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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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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到为止的暗示,皇帝话锋一转,“秦棠如何?”
“跟着儿臣,有些屈才了。”
时晏清说的是实话,只可惜帝王不爱听。
时晏清不自觉地揣摸袖中的暖玉,今日进宫,不曾佩戴在身上,只好藏于袖口中了。
“此去路途遥远,你可要好生照顾好自己,朕让秦棠跟着你便是让你好生加以利用。”
皇帝充耳未闻,自顾地将手中的鱼饲料一粒粒投入湖中,看着争先恐后的锦鲤撅着嘴向他讨食。
这不就像极了他的子女们,在自己面前争权夺势的样子。
“莫要惜才。”皇帝慢悠悠地说道。
时晏清垂眸,领悟着皇帝的意思。
意思是,秦棠死了也便死了。
父皇不会责怪她的。
哪怕这个人曾在塞北一展身手,是保家卫国不可或缺的悍将。
这便是秦棠效忠的君王吗。
到头来不过,随时可弃。
时晏清毕恭毕敬地退下,皇帝兴致昂扬地喂着鱼,不一会儿欢声笑语的莺莺燕燕们便围了过去。
所有人不过是父皇的一颗棋子,豢养的一只蟾蜍,招惹的莺莺燕燕,如同这池水中锦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只为供父皇一乐。
方公公走在时晏清身边,引路的宫娥走在最前方,几人缓步在宫内。
可方公公似乎有意放缓了脚步,直至站在宫门口与内务府的岔路口前忽然不动了。
时晏清察觉,也慢下步子。
“公公有话要说?”
“奴才听内务府说,侍蛊每月十五都需重新服药,可已有半年未曾见过王爷府上来人来领取丹药了。”方公公本是不想提醒,但难得今日瑞王给他送了不少礼,万岁爷也提及了秦棠,那他多这一嘴又何妨。宫中人人自危,多个靠山就是多条活路。
半年?
秦棠跟自己也不过大半年而已。
相当于这半年来,秦棠从未主动入宫。
唯一一次,还是昨日来接自己。
想起昨天秦棠一直在颤抖的身子。
难道?
时晏清眸子一瞬,忆起早些时候暗卫说的小发作。
倘若,每月十五,秦棠皆没有服药。
“多谢方公公提醒。”时晏清眉目一瞬,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
方公公点到为止,拢袖收了银子,躬了躬身子,“万岁爷还等着奴才回去,王爷您慢走,奴才不远送了。”
内务府显然没想到会是时晏清突然造访,来时所有人皆是一愣。
“本王来取药。”左右两旁的奴婢迅速搬来凳子,时晏清随即坐下。
所有人愣在原地,不知道瑞王所取何药,细细碎碎地讨论着。管事的公公听到动静,从里屋快步走出,呵斥道:“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一转眼看到是时晏清坐在那儿,连忙跪拜。
“本王听闻,府内可曾有半年份例未曾取过,劳烦公公费心帮忙查查,若当真有此事,本王定当回去好生管教下人,莫要忘了本分。”
时晏清亲自来取药就算了,偏偏提了半年份例的事情,明里暗里地挤兑他们失职。
“区区侍蛊的份例怎么劳瑞王亲自来取,你们干什么吃的!”
管事公公一听,使了几个眼色示意旁人赶紧去拿份例,面露歉意,接过份例双手奉上,挥了挥手,左右下人知趣屏退。
“老奴年纪大了,瑞王提醒得是,您府上的份例一直未曾取过。”
一直,未曾,取过。
时晏清眉角一跳,面色不改。
秦棠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给自己唱苦肉戏,还是用这种方式表露忠心?
