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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笼 沈怀煦,你 ...

  •   翌日清晨,许昭逾被敲门声叫醒的。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像闹钟一样准时,"小少爷,七点了。该起了。"

      许昭逾睁开眼。

      退烧药起效了。额头不烫了,身上那层黏腻的汗也干了,衬衫皱成一团,贴在身上,又凉又硬。他动了一下,腰和背同时发出抗议,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他撑着桌腿坐起来。

      手腕上的纱布还在,白底上渗出的那块淡红色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暗褐色。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许昭逾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里面的自己。

      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不烧了,但也不好看。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头发乱糟糟的,一边压扁了,一边翘起来,像鸟窝。

      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洗漱完,走出洗手间。

      管家已经进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搭着一套衣服——是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面料薄且有点透光,但袖子很长,一直盖到手背,配了一条浅灰色的休闲裤。

      许昭逾看了一眼那套衣服,明白了。

      遮手臂的。

      纱布缠在左手腕上,白得很明显。昨天订婚宴上穿的是扣到最上面的衬衫,袖口紧,遮住了,但今天如果和周衍见面,不能保证袖子不会往上滑。纱布一旦露出来,周衍会问,许正霆会不高兴。

      所以换成长袖。防晒外套。把手腕遮得严严实实。

      许昭逾没有说话,接过衣服,开始换。

      他已经麻木了。昨天哭过、烧过、崩过之后,身体像被掏空了一层,剩下的部分自动进入了某种低功耗模式。

      换好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甚至有一点少年感——如果不是眼底那圈青黑和嘴唇上的干皮的话。

      管家领着他下楼。

      客厅里,早饭已经摆好了。白粥、蒸南瓜、凉拌黄瓜、一小碟酱油蛋。清淡,没有油腻的东西,没有昨天那种丰盛的排场。

      许昭逾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粥是温的,稠度刚好,米粒煮得烂熟,入口即化。他的胃缩了一下,像是排斥,但还是咽下去了。又吃了一口南瓜,甜的,软的,在嘴里化成一团泥。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盯着碗里的粥看了两秒,像是突然想起了点什么,"手机。"

      管家站在餐厅门口,没有动。

      "我想看一眼。"许昭逾的声音很平,没有昨天的恳求,"就看一眼。一分钟。"

      管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过来,放在桌面上。

      许昭逾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微信。

      他给沈怀煦发出去的那些消息——

      没有一条回复。

      他开始打字,甚至有些气愤。

      许昭逾:【你在冷暴力我吗?】

      许昭逾:【沈怀煦,你也不要我了吗?】

      一分钟到了,管家伸手把手机拿走了。

      许昭逾没说什么,拿起勺子,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用餐完,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周衍什么时候到?"

      管家微微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问。但只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上午十点。"

      许昭逾点了下头。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花园,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远处是山,山的轮廓在晨光里很清晰。

      上海八月的天,蓝得很假,蓝得像是被人用颜料刷上去的。没有云,没有风,只有一层均匀的、空洞的蓝。

      他看了好一会儿,便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等周衍。

      等待的时候,他的脑子很安静。

      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浪退了,风停了,水面恢复成一面灰色的镜子,什么都照得见,但什么都不会再起波澜。

      他开始想事情。

      第一件事:沈怀煦不回消息。

      昨天发的,今天发的,全部不回。

      为什么?

      许昭逾在脑子里走了几种可能。

      第一种:沈怀煦被关着,手机不在身上。

      第二种:沈怀煦在生气。他生气的时候不会吵架,不会骂人,只会沉默。他会把自己关起来,不说话,不见人,等自己消化完了再出来。这是沈怀煦处理情绪的方式——内化,不外泄。

      但沈怀煦以前生气,从来没有超过两不理他。现在是——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第三种:沈怀煦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放弃。

      这个念头从脑子深处浮上来的时候,许昭逾没有像昨天那样崩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片假蓝色的天,感觉这个念头在胸腔里慢慢扩散,却激不起一丝涟漪。

      沈怀煦在放弃他。

      他看见了消息却不知道回什么。

      "对不起"太轻。"我来救你"做不到。"你再等等"——等多久?他已经等了一天,被关了一天,什么都没做成。

      许正霆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狠,许家的势力比他以为的更深。沈长庚不替他撑腰,周家的婚约已经签了,订婚宴已经办了。

      木已成舟。

      沈怀煦大概也觉得——木已成舟了。

      所以他选择不回。毕竟说什么都是假的,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不如沉默。

      许昭逾坐在沙发上,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胸口在这一瞬仿佛被挖空。

      *
      十点,周衍到了。

      管家去开了门,周衍走进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米色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阳光、清爽、像是从什么户外品牌广告里走出来的。

