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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时空恋旅人(三) 他有无数个 ...

  •   他有无数个疑问,可是他累了,他不想问,也不想知道答案,从火锅店回来以后,他就放下了。这个人的确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总想去亲近他,总想去触摸他,可每当起了这个念头,他的心就开始疼,钝钝的,被锤头轻砸着后脑勺一样的疼。
      坤哥推门而入,走廊的强光猝不及防奔进了他眼里,他抬起手掌挡在眼前,眼睛眯着向下瞟去,这才发现路苍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静静地看着他,从眼角滑下一滴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好像只会说这句话。这句话和着夜的沉静、月的苍凉,以及血泪,把随云舒之前一直紧闭的心门推开了一道缝儿。
      “他说什么呢?”坤哥走近后问道,顺手把吃的递给他,“附近餐馆买的,垫吧一口吧,这小子可真折腾人。”
      路苍烟道完歉后重又闭上了眼,随云舒摇摇头,道:“没听清,说梦话呢吧。乔姐那边怎么说?”
      “乔姐要气死了,人在国外,刚下飞机,说等到酒店再处理,她叫了助理过来,但那小子住得远,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先麻烦咱看一下。”
      随云舒看了眼时间,已经半夜两点钟了,便说道:“别让他助理过来了,风口浪尖的,别再演变成另一桩职场霸凌,咱俩再守几个小时吧。”
      坤哥扒了一大口饭,噎得说不出话,只得点点头,掏出手机给乔姐发了一条消息,那边回了一句感谢后再没下文,估计忙得没时间想别的。他就着咖啡把饭咽下去,道:“你吃完饭回家吧,我守着就行,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随云舒没理他这话茬,问道:“这‘罪名’挺严重吧?”
      “是啊,前几天还听人说乔姐正给他谈新代言呢,这下好了,打水漂了,估计其他广告商也得解约,就他现在这状态,真得好好在家修养一段时间了。”
      随云舒笑道:“还操心别人呢,等他休养回来广告商又得闻着味找来了。”
      “诶,这你就天真了吧。”坤哥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饭扒拉干净了,又啜饮了几口咖啡,才慢慢说道,“他的代言都是短代,社交媒体上发的一些品牌广告也只是合作,利用他的账号做一个推广,title呢,也无非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大使或挚友,根本没有国民级大品牌的代言,证明这些企业也是想捞一笔就走,看重他昙花一现的人气而已。如果他不出那些黑料,稳扎稳打,在口碑和粉丝购买力的双重buff之下,品牌或许会从长计议,但现在他接二连三的爆出黑料,那人家不找他付违约金就不错了。商人才最无情。”
      病床上的路苍烟不安地动了一下,随云舒给他掖了掖被角,问道:“那他现在怎么破局?”
      “转型呗,还能怎么破局。”坤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口气把剩下的咖啡喝光了,“那些黑料都是罗织的,没一个能治他于死地的,互联网吗,没有记忆,一年半载之后带着口碑力作重新出现,大部分观众就会买单。”
      他抱起双臂,靠在墙壁上,自嘲又无奈地说道:“观众才是最宽容的人,多少劣迹艺人都这么挺过来了,所以大家对娱乐圈趋之若鹜,来钱快,怎么样都有人喜欢,又不累,音乐节唱两首歌就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入账,就算真有什么切实的罪名,久而久之,也能变成白月光一样的存在,这样的圈子,谁不垂涎欲滴啊?”
      “哎呀,多有意思啊。”说完,他低低笑了起来,像是夜枭的鸣叫,在已经看不见月亮的空中蔓延开来,让人无缘无故的起了层白毛汗。路苍烟的胸膛在黑暗中起伏着,沉重的呼吸和空气相撞,像是被吸入飞机引擎的鸟儿,支离破碎,尸骨全无。他们都是被撞碎了灵魂而不自知的玩偶,被赞美和数据重新黏连,他们看不见身上的裂痕,因为镜子也一同被打破了。
      坤哥喝了咖啡仍是没顶住,沉沉地睡了过去。日头刚爬上天边,随云舒也趴在床边闭上了眼,但他感觉才刚睡着,就被坤哥的铃声吵醒了。他揉着眉心,伸了个懒腰,一睁眼,看见路苍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随云舒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栽过去,问道:“几点了?”
