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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时空恋旅人(五) 第二天随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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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随云舒起了个大早,揪着路苍烟去医院做检查,但忙活一上午,俩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只得打道回府。随云舒要回家,路苍烟又老调重弹,在大马路牙子上装起了病,说什么也要粘着他,像个背后灵一样“誓死守护他”。好巧不巧,乔姐在此时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对他千恩万谢,她的一套花言巧语把随云舒听得云里雾里,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如果可以,请继续陪在路苍烟身边。
他骑虎难下,走也走不得,打又下不去手,面对这样一张如吹毛时的伯恩山般委屈的脸,随云舒妥协了,他就不信路苍烟这病能拖到他去下一个城市演出。但到了晚上,他的的确确又开始发热,温度较之前几天降了下来,可依然达到了37.9,这可把随云舒难住了,这温度该不该吃药?他到底是哪门子的毛病?
求助了一圈,最后还是导演伸出援手,带他去见一名已经归隐的老中医。医生只观其神态,就说他气血两虚,有少神之意,再一把脉,又说他肝气郁结,卫闭营郁,恐阴阳俱伤,要好好的休息调养,只开了几副药,就把他们打发走了。路上,随云舒说道:“好神奇,我都想让他给我看看了。”
“那你刚才不说,人家轻易不出山,我这次可下了血本了啊。”导演意有所指,大声说着,同时用眼睛睃着后视镜里的路苍烟。
路苍烟非常上道,拱手作揖:“承蒙您的观照,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刀山火海,小弟也万死不辞。”
导演笑骂道:“卧槽,你他妈鬼扯些什么东西,我不需要你万死不辞,你把云舒放了就行。”
“那我可不干。”路苍烟抱起双臂,头撇向一边,往椅背上靠去。
“哎呀我的祖宗啊是正事,”导演烦躁地抓骚了下头皮,又强调一遍,“我找云舒有正事!他不能这几天的休息时间都跟你呆在一起啊,你大方一点,也把时间分给我一些。”
“云舒到下个城市演出之前满打满算不到仨礼拜,他还在看新剧本,我才有多长时间啊,还分给你点,不行!”路苍烟把头抵上窗玻璃,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再说了,你之前都不帮我,现在凭什么让我帮你!”
“诶你这人怎么还卸磨杀驴呢!我什么时候不帮你了?”
“你把云舒带去会议室的第二天,就不接我电话不回我信息了,帮或者不帮,你倒是知会一声啊,你倒好,直接玩失联!”
提起这事,导演尴尬地吐了下舌头,没接话茬,随云舒也把头歪向了一边,默不作声的欣赏着车水马龙,只有没有眼力价的路苍烟,还在嘟嘟囔囔的小声抱怨着,导演苦不堪言,发誓再也不掺和小情侣的破事了,免得遭无妄之灾。在短短的几分钟内,他甚至已经想好要如何把路苍烟写进剧本里,让他经受求而不得的九九八十一难。
“那什么,”行至红绿灯,车子停了下来,导演不能忍受这压顶般的安静,开口道,“云舒看得剧本是我还在筹备中的戏,这两天正想找他聊聊呢。”
“怎么?云舒看了你的剧本不满意啊?”
“不是,”随云舒抢白道,“是我怕自己没那个实力,演不下来。”他绞着手指瞟了眼导演,导演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道:“是一出独角戏。”
路苍烟来了兴趣:“那敢情好啊!但是你怎么妄自菲薄呢!”
“不是妄自菲薄······”
“那你是怕什么?”路苍烟张着双臂扑到随云舒身后,扒着厚厚的椅背,大喜若狂地恨不得把指头都抠进去,“你怕什么?还没尝试呢,你怕什么?哎呀你不要预先给自己设限嘛,你要相信自己可以!你肯定可以!”
随云舒转头望着他,他不明白,路苍烟为什么比自己还兴奋,他高挑的眉和闪光的眼,哪里有一点医生口中少神的病态,分明就是身强体壮,气血充盈。导演一拳敲上方向盘,大喝一声:“兄弟,说得好!哥哥我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把云舒给我劝来就行!”
