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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时空恋旅人(四) 他的目光不 ...

  •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柔和下来,投向了路苍烟的房间,信步走到他门前,敲了敲,柔声说道:“叔叔走了,你出来吃点饭,别饿着肚子睡觉。”
      路苍烟打开门,趴在门框上,瘪着嘴巴委屈又自责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混蛋?老路辛辛苦苦做一顿饭,我还不领情。”
      随云舒克制住想抚平他眉头的冲动,道:“下不为例吧,毕竟你现在生病,人烧傻了,心胸狭隘是正常的,和相机争宠也不算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儿。”
      “切~”路苍烟皱了下鼻子,踏出一步,把房门掩上了,“你摸摸我是不是又发烧了?”
      闻言,随云舒直接掉转身子坐回了沙发上:“我又不是体温计,我困了,想睡一下,你要是真不舒服了再叫我。”
      路苍烟受宠若惊,他以为老路走了,随云舒也要走,还想继续骗他呢,没想到他竟然留下了。他喜滋滋地奔到他跟前,蹲在他脚边,把手覆在他膝盖上,道:“别在这睡,去客房吧,诶不不,我把卧室收拾一下,你去我卧室睡。”
      随云舒闭上眼,一句话都不想说,身子缓缓歪向一旁,就这么睡了过去。路苍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用指节爱怜地从他的额头划到鼻尖,从鼻尖划到嘴唇,最后划到下巴,他挺起身子,把头凑到了他唇边,隔着指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又亲了一下他滑到眼前的一缕发。
      他给随云舒披上毯子,倚靠着他的腿,慢慢坐到了地上。今天天气真好,他想到。
      随云舒一觉睡到了晚上,醒来时已经忘了今夕是何年,瞪着陌生的天花板,缓了至少四五分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一动胳膊,发现身上枕了个重物,是路苍烟。对面的灯光在他脸上罩了层纱,像是浮在月华里,随云舒迷迷糊糊的摸了上去,微微发烫的面颊使得他的指尖有如被火燎了一下,他的身子跟着一抖,马上呼唤起他的名字:“路苍烟,路苍烟你醒醒,路苍烟!”
      路苍烟嗯了一声,揉着眼睛翻了个身,道:“天黑了啊?你是不是饿了?我去把饭给你热热,还是说给你点个外卖?”
      “先别管我。”随云舒赤脚摸到墙壁上,打开灯,一眼看见茶几上的体温计,“你好像又发烧了,量一下体温。”
      路苍烟滚到茶几旁,脑袋埋在手臂里,勾着体温计,体温计没勾到,人却一跃而起,拿着两只拖鞋跳到他面前,大惊小怪的说道:“你怎么不穿拖鞋啊?刚睡醒,着凉了怎么办?”边说边蹲下身子,把鞋摆到他脚边,握住他的脚踝,把脚放进了鞋里,随云舒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刚苏醒的脑子又晕了,好像掉进了一个旋涡里。
      “想什么呢?”路苍烟直起身子,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 ,转身就往厨房走去,就好像这些都是做惯了的,稀松平常的事,“老路留下的饭还有,你要是不想吃剩的,咱就叫个外卖,自己做的话太费事了,家里也没啥食材。”
      说到医院,随云舒想起了正事,抓起体温计拦下他:“我去热饭,你量体温。”
      路苍烟拿体温计的手并不安分,用自己的大鱼际来回擦着他的大鱼际,好像用手在耳鬓厮磨一般,磨得随云舒眼红身颤,他欺身而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又发烧了?”他在他离他鼻尖一指前停下,压抑着的,热烘烘的气喷到了随云舒脸上,痒痒的,像是被小猫胡子拂过一般,随云舒窒了一下,把体温计塞进他手里,落荒而逃。
      路苍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在身后,把体温计插到腋下,捡了张椅子坐下,欣赏起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饭菜很快就热好了,随云舒闻到香味,发觉自己是真饿了,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过了好半天才想起路苍烟,放下筷子嗽了几声,羞赧的问道:“多少度?”
