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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疴难起 后院的空气 ...

  •   后院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劣质药味、汗馊气和隐约腐臭的气息,黏腻地贴在人的皮肤上,挥之不去。几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蜷缩着几个从院外新抬进来的感染者,症状相对较轻,此刻却因痛苦而发出断续的呻吟。

      嬴佳站在其中一张床前,脸色比床上的病人好不了多少。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手臂深处那如影随形的灼痛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强撑着精神,在翠微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给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喂下她昨夜“精心”配制的又稀释几次的药汤——一碗黄绿色液体,散发着草木清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抑制剂的微弱化学气息。

      妇人艰难地吞咽着,浑浊的眼睛里只有麻木的痛苦。喂完药,嬴佳退后一步,她看着那碗药汤,只觉得荒谬又绝望。这玩意儿能有什么用?

      翠微和素绢沉默地收拾着药碗。一个时辰后,结果毫无悬念。

      最先服药的妇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得像只虾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她旁边一个半大的孩子,服了药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开始轻微抽搐,翻着白眼,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没用的...没用的...”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我男人...带着家里最后一点干粮...跟着那帮泼皮跑了...丢下我们娘俩儿。现在连这药也...” 她浑浊的眼睛看着床上抽搐的孩子,泪水无声地淌下来,刻满风霜的脸上只剩下认命的死寂。她的话没说完,但那抛妻弃女的结局,已如冰冷的刀,刺入在场每个人的心。

      素绢拿着布巾,想上前给孩子擦口水,动作却有些迟疑。她看着那孩子的惨状,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在底层挣扎久了才有的麻木悲悯:“娘子这药...怕是不成。这些流民也是命苦,没死在路上,倒要折在这‘救命药’上了。都说嫁人从夫,夫死从子,可她们连个依靠都没有,像无根的浮萍,死了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嬴佳心头,也点出了这世道最底层的女性,在失去男性“依靠”后,连草芥都不如的命运。

      翠微放下药碗,她的声音比素绢更沉静,却像淬了冰的针:“娘子尽力了便是。这世道,女人命如草芥,便是那高门大户里的诰命夫人又如何?” 她拿起一块布巾擦拭桌沿,动作一丝不苟,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听着尊贵无比,受朝廷封赏,可那诰命哪一桩不是靠着她男人的功劳才得来的?离了男人,她什么也不是。说到底,不过是男人手里一件光鲜些的摆设,替男人管着内宅那群更可怜的女人罢了。风光是男人的,束缚和规矩才是女人的。” 她的话,赤裸裸地撕开了“诰命夫人”那层看似荣光的画皮,露出了“半奴”的冰冷本质。

      嬴佳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病患的痛苦呻吟,老妪绝望的泪水,侍女口中血淋淋的现实,还有手臂上那越来越清晰的灼痛和灰线。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绝望之网,将她死死困住。她猛地捂住嘴,强烈的恶心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踉跄着冲出偏厢,扶着冰冷的廊柱干呕起来,冷汗浸透了里衣。

      半奴...连救命药都要分个三六九等...这他爹的是什么鬼地方! 嬴佳在心底嘶吼,属于现代的灵魂在这个腐朽的规则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和愤怒。

      就在这时,红婳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廊下,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殿下有请。”

      姜羽的书房,陈设雅致,檀香袅袅,墙上挂着精细的舆图,案几上堆着厚厚的卷宗。这里弥漫着一种与院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属于权力的冷静与肃杀。姜羽正执笔批阅着什么,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沉静而专注。红婳侍立一旁,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

      嬴佳走进来,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她甚至能感觉到,手臂上那灰线蔓延的地方,皮肤似乎在隐隐发烫。她强撑着站定,努力不让自己倒下。

      姜羽并未立刻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过了片刻,她才搁下笔,抬眸看向嬴佳。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听闻娘子新配之药,于病患收效甚微?” 她的声音温和依旧,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秤砣,压在嬴佳心头。

      嬴佳喉咙发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是。药多于稀释,效力不足。是我想岔了。” 她放弃了辩解,巨大的疲惫感和身体的不适让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煎熬。

      姜羽轻轻“哦”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击声。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如同敲打在嬴佳的神经上。

      “娘子倒是坦诚。” 姜羽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是,这‘想岔了’,代价便是数条人命。”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疫情汹汹,本宫予你便利,予你人手,更予你信任。” 她特意在“信任”二字上微微一顿,目光如炬,“娘子便是这般回报本宫的信任?”