路苍烟挺直身子,挥手敬礼,粗声粗气地说道:“好的哥哥!”
他俩一唱一和的,当随云舒不存在似的,随云舒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发作,就听导演说道:“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了,直接去剧院呗,云舒你试一段,而且苍烟的车不是还停在剧院吗?就当去取车了。”
“哦豁,你不提我还真忘了,必须得去取车,那是我从我们家老路手里顺来的,他要是知道我如此不上心,该伤心了。”路苍烟冲导演挤眉弄眼地笑了下。随云舒按下想要骂人的心,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上了贼船。
剧本是三稿,还在打磨期,导演把自己的给了路苍烟,他和随云舒共用一本。俩人选了一个都比较满意的桥段,讨论了一会儿后,随云舒开始酝酿情绪,演了起来。但不知道是不能入戏还是剧本问题,无论怎么演,他和导演都觉得不对,总觉得差了那么点儿意思。
路苍烟对俩人的争论充耳不闻,从接到剧本开始,他就埋头读了起来。剧本像是新人写的,很多地方都比较稚嫩,台词偶尔也罗里吧嗦的,恨不能把全部线索都在观众面前铺陈开,不懂得留白,但隐藏在剧本后的编剧的热情,对创作的爱意,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思考,都通过白纸黑字缓缓展开,人物跃然纸上,情感鲜活有力,路苍烟一下就被吸了进去,他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幅气韵生动的山水画,他置身于一个流动的生命场中。虽然稚嫩,可他感受到了同老路和随云舒一样的,对喜爱之物的赤子之心和天赋异禀,稍加打磨便能大放异彩。
剧本看到一大半,导演过来叫醒了他:“诶兄弟,该去吃饭了,这给你看得,如痴如狂啊。”
路苍烟恍然抬起头,才见到已是暮霭沉沉,华灯初上,他强行把自己的思绪拔出剧本,抻着腰酸背痛的身体,惊讶道:“已经这么晚了?”
“你以为呢?”随云舒走到他面前,及其自然的摸了下他的额头,“坏了,好像又烧起来了。”
“诶不要紧,你们研究的怎么样了?”路苍烟拿下他的手,一拍脑门,失声叫道,“坏了,我光顾着看剧本了,没看云舒的表演。”
随云舒给他找了件衣服披上,道:“我没怎么演,有点找不到感觉,和导演讨论的比较多。”
导演安慰道:“毕竟是一气呵成的,没有对手戏,情感连贯,情绪的变化既统一又微妙,时间线又是有些跳脱的,对于你来讲,单独试一段确实不能达到你心里的那个感觉,慢慢来。”
随云舒沉吟道:“我回去再研究研究,不过你确定要导这出戏吗?”
“唉我也愁呢。”太阳彻底埋在地平线下,排练厅没开灯,只有几缕劫后余生的夕阳光躲在此处,导演点起一支烟,呲喇亮起的火苗仿佛是祭奠逝去的白昼的香,他走到窗前,对着窗外吐了口烟,哑声说道:“编剧还不知道能不能改完呢,这第三版还是我磨着她给改出来的。”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路苍烟问道。
“没有,”导演掉转过身来,盘腿坐在地上,室内更暗了,残光陨灭,只剩导演烟头的微光,把他照得像是一尊青灯下的古佛,“就是伤了心,没了心气儿,不想再写了。”
“怎么可能呢?这字里行间都溢满了他对创作的爱啊!”