      路苍烟道:“快八点了。”
      “啊?我睡了这么久吗?”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眼表,还有十分钟八点,千真万确。这一觉无梦,但睡了却像没睡一样的累。他活动着被针扎似的发麻的手臂,道:“你助理应该一会就过来了。”
      “我知道,他还问我吃什么呢。”路苍烟伸手要帮他捏肩,但被他拒绝了,他擎着手臂,转而去套鞋子,“但是我让他回去了。”
      “回去?”随云舒吃了一惊,“那是庄逍遥或者柯一梦过来陪你吗?”
      路苍烟走到窗前,沐浴在清晨清新的阳光中,道:“烧退了,我要出院。”
      随云舒望着门口,盼望坤哥赶紧回来:“医生说你最好做个详细的检查。”
      “不了,我真的就是感冒发烧而已,没什么大事。”他掉转过身子,整个人像泡在了阳光里,“昨天的热搜我看到了,还得谢谢你和坤哥,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随云舒道:“既然知道,下次就别再惹事了。”
      几只小鸟落在树梢上,叽叽喳喳的唱起了悦耳的歌,路苍烟静静听着,等它们飞走了,才说道:“我好像总在给你惹麻烦。”
      “车轱辘话就别说了,真的,我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你等会能送我回家吗?”路苍烟忽然岔开了话题。
      随云舒慢条斯理地穿上外套,把手机放回包里,背在肩上,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到门口,冲他摆了摆手臂。路苍烟细细凝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一张口,就被风灌了满嘴,他想留住他,可是他没有理由,连一个蹩脚的借口都找不到。
      坤哥夹着手机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差点和随云舒撞个满怀,他诧异的眼睛在二人身上逡巡着,问道:“准备走啊?助理到了?”
      随云舒道:“没有,他要出院,正好,你送送他吧。”
      坤哥拦住他:”不行,我有点事儿现在要去处理,你和他先在医院呆着,我叫人过来送你们回去,就是现在有点堵,你们得等一会。”一边说一边收拾着东西,他倒是比随云舒利落,不到一分钟就完事了,拿着车钥匙又准备风风火火的离开。
      路苍烟的眼珠跟着他上下左右地转着,忽然福至心灵一般,窜到他跟前,一把夺下钥匙,道:“既然早上堵车,那就别麻烦别人了,云舒开车送我回去,您坐地铁,不比开车快多了,更何况今天周一,早高峰也会更堵。”
      坤哥无语:“······你可真会慷他人之慨。地铁我怕是都挤不上去好吗!”
      “那您忍心看我和云舒饿着肚子等几个小时吗?万一碰上几个私生······”
      “诶行了行了闭嘴吧!”坤哥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拿起桌上的什么东西,一溜烟跑了。随云舒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愣在原地,路苍烟朝他走来,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刚要开口说话,就被他一巴掌扇到了床上,“我早就想这么做了,真爽。”
      这一巴掌打得不轻,把一直没进食的路苍烟都扇蒙了,眼前直冒小金星。坤哥去而复返,看见他捂脸趴在床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补了一脚,把东西塞进随云舒手里,道:“出院办完了,药也拿好了,你俩最好一前一后的走,车停在B区,下了电梯左转。”他瞪了躺在床上挺尸的路苍烟一眼,哀求道:“云舒,求你了,我这辈子不想再碰着他了。”
      随云舒抓狂:“你以为我想吗!”
      行至路苍烟家小区,已经九点半了。俩人一路无话,不论路苍烟怎么逗他,随云舒都板着脸心无旁骛,只把他当成蚊子叫。路苍烟黔驴技穷,开始装起了柔弱,他东施效颦似的捂着心脏皱着眉,哎呦哎呦的呻吟着,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着随云舒的反应。但随云舒单手支颐,神情淡漠地望着车外,好像下一秒地球大爆炸也能坦然接受一样,路苍烟心一横,捉住他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按着他的掌心往自己的额上摸,道:“我又烧起来了,而且好久没吃饭,你不送我上去,万一晕倒在路上怎么办,要是一时半会也没人发现,我真烧傻了怎么办?”