      那“信任”二字,此刻听在嬴佳耳中,充满了虚伪和讽刺。一股被利用、被逼迫的屈辱感混合着身体的痛苦猛地冲上头顶。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姜羽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殿下信我?殿下信的,是能拿出解药的‘奇术’,是能救人的‘价值’,而非嬴佳其人!” 她直接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利用关系。

      姜羽眸光倏地一闪,似乎没料到嬴佳会如此直白地顶撞。她微微眯起眼,审视着眼前这个明明虚弱不堪,眼神却像受伤野兽般带着倔强和愤怒的女子。一丝意外,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被冒犯后的兴味,从她眼底掠过。

      “呵,” 姜羽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娘子倒是看得通透。”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嬴佳,“不错,本宫看重的是你的价值。若无价值...”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嬴佳的脖颈,让她遍体生寒。书房内檀香依旧,气氛却陡然降至冰点。

      然而,姜羽话锋一转,语气竟奇异地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不过,本宫也非不近人情。城西积善堂那边,有了些新发现。”

      嬴佳的心脏猛地一缩。

      姜羽的声音如同魔咒,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在善堂后院枯井中,寻到了几具新埋的尸首。其中一具”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着嬴佳骤然绷紧的身体和眼中瞬间燃起的希望之火,“身上衣物残片,与你那夜在乱葬岗所见,颇为相似。还有” 姜羽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盯着嬴佳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一个破碎的琉璃瓶,内有少许残余的蓝色液体。”

      莫知己的线索!蓝色液体...抑制剂或者...解药的线索!

      嬴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巨大的冲击让她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清醒。

      姜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那抹掌控一切的弧度加深了:“如何?娘子可想去看看?或许对研制真正的解药大有裨益。” 她再次抛出了致命的诱饵,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只是,本宫需要看到娘子的‘诚意’和‘能力’。若再无进展,这积善堂之事,牵扯甚广,本宫也只能按‘流民疫病自戕’处理,免得徒生事端。” 轻描淡写间,她决定了可能的真相湮灭。这“徒生事端”四字,何尝不是对她自身处境的一种映射?身处权力漩涡,一举一动皆需权衡,即便是她,也不能随心所欲。

      深沉的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竹韵轩彻底吞没。外间值夜的翠微和素绢呼吸平稳,如同两道无声的警戒线。

      嬴佳独自蜷缩在内室的冰冷地面上,背靠着床榻。油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她惨白如鬼的脸庞和剧烈颤抖的右手。

      她的右臂衣袖高高卷起。那原本只是一道浅痕的抓伤处,此刻触目惊心:红肿的范围扩大了一倍不止,皮肤滚烫得吓人,数条清晰得如同用墨笔画上去的灰黑色细线,如同活物般从伤口中心狰狞地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深入皮肉之下!一阵阵强烈的灼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不断袭来,更可怕的是,身体深处似乎燃起了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饥渴感?对什么的饥渴?

      她的左手,死死攥着那最后一支抑制剂。冰冷的玻璃管紧贴着滚烫的掌心,那幽蓝色的液体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却象征着唯一生机的光芒。
      莫知己、 积善堂的线索就在眼前!那蓝色的液体残迹,是莫知己留下的,还是病毒源头?这可能是找到解药、完成学姐遗愿的唯一机会!可是自己...

      她低头看着手臂上那蔓延的“死亡地图”,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打掉它!现在!立刻!求生的本能疯狂叫嚣!这病毒发作起来有多快?李三只用了三天!自己还能撑到找到解药吗?不打,自己会变成怪物!一切就都完了!

      可是,打掉它,这最后一支就没了!莫知己怎么办?如果她已经感染,或者需要它来研究。苏蘅学姐...,我该怎么办?

      不!我不能死! 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吼。我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莫知己的线索也会断!