时晏清更信后者。
秦棠的脑子,或许当真是这么想的。
前世的记忆犹如附骨之疽,那身黑色消瘦的身影跃于脑海中。
到底是怎样的痛能将一个身体强壮的人折磨得骨瘦如柴。
时晏清感觉自己的脖子好似被前世的记忆掐住,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窒息的事情了。
时晏清陡然握紧了袖中的暖玉,因用力,她嗓子的声音都好似被挤破而出,“月例不服,会如何?”
她只听过传闻中轻则蛊虫啃食血肉,重则浑身溃烂至死。
时晏清在求证,求证一个已知的事情。
“这……”
“老奴也是鲜少见过,年少时只瞧过有人曾少服一个月就喊死喊活,实在没抗住,派人来取药时,还没撑到药到,人便一头撞上宫门的柱子,死了。”
时晏清来时清淡如云,去时风风火火。
左手攥着暖玉,右手握着药瓶。
眉头锁如深秋,唇角绷紧如弦,哪似平日里的淡然。
侍蛊月例若不服用,堪比十大酷刑。
今日进宫时为掩人耳目,时晏清特意乘了一驾装饰极为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的马车。
明珞在外候着,停着马车,远远地就瞧见时晏清面色不好。
时晏清没有吭声,明珞识趣地为她放下脚踏,待她上了马车后赶忙驾马离开。
“明珞,你跟了我多久?”
时晏清掀起车帘注视着明珞的背影,冷声道。
说话的声音很轻,混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中却如沉闷的重击砸在明珞心头。
明珞隐隐觉得大事不妙,视线落在道路上,余光谨慎地看向时晏清,道:“奴才自幼便跟着王爷,已有十七年。”
“秦棠的份例,为何没人去取。”
“王爷,奴才知错了。”
“今日苏蓉来时为何躲开。”
“奴才……知错了。”
今早时晏清问话时,明珞就有预感,自己要遭了。
苏蓉来时她正准备遣人去宫中取药,可突然来的太监却打乱了她的计划。
明珞大气不敢喘,生怕时晏清怀疑自己的忠心。
“罚你三个月俸禄,只此一次,若还有下次,你自己收拾一下离开吧。”
时晏清小惩为戒,毕竟明珞揣摩自己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若非自己以前允许,明珞也不敢这般对秦棠。
说到底,就是她自己的错。
明珞听了前半段刚想松一口气,后半段的话一出,她立马绷紧了身子。
伴马车外缓缓飘入的风随着日头的燥热时晏清袭来。
陌生的,混乱的情绪充斥在脑中。
内务府公公的话压得时晏清心中难受,好似有一口闷气不得而出,只好不断把玩着手心的暖玉。
不知道是不是跟秦棠相处久了,她也染上了这种心情一有起伏就爱握东西的习惯了。
窗外景象缓缓流动,离皇宫越远,街道越寂寥,直到皇宫高耸的城墙缩成米粒一般大小,周围才渐渐热闹起来。
远去的皇宫,退让的自己。
反而拿到了父皇的免死金牌。
当真可笑。
时晏清琢磨了一下,这次青州之行,快则三月,慢则不可预计,途径的封地太多了。
前世那些封地各有各的问题,经年累月犹如暗疮,经不起察看,一碰就爆。
她原本想多拿些药物的,可内务府提醒了她,月例一次只可拿当月的份例,若非是她亲自前来,再加上秦棠半年未取,绝无可能一次给足了一年的份例。
月例还好解决,主要是每年一次的种蛊。
这个是宫廷秘方,只可在宫中进行。
秦棠在她身边未满一年,但若是这趟青州之行一同跟去,那肯定是紧赶慢赶才能赶回京城重新种蛊了。
来得及吗?
时晏清眯了眯眼,倘若前世秦棠也一直未曾领取过药,那是不是从未种过新蛊?