      路苍烟把体温计递给他,38.1,果然又烧起来了,他没心情吃饭了,对面那人却开心的说道:“不好意思,得麻烦你陪我过夜了。”
      随云舒忧心忡忡:“过什么夜,去医院。”
      路苍烟眼看他拖开凳子起身朝他走来,赶忙曲指抓住桌边,像钳子似的死死箍住,哀求道:“别啊,医院那床我睡得不舒服,打上吊瓶了还不能动弹,太难受了,我先吃药观察一晚行不行,睡眠质量也是很重要的嘛!”
      随云舒踯躅着,路苍烟在医院确实睡不安生,害得他也疲惫不堪,但——
      “我要是明天还发烧,我一定去医院,好不好?”路苍烟看出他的犹豫,立刻对天发誓,“要是骗人,我就是狗。”
      “什么本来,你就是。”随云舒白他一眼,回到座位上,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饭,却忽然朝他一指,“你是猪狗不如!”
      路苍烟点头称赞:“对对,骂得对,我猪狗不如,我禽兽,我贱骨头,只要你今晚陪我,你想怎么骂我都行,骂到你满意为止。”
      随云舒无可如何地瞪着他,这人一旦不要脸起来,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甘拜下风,敬一声老祖宗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路苍烟也目不转睛地回望他,僵持了不到一分钟,随云舒认输,敲了敲桌面:“······赶紧吃饭!”
      路苍烟拿起筷子,顶着自己的下巴满面春风的说道:“遵旨!”
      吃了没几口,他就吃不下了,但为了陪随云舒,他捡着最小的青菜叶,放嘴里翻过来倒过去地嚼几十次才咽下,好像那菜是多么难以下咽似的。如此几次,随云舒烦了,说道:“你要是不想吃了就下去,别在这我影响我的食欲。”
      路苍烟不答话,夹了一根菠菜后故技重施,扮着可怜相说道:“我嗓子疼,刀割似的,只能慢点吃了。”
      “······行,那你先吃,我等会再吃。”随云舒撂下筷子就准备撤,路苍烟却捂着脸哎呦哎呦叫了起来,随云舒两眼一黑,立在原地,“又怎么了?”
      “我······浑身疼。”路苍烟语塞,为了留住他,随便扯了个借口。他想看随云舒吃饭,这使他觉得他们回到了拍摄《秋水剪瞳》时一起吃饭的朝朝暮暮。
      随云舒道:“你把药吃了,然后上床躺着休息吧。”
      “那你呢?”
      “我吃饭、收拾桌子、然后看剧本。”
      “你不睡觉吗?”
      “白天睡多了,不困。”
      “那你想睡觉了怎么办?”
      随云舒觉得他真是病得不轻:“什么怎么办?我躺沙发上,盖个毯子,就那么睡呗,不然呢?你不让我睡觉?”
      “我不是那个意思!”路苍烟搬着椅子一点一点挪到他跟前,拉住他的小拇指,轻轻晃动着,“你看我,浑身上下没一个好地方,这也疼那也疼,还发着烧,你······你能和我一起睡吗?”
      路苍烟循循善诱,原来是在这儿等他呢!随云舒拂掉他的手指,把手背到了身后:“行,我一晚上不睡了,我看着你,我专门看着你,我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你。”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和你······和你一起······多呆一会。”路苍烟磕磕巴巴的解释着,但脑子烧成了浆糊,一时捋不清逻辑,比比划划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把真实意图和盘托出,说完颓丧下来,自己先委屈上了,倒好像是随云舒逼良为娼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揪住随云舒的下衣摆,因为发烧,指尖和指节处涂了层胭脂似的粉粉的,继续说道:“我喜欢你,千真万确地喜欢你,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你,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儿,我也努力的想改,但可能是报应吧,我越努力,反而把你推得越远,我知道我和你千差万别,我差你十万八千里远,我怎么追都追不上去,所以我只能守着你,场场不落的去看你······这次生病我其实还挺开心的,虽然又给大家惹了乱子,可是能换取你和我在一起一天的时间,我觉得比什么都值!真的,像做梦一样。所以我一分一秒也不想耽误,我想让你时时刻刻的都在我视线内,我想一直看着你,我怕你稍一离开我的视线,就又变成了我遥不可及的存在。不然你去睡觉,我看着你,好不好?”