“因为这是她的第一部作品——“导演猛地吸了一大口,烟头猝然大亮,但如回光返照般随之委顿,他咳了两声,把夹烟的手放到膝盖上,看着它慢慢的熄灭,”她已经入行十年了,十年籍籍无名,没有署名权,写了改,改了写,为了糊口,明知是一坨翔也得写,但小姑娘吗,内心总有一块净土,她一直在完善着这个故事,希望记得自己的初衷,可天不遂人愿,有人指责她抄袭,你也知道,咱们圈子,抄袭是很难界定的,这官司打了三年多,她赢了,但人家拒不道歉,还说要上诉,对方有权有势,输了官司还有一大堆人支持,她孤立无援,身心俱疲,对这个行业彻底失望了,现在联系到她都难。”
室内静静地,烟灭了,彻底堕入一片黑暗,随云舒问道:“那你怎么拿到这个剧本的?”
“我俩是在她打官司之前,在一个没什么卵用,就他妈知道互相吹捧吹牛皮的大会上遇见的,她正在改剧本,我上完厕所,懒得回原位,就在后面随便捡了个座儿,正巧坐她旁边了,后来不知怎么就聊起来了,当时我就对这个剧本很感兴趣,一直保持着联系,时不时地催她一定要写完,直到前段时间,她忽然把初稿、二稿和三稿都发我了,跟我说她放弃了,这剧本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她不要了,送我了,然后就联系不到人了。”
路苍烟想起钟影书的那位贵人,战战兢兢问道:“她不会自杀吧?”
“起初我也有这个担忧,一直追问她,也一直在打听,后来她估计是烦了,就偶尔给我发几张照片,告诉我她旅行呢。”
路苍烟放了心:“那好说,等她心情好了没准就该后悔了。”
导演吁出长长一口气:“所以啊,我就希望能在她想通之前,把这戏筹备起来,等她回来了给她个惊喜,签个合同,磨剧本这不就顺理成章了嘛。”
随云舒道:“导演,你是不是有点······太理想主义了。”
“没办法嘛,干咱们这行的,说得装逼一点,就是谁心里没这最后一块净土呢?我他妈一直觉得我超绝幸运,很多人这辈子连个爱好都找不到,我竟然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儿,并且还小有成就,我选择了我的事业,我的事业也选择了我,我不能辜负它嘛,我也得对得起自己啊,而且天赋和热情这玩意,稍不留神就会被收回去的,我不忍心看着璞玉摔得稀碎啊。”
导演背着一点零星的光,面对着一室的黑暗,暗夜把他的五官都吞噬了,但他从黑暗中传出的声音却是有力的,像是落入绝境之人的求生信号,路苍烟被他的声音敲得有点眼晕,他觉得自己像正在升空的热气球,一幅幅从未见过的美景震撼着他的心灵,他说道:“导演这是惺惺相惜啊,劣币驱逐良币的事儿见多了,您还让我有点感动呢。”
“去你妈的,”导演笑骂道,“圈子确实畸形,大编剧抢功的更是不胜枚数,但是我这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就是想守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我改变不了世界,那我外在融入世界的同时,坚守自己的内心不行吗?我可以出去喝酒,点头哈腰,给人当孙子,给人当小丑,但谁也不能染指我的剧。咱摸着一颗良心说,剧嘛,剧本是骨,演员是肉,主次我还是分得清的。啊当然了,云舒是个例外。”
随云舒敲打着放在腿上的剧本,笑道:“行了行了,不用把我捧高。既然你这么喜欢,那我回去再好好找找感觉,我肯定不能辜负你和编剧,回头我写个小传,你发给她,看她那边怎么说。”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咱得说好了,毕竟剧本也还差点意思,我要是始终找不到相对正确的感觉,你就别在我这颗树上吊死了。”
“行,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的,诶——”
趁二人说话的功夫,路苍烟忽然摸到墙壁上,打开了灯。灯光不刺眼,但就像不速之客一样,冷不丁闯进导演和随云舒的眼睛里,使他们一时不能适应,齐齐低下了头,路苍烟环抱剧本,凝视着他们的背影,像是想到了什么喜事般笑逐颜开:“你们不饿吗,我亲爱的大导和男一号?走吧,咱去饭桌上边吃边聊,夜才刚开始呢是吧?”
俩人互相看了眼,各自站起身,像两条小溪流似的,共同朝路苍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