毕竟影卫的事情鲜少文书记载,若非有前世的记忆做参考,时晏清当真信了那些流传下来的话。
定有解法。
只是她还不知道罢了。
时晏清一手支着脑袋,一手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暖玉。
窗外经过几家布匹坊,颜色看上去挺不错。街边的小贩正卖着些饰品,看上去也很不错。可惜坐在马车上走马观花,啥都是匆匆一眼。
“秦棠身上的那身衣裳都穿了好久了吧,也该换换了。”时晏清低声喃道:“过两日,你再着人送些料子来给她制几套衣裳。不用黑色料子,选些明亮点的颜色。再配点饰品,免得太单调了。”
秦棠身材是不错,面容更是不错。
就是成天穿着一身黑,压得整个人死气沉沉。
应该穿些其他颜色花样的衣服,有点人气。
穿些好看的衣服,这一路也不至于那般沉闷,至少有个赏心悦目的人给自己一路观赏。
“好。”
明珞老实应道,不敢掉以轻心了。
两人分神思考,一道马影疾驰冲向时晏清所处的马车。
明珞反应极快,立马挥鞭驭马加快速度试图躲过。
那马匹横空而显,速度更是快。
马上的人慌慌张张,勒又勒不住,反而弄巧成拙激怒了马,在疯马狂颠下只能堪堪抱坐在马背上面,吃疼的疯马更是癫狂,一路冲向时晏清的马车。
“王爷!”
一道急促的惊呼声从马车顶部传来,只瞧见车帘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黑影伸手放下,竹编的车帘透着细碎光隙,时晏清依稀能看到那道黑影立在自己车窗前。
黑影倏然出手,一道银光划过疾驰而来的马匹,一声尖锐的马鸣蓦然响起,长街彻响马鸣阵阵哀嚎,渐嚎渐衰,最终呜声无声。
难怪不愿让自己瞧见。
时晏清不再透过缝隙偷看,安静地坐在马车中等候秦棠回到自己的身边。
一如前世那般。
而后只听几道惊呼,时晏清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又透过缝隙看了去。
面前的黑影消失了,她强忍着掀开车帘探寻的冲动,克制地握紧了暖玉。
黑影消失,外面只见马匹已被一剑穿过,后蹄被剑精准的钉入地中,前蹄高扬,将马背上的人腾空跃起,秦棠本想赶紧回到时晏清身边的,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飞起的男子,最终唇角扯动,飞身过去接住。
许是那人害怕,好似溺水的人寻到了救命的稻草般慌张地扒拉着秦棠的衣襟。而秦棠面无表情地拎着那人的后衣领子,另一手钳住了他乱舞的手,丝毫没让他碰到自己衣襟半分。
时晏清全部注意都落在了半空中的秦棠身上,透过微小的缝隙,大小眼地观察着。
明珞勒住了受惊的马,正欲回头禀明王爷,却看着自家王爷贼眉鼠眼,鬼鬼祟祟的偷窥样子,全然没有平日的端庄自持,最终默默闭嘴。
那人挥舞手臂时碰到了秦棠的右臂,秦棠倏然眉头拧了一下。
时晏清眯了眯眼,试图将秦棠的表情看得更真切一些。
只不过几个呼吸间,秦棠便拎着人安稳落地,随手一甩,将那人丢在原地。
男子显然没想到秦棠竟会如此没有礼数,刚落地正欲感激,便被丢弃在地,身子还未稳住,脚步踉跄向后退了几步,眼瞧着就要直直地撞上了小摊,他立马下意识地想要拉拽身边的秦棠。
却连衣袖都没抓到,只瞧着一抹黑影快速地奔赴到那简陋的马车旁。
“我来迟了,请王爷恕罪。”
秦棠喘着粗气,气息不稳。
她来得匆忙,若是再慢一点,这匹马就要撞上王爷了。
心有余悸。
时晏清隔着车帘,鲜少地,清晰地听到秦棠这么喘。
就连前世被人追杀时,秦棠都游刃有余不慌不忙。
现下,是真的当心她受伤,不管不顾地过来了。
时晏清透过车帘,目光落在了秦棠垂在腰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