      "昭逾。"周衍看到他坐在沙发上,走过来,嘴角带着笑,"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许昭逾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情绪。

      "今天天气不错,"周衍说,语气随意,仿佛只是朋友之间的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没有热情,没有期待,但也不是昨天那种冷冰冰的抗拒。

      周衍看了他一眼,微微挑了一下眉。他大概没想到许昭逾会这么干脆地答应。昨天在订婚宴上,这个人还冷着脸跟他说"我这辈子只嫁一个人,不是你"。今天突然变了态度。

      "你今天脾气好多了。"周衍说,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玩味。

      "嗯。"许昭逾没有多解释。

      他们去了黄浦江边。

      周衍开车,许昭逾坐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江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略带腥味的气息。八月的上海,江边的风是热的,但不闷,比市区里好一点。江面上有船。货轮、游船、快艇。江水是黄褐色的,浑浊,看不到底的。

      许昭逾的目光落在江面上,停了很久。

      "昭逾?"周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疑惑,"在想什么?"

      "没什么。"许昭逾回过头,"就是看江。"

      "喜欢江?"

      "嗯。"许昭逾说,"水很好看。"

      周衍笑了一下,没有多问。

      许昭逾又转回去看窗外。车子在江边的路上开着,江面在视野里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他看着那些浑浊的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黄浦江通海。

      这条江的水,最终会流入长江,长江会流入东海。从黄浦江到入海口,大概一百多公里。如果坐船出去,到了海上——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继续想。

      但一个想法就像一颗种子,已经落进了土里,盖上了土,看不见了,但根已经开始往下扎了。

      中午,周衍带他去了一家江边的餐厅吃饭。

      餐厅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面。许昭逾坐下来,看了一眼菜单,点了一份清蒸鱼和一碗米饭。周衍点了一份牛排和一杯红酒。

      "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周衍切着牛排,语气随意,像是在约朋友。

      许昭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好啊。"

      周衍的手顿了一下。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头看许昭逾,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昨天这个人还跟他说"我这辈子只嫁一个人,不是你"。今天不但答应出来兜风,还主动答应明天一起吃饭。

      "你今天……"周衍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不一样了。"

      许昭逾夹着鱼肉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

      "我想通了一些事。"许昭逾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什么事?"

      许昭逾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是玻璃的,水是温的,他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看了两秒。

      "明天吃饭,"许昭逾说,"我们去船上吃好不好?江上有那种游船餐厅,听说夜景不错。"

      周衍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行。你定。"

      许昭逾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鱼。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白色的游船缓缓驶过,船身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浪痕,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他的目光追着那艘船,一直看到它消失在江弯的后面。

      下午,周衍送他回许家老宅。

      许昭逾下了车,在门口站了一下。

      "明天晚上六点,"周衍摇下车窗,冲他笑了一下,"我来接你。"

      "好。"许昭逾说。

      他转身往里走。铸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穿过客厅,上楼梯,走过走廊。经过走廊尽头那扇铜锁锁着的门时,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他没有看那扇门,没有敲,没有停。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环顾一圈——

      窗户已经换了新的。

      这块新的更厚了。他敲了一下,声音比昨天还闷,像敲在一堵墙上。

      晚饭是管家端上来的。白粥、蒸蛋、一小碟青菜,比早上的还清淡。

      许昭逾吃完了,一口不剩。

      "明天周衍来接我的时候,能把手机给我吗?"

      管家沉默了两秒。

      "就路上用。"许昭逾说。

      "我问问老爷子。"管家说完,端着收拾好的碗筷走了。

      许昭逾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墙壁。

      明天是八月五日。周衍六点来接他,去游船餐厅吃饭。游船在江上,晚上开灯,甲板上可以看到夜景。吃完饭大概九点、十点,船应该还在江上。

      如果船开到入海口附近——

      不,不用到入海口。黄浦江的水深够用了。下游河段平均水深十几米,够了。

      他需要做几件事:

      一、明天拿到手机,给沈怀煦发消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

      二、在船上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甲板。船尾。任何一个能翻过栏杆的地方。

      三、让周衍喝酒。他今天中午点了红酒,明天晚上大概也会喝。喝了酒反应会慢。

      四、不能犹豫。

      许昭逾在脑子里把这四件事过了一遍。过了一遍之后,他闭上眼。

      所有的挣扎、恐惧、犹豫都在做决定的那一刻燃烧殆尽,剩下的只有灰烬,灰烬是安静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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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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