      路苍烟突然地告白把随云舒打得手足无措,字字句句,都入了他的耳,抚过他的心,却在须臾间,又自由地奔向了山谷。屋内静得落针可闻,这陌生的天地仿佛给夜色攫住了,变得沉沉的,但转眼间,又骤然大放光彩,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过了一会儿,又降下了大雾般潮潮的,水淋淋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仿佛这屋里头有几个神仙在斗法角力一般。随云舒的心情也跟着变换不定。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边响起一阵轰鸣,是源自他体内的呐喊,是他自己发出的地震,他苦笑道:“你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他捉住路苍烟的手,将它双手合于掌心中,轻轻地感受着悸动,而后捧到眼前,隔着自己的手背 ,亲了一下,接着他郑重地捋过他额间的发,依依不舍却也决绝地放开手,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千家万户的灯光,说道:“喜欢一个人的心意,是不会被轻易斩断的,时至今日,我可以说我还是被你吸引着,深深地吸引着。”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只要看见你的脸,看见你出现在我身边,我就无可名状的,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想拥抱你,想亲吻你,想和你耳鬓厮磨,想和你度过一生,但是路苍烟——”玻璃上映着的影子忽然抬起头直直望向那人,“单靠吸引是过不了一辈子的,你我不合适。如果在以前,我或许会欢天喜地的接受你的告白,但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清楚地认识到,和你在一起,我会沉沦的失去我自己,直到两败俱伤。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在让我清楚的认识你,理智的审视着我自己。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原谅你对我造成的伤害,或许多年以后会释怀,但那绝不是原谅,我不能背弃曾经的自己。没有什么所谓的重新开始,人生就是这么一天接着一天顺过来的,昨天死去的自己养育了今天新鲜的我,我要是轻而易举的对你说声没关系,那我怎么该如何落笔,给那些通宵达旦哭泣的自己写墓志铭呢?”
      窗子上的他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路苍烟越过他瘦削的肩膀,看啊看啊,也看不到他确切的表情。糊糊的面庞,溶溶的月光,糅杂在一起,像是一株蒲公英,风踮着脚尖轻悄悄撩过,就散到了空中,再觅不到踪影。长久以来,这好像是随云舒第一次对他心平气和的袒露心声,没有彷徨无措,不是孤注一掷,也非怨声载道。仿佛他俩是阔别多年的好友一般,饮酒话家常,天一亮,重又奔入再没有对方的生活中。他有些支撑不住,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沙发边,却缓缓坐到了地上,问道:“你知道物理学上的熵增定律吗?”
      “不太了解。”
      “我特别喜欢的物理学家在一个纪录片上曾经大体表达过这样一种思想,熵增定律同样适用于人,总是从有序走向无序,过去是既定的,如沙子堆成的城堡,风是时间,在流逝的分分秒秒中,沙堡又变成了沙子,你我从过去走向了未来,从有序走向了无序,我们没有变,却也变了。你做不出昨天的沙堡,正如你我再不是昨天的你我。过去已然定格,变成了高度有序的状态,但是明天,哪怕是下一秒,下下一秒,都是未知的,都是无序的,都是可以创造的,我们从过去吸取教训,是为了着眼于未来。假如,假如过去每一天的你都被保存在一个又一个的小格子里,那你觉得那一个又一个的过去的你,是看着现在的你做他们的守墓人开心,还是拥抱明天开心?”
      “说来说去,你的中心思想还是希望我原谅你,不要执着于你过去的错误,让我睁眼看世界,看未来是吧,既然这样扯什么高大上的理论呢?还拿物理学背书。我不接受你,就是在拥抱未来,因为我从过去的教训中学到的就是要远离你。”
      “你从过去中吸取到了教训,同样地,我也吸取到了,这样的教训促使我发生转变,生出一个又一个全新的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会在一夕之间改变?变成一个和过去完全不同的人?”