      她想起了姜羽那掌控一切的眼神,想起了积善堂井底的尸体,想起了那绝望的老妪和被抛弃的孤儿。一股混杂着对这不公世道的滔天愤怒、对自身处境的绝望、以及对活下去的强烈渴望,如同火山般在她体内猛烈爆发!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嬴佳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疯狂取代,她不再犹豫,求生的意志压倒了一切!

      她猛地抓起那支抑制剂,动作快得带起风声,尖锐的针头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寒光!她甚至没有寻找最佳注射位置,凭着本能,狠狠地将针头扎进了自己左臂的三角肌!剧痛传来,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冰冷的淡蓝色液体全部推入体内。

      一股强烈的、仿佛冰流冲入血管的剧痛和眩晕感瞬间席卷了她。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她脱力地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后背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最后一支没了。她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只剩下沉重的心跳在死寂的房间里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晨曦。嬴佳从冰冷的地上缓缓睁开眼。身体的灼热感和那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似乎消退了一些?她猛地卷起右臂袖子——那些狰狞的灰黑色细线,颜色似乎真的变淡了些许,像退潮般收敛了一些范围。

      暂时压制住了?但效果能持续多久?她不敢去想。一种比之前更深的、仿佛坠入无底深渊的绝望感攫住了她。她失去了唯一的护身符。

      门被轻轻推开。姜羽带着红婳,如同精准计算过时间般,出现在门口。晨曦勾勒着她优雅的身影,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嬴佳身上,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瞬间捕捉到她苍白的脸色下,那抹濒临崩溃的疯狂似乎消失了,眼神深处虽然依旧疲惫,却多了一丝奇异的平静?不,更像是认命后的沉寂。

      “娘子气色” 姜羽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嬴佳略显凌乱的衣衫、地上尚未干透的水渍,最终定格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似乎好些了?可是研制药水,有了新的体悟?” 她刻意加重了“研制”二字,语气温和依旧,却像一把软刀子。

      嬴佳支撑着坐起来,靠在床沿。她知道姜羽那双眼睛有多毒,自己身体的异常状态瞒不过她。与其遮掩,不如半真半假。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虚脱:
      “是。昨夜试了一种更精粹的提取法。” 她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力气,“耗费心力甚巨。” 她抬起眼,迎上姜羽的目光,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空洞,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但材料已尽。若殿下能提供更多那种蓝色液体的线索,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她将“材料已尽”和“一线希望”捆绑在一起,既是实情,也是最后的筹码。

      姜羽眼中瞬间掠过一道精光!那光芒锐利而充满掌控欲。嬴佳的状态、她的话语,都完美印证了姜羽的某种猜测——她付出了某种巨大的代价,换来了暂时的“进展”。至于是什么代价,姜羽暂时不关心,她只关心结果。

      “好!” 姜羽唇角扬起一个无比满意的弧度,甚至带着一丝嘉许,“娘子果然不负本宫所望!” 她自动忽略了“材料已尽”这个关键信息,只关注“一线希望”和她想要的成果。“积善堂那边,本宫已命人封锁现场。娘子可随时前往探查。”

      她走近几步,停在嬴佳面前,微微俯身,带着檀香的气息拂过嬴佳的脸颊,语气温和得近乎蛊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只是,此行事关重大,恐有凶险。本宫会增派得力护卫,由蓝雪亲自陪同娘子前往。”

      话音未落,一道高挑利落的身影已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正是蓝雪。她依旧是一身劲装,面容冷峻,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了嬴佳。

      嬴佳看着蓝雪,又看了看姜羽那看似温和实则掌控一切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蔓延开来。她刚用掉最后的底牌,就被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被猎人牢牢攥在手心,押往未知的陷阱。

      “备车。即刻前往积善堂。” 姜羽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下达了命令。她看着嬴佳在红婳和侍女的搀扶下艰难起身,目光深邃难辨。这位嬴娘子身上的秘密,比她预想的还要多。昨夜那场“耗费心力甚巨”的“研制”,倒更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呵,越来越有趣了。姜羽的眼底,一丝被压抑的探究和掌控欲,如同幽暗的火苗,悄然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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