      随云舒的手指动了动。
      路苍烟继续加码:“求你了,你送佛送到西,你这么善良,就当是做好人好事给自己积德了行吗?”
      他把头伸到随云舒胸前,冲他眨着自己的大眼睛,光如滚雪球一般在他眼底滚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星星,无辜也伶俐,睫毛上落了莹莹的雪一般,闪着细细碎碎的光,一眨眼,雪落到了他的鼻尖上、嘴唇上、下巴上,一整张脸都扑闪扑闪的。他好像真的又烧起来了,苍白的脸蛋儿上浮起一层轻薄的红,薄的需要细细打量才能看出来,随云舒的指头如羽毛般在他额上抚过,咽下一口无可奈何的气:“送完你我立刻就走。”
      “行!没问题!”路苍烟眉开眼笑,哪里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刚到家门口,随云舒就要走,路苍烟拉着他让他进去坐坐,随云舒不同意,俩人正拉扯间,门一下开了。
      老路鬼头鬼脑地探出来,严厉而心疼的眼神在路苍烟身上停了两秒钟,而后转到了随云舒身上,像是见到了什么鬼魅一样,他的脸唰一下变白了,眉宇间顷刻就团上了蓬蓬的阴影。
      路苍烟摸不着头脑的叫了声爸,随云舒自觉尴尬,鞠了个躬准备走,老路却开口挽留他:“云舒是吧?来进来坐坐,哪有到家门口了不让客人进门的?你不赶时间吧?”
      “不赶!”路苍烟笑眯眯的替他回答着,拽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抱地把他“请”进了家。
      一进家门,路苍烟就看到了饭桌上摆着五六道冒着热气的菜,他兴奋地拉着随云舒奔到桌前,从边上抽出一张湿巾给他擦手,一边擦一边介绍道:“我爸手艺可好了,星级大厨的那种,这粉蒸肉是一绝!以前他总在外面,我吃不上,这几年在国内我又不常回家,吃上一次不容易,你别客气啊!”
      老路笑眯眯地坐在对面,神情温温和和的,但那双时不时扫来的探究目光却让随云舒坐立难安,他按下路苍烟的手,道:“大早上的,我吃不下这些山珍海味。”
      “那没事!”老路抢白道,“你爱吃什么?我现给你做!”
      “诶不用不用!”随云舒受宠若惊,吓得直接站起身,往后倒退了几步。
      老路不好意思的垂下目光:“我刚才吓到你了吧?对不起啊,叔叔不是故意的,只是你让我想起了一位老朋友,所以有点失神。”
      路苍烟夹着菜的手一哆嗦,撒了一身,他破锣一样的嗓子尖叫道:“老路,你有白月光啊?”
      老路抄起眼前的筷子掷到他身上:“瞎说什么呢!一位朋友而已,你妈妈也认识!”
      “谁啊?我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路苍烟放了心,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 ,起身回来,看见爸爸的神情又变了,寡淡疏离,眉间重又堆起厚厚的乌云,他摆摆手,坐了下来,“往事而已,没什么可提的,先吃饭吧。”
      路苍烟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吃了两口饭,但觉索然无味,放下筷子自怜地叹了口气,问道:“老路,你来干嘛啊?”
      提起这个,老路的怒气上来了,他吹胡子瞪眼儿的指着沙发上的包裹,道:“你知道你拿走的是什么镜头吗?”
      路苍烟无所谓的耸耸肩:“不知道,反正你镜头那么多,不差这几个。”把老路气得一下跳到他身边,给了他一个暴锤,“你这手气还真不赖,一拿就拿了一个ZEISS spr135!一整套的那个是ALAP-12PLUS,后背是飞思······”
      “行了行了老路,我错了,您快把您的宝贝大儿子请回家吧,”路苍烟打断施法,“合着您这是为了宝贝镜头特意跑来一趟,顺便做了这一桌子的菜是吧?辛苦了你呐,请吧。”路苍烟甩开凳子,头都不回的朝房间走去。
      “你站住!”老路叫住他,“网上那传闻是怎么回事?”