      “不,毕竟积习难改,但观念的转变确实是一瞬间的,是翻天覆地的,是顿悟而不是渐悟的,是直击天灵盖的彻底的新生,在这种新的沃土上,我也得一日一日慢慢地抽枝发芽,一点一滴缓缓地开花结果。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就像看野外的一株植物般,静静观察着我。”
      “我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闲心。”
      “那这样,我们换一种方式,你把我当成你包包上的挂件,让我呆在你身边好吗?我不求回报,像空气和阳光一样不求回报,你哪怕一辈子不接受我也没关系,只要让我在你身边。”路苍烟近乎哀求的说道。
      随云舒却轻轻笑出了声:“路苍烟,我发现你得寸进尺啊。空气和阳光都是生命赖以生存的必需品,你的意思是你要默默变成我的必需品,让我离不开你,而你还侠肝义胆,不求回报?你这么无私,我看应该给你颁发一个诺贝尔□□啊。”
      “你试一下总不会有什么损失,你把我当成商场里免费品尝的试吃品,觉得好吃你再买,觉得难吃你就吐掉,又不会吃亏,是不是?”他拄着沙发背缓缓站起身,发烧使得他胸闷气短,动一下似乎全身都会散架,但他仍然执着地挪着脚,一步一步朝随云舒走去,边走边说:“只是试一下而已,你觉得我让你难受了,你就把我踹掉,就像扔一件不喜欢的玩具那样。”
      他挪动到随云舒背后,窗上的影子错了位,他的侧脸卡在了随云舒的肩膀上,他偏了下头,让影子靠上了他的肩。随云舒目不转睛地看着,叹了口气:“路苍烟,你不觉得你这样太卑微了吗?真的值得吗?”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说人话。”
      “老路教育我的:心志专一,不要用耳朵去听,而是用心去领会;不要用心去领会,而是用精气去感应。我曾被外界种种声音蒙蔽,把自己萌发的真挚情感给舍弃掉了,如今我听从内心,我的所作所为当然不是卑微了,喜欢你这样好的人,为你这样好的人做事,我还觉得是我三生有幸呢。”
      随云舒晃了下身子,眼前掠过白天见到的那群飞鸟,道:“你这是恋爱脑。”
      “恋爱脑是失去自我,恋爱大于天,可在我这,是你大于天,你不如说我是随云舒脑。”
      “你快别恶心我了。”随云舒的鸡皮瘩疙都起来了。
      路苍烟试探着,缓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真的,我不是恋爱脑,我规划的未来中除了你,还有事业,虽然我会比较慢,但你放心,我一定会跟上你的脚步的,我绝不会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的。”
      “又来了又来了!”随云舒嘶了一声,半转着身子瞪着他,嗔怪道,“又掉书袋,发烧烧得你打通任督二脉了吧?”
      “哎呀这得怪老路,”路苍烟没有良心的甩着锅,“都是以前他总在我身边念叨,我听不懂,但是记住了,也怪我记性好。”
      提起老路,路苍烟的声调高了,像是一只在树杪间跳着的鹊儿,随云舒把目光投回窗外,幽幽道:“你有个好父亲。”
      “嗯是啊,也有个好妈妈。”路苍烟轻快地笑道,“他们都是有智慧的人,结果黄鼠狼生耗子,生出我这么个没有慧根的人。”
      随云舒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脑门:“哪有说自己父母是黄鼠狼的!”
      路苍烟对在医院的那一耳刮子还心有余悸呢,他抖了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去:“哎呀我错了我错了,不该乱用。我的意思是我就是个俗人,我没有旷世奇才,也没有雄才大略,我在感情里摔个跟头都差点要命,但是——”
      他的眼睛像是穿过针眼的线一般锁在随云舒身上:“我认定了你,就不会变。”
      夜深了,对面大楼的灯终于灭了,夜色像是解冻的河,借着一束束月光,缓缓向他们滑来,随云舒抬起头,说道:“明天好像会有大风呢,看那月晕。”
      路苍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似懂非懂的问道:“那你是同意让我呆在你身边了?”
      随云舒往房间里走去:“你现在不就在我身边吗?”
      “那你晚上能陪我睡觉吗?”路苍烟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不能,我要看剧本,你快吃药睡吧,我守着你。”
      “你看什么剧本?我陪你一起看。”
      “商业机密。”
      ······
      声音同灯光一同隐去,云停风静,月在晕影的臂弯里,仿佛也安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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