂,专事收容流民,赈济孤寡,近日却有些异常动静,待娘子此法初成,本宫再与娘子细说。” 地点如此具体——城西积善堂。异常动静。这无疑是在告诉嬴佳,线索就在这里,想要吗?拿“成果”来换。

      姜羽说完,不再停留,带着红婳翩然离去,留下药房里压抑的寂静和那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

      门轻轻合上。药房内只剩下嬴佳和两名侍女。那研磨好的药粉静静躺在桌上,散发着清苦的草木香。

      翠微和素绢依旧垂手侍立,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嬴佳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看着桌上那堆粉末,又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抑制剂的冰冷触感。

      她需要行动。她需要“稀释”。

      “打些干净的泉水来,要煮沸放凉的。”嬴佳的声音疲惫不堪,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她不能再让她们盯着自己配制。

      “是。”翠微应声,立刻转身出去。

      素绢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看似低垂,但嬴佳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嬴佳强撑着站起来,走到博古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她之前让侍女准备的陶罐,里面装着蒸馏过的、相对干净的水。她背对着素绢,用身体挡住视线,快速从袖中取出臂弩,动作极其隐蔽地将其中一支抑制剂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淡蓝色的液体在小小的玻璃管中微微晃动,如同生命最后的希望。

      她拔掉软木塞,将整支抑制剂倾倒入一个干净的瓷碗中。淡蓝色的液体在洁白的瓷碗里显得格外纯净。她又拿起陶罐,缓缓将蒸馏水倒入碗中,清澈的水流冲淡了蓝色,变成一种极其浅淡、近乎无色的液体。她看着那被稀释得面目全非的抑制剂,心中充满了苦涩和荒谬感。这还能有多少效果?

      就在这时,素绢忽然“哎呀”一声轻呼。嬴佳猛地回头,只见素绢正手忙脚乱地扶起一个被她“不小心”碰倒的小药罐,里面的药粉撒了一地。素绢连声道歉:“娘子恕罪!婢子笨手笨脚”

      嬴佳心头一凛,她注意到,素绢在慌乱中,目光飞快地扫过了她刚才藏臂弩的那个角落。

      “无妨。”嬴佳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警惕,声音尽量平静,“收拾干净便是。”她迅速将装着稀释药水的瓷碗端起,走到那堆研磨好的药粉前,倒了少量金银花粉进去,用一根玉杵快速搅拌。浅淡的液体瞬间变得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难看的黄绿色。

      她看着碗里这碗由现代科技结晶、古代草木精华和欺骗混合而成的浑浊药汤,这就是她的“成果”。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竹韵轩的影子拉得很长。嬴佳坐在桌前,对着那碗浑浊的药汤,久久未动。她再次卷起袖子,在渐渐昏暗的光线下审视那道伤痕。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些,但皮肤下,那若隐若现的灰线,在暮色和心魔的渲染下,仿佛更加清晰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拿起桌上另一支尚未动用的抑制剂,冰冷的玻璃管紧贴着掌心。

      窗棂外,翠微和素绢的身影在廊下安静地移动,如同两道无法摆脱的幽影。姜羽的棋局步步紧逼,而她的时间,如同沙漏里的细沙,正在飞速流逝。那仅剩的一支抑制剂,此刻握在手中,重逾千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