      路苍烟的火气也蹭得一下就上来了,回头冲他喊道:“敢情您是兴师问罪来了!先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呗!怎么不和我妈一起来个三堂会审啊!还能怎么回事!我嗑药了行吧!我前途不要了行吧!我败坏你们艺术家的清廉名誉!反正你们把锁也换了,干脆就真的把我扫地出门吧!”
      说完嘭地关上了门,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
      他的喊声好像还回荡在室内,嗡嗡的,老路抄着手,不知所措地站着,随云舒轻轻挪开椅子,在他背后小声说道:“叔叔,他可能是因为发高烧,心情不好,您没关心他两句,他委屈了,情绪上头就一时说了气话,他没嗑药,入场了没有水他才——”
      “唉我知道。”老路晃了下,折过身子,“坐啊,站着干什么?”
      随云舒道:“我该走了,您在这好好陪陪他。”
      “不了,叔叔倒是要拜托你好好陪着他,他这倔脾气,一时半会好不了,别再饿出个好得来。”说着说着,老路红了眼圈,他是个感性的人,儿子发了一通脾气,他也意识到自己确实光顾着镜头了,没问问他的身体状况,生病的人啊,总是最矫情的。他穿上衣服,三番两次地背起包,又小心翼翼地放下,似乎拿不定主意,随云舒说道:“您还是拿走吧,他知道您这么宝贝这些镜头,肯定不会用的。”
      “也是,我回家给他挑几个趁手的吧。”老路盯着紧闭的房门,笑道,“这小子,前几天半夜回家拿了镜头,搬走了家里的打印机,还顺走了他妈妈的笔记本,我最开始还以为进贼了呢,做什么用也不说,神神秘秘的。”
      随云舒意识到他可能是为了自己,脸上登时就热了,老路恋恋不舍的走到门口,不放心的嘱咐道:“云舒啊,你要是没什么事,就麻烦你照管他一天,叔叔先提前谢谢你了啊,回头你有空了,叔叔请你吃个饭,给你做你喜欢吃的东西。那饭菜你要是现在不吃,就放冰箱里,天热别坏了,我走了啊。”
      絮絮叨叨的,像个嗡嗡转得大风扇,吹着习习的风,让人舍不得停不下 ,随云舒莫名红了眼眶,伸手想挽留他,但他已经关上房门离开了。曾几何时,他也希望身边有这么一个能念叨自己的人。
      房子一下空了,被琳琅的家具填满也还是觉得空,饭菜已经没了热气,摆在桌上像是陈列着的尸体,随云舒意识到,不是房子空,是他的心空。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别人的父亲,面对正常的亲情。他回到餐桌前,吃了口还温热的菜,食物落到胃里,暖暖的,把他的心也烘热了。这几道菜费时又费力,老路可能天没亮就过来了,披着星光,去菜市场挑挑拣拣,一个人忙前忙后,为得就是儿子回家能吃顿热乎的,随云舒想起来昨天看见路苍烟手机在桌上亮了几次,因为太忙了,他没细看,现在想来,也许是他父母看到那无中生有的爆料,急切地想要联系到他而已。
      坤哥和乔姐联系上没多久,她就做了澄清,在公司的官方账号上发了一张医院报告,谣言这才止息,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大众对他的偏见已然越来越深,他的未来举步维艰。老路大概也预料到了,便急急忙忙过来安慰他,但一着急,话就变了味儿,连带着初衷也扭曲地变了形。
      总是这样,随云舒想,人总是这样,情绪先行,给真心实意包了层厚厚的壳,最后还要埋怨对方猜不透自己的心。阳光漫到桌面上,使得盘子在根部投下了黑漆漆的影儿,遮盖了桌子原本木制的颜色,随云舒手动把盘子挪开,桌面在这一处恢复如初,但另一处又变黑了。随云舒抬起头,眯着眼睛朝太阳看去,飞鸟像一阵风从蓝天上掠过,他猛地意识到,看见什么颜色,是太阳和自己的眼睛赋予的,猫只能看见四种颜色,拥有第四种视网膜椎体细胞的蜂鸟能看见人看不见的另一个世界,人总是受制于偏狭,把自以为是当成客观真理。拨开草丛,迷雾散尽后不一定是坦途,是如画美景,还是穷山恶水,下定义的从来都是一颗心。种种人事,光用眼睛是看不到结果的,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才能看得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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