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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时空恋旅人(一) 随云舒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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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云舒回到后台,一眼就看到了假装忙碌、贼眉鼠眼的导演。他的眼睛快速从他身上跑过,像一阵风似的,卷回了化妆台前。他无意识地拿起一样东西,往脸上戳去,直到脸颊上感受到柔软的触感,才发觉自己拿了把腮红刷。刷毛根根分明,尾部沾着桃子的淡粉色,散发着阵阵的香气,他愣愣地盯着,微一晃神,粉色的刷毛变成了蛇信子,一吞一吐的,正准备将他分食。他感到很受伤。
除了路苍烟的变化无常,导演的背叛更令他难受。他知道导演是无心的,只是自作多情的希望生活中多一些大团圆结局,但正是这种无心最伤人,他自以为是地站在谅解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受伤之人的挣扎,这样简直就是在和施暴者称兄道弟。在他没有邀请别人时,任何人都没有资格闯入他的家门,对他的情感加以干涉。更何况这个人是相识多年的导演,是一个他天然划归为自己人的旧时。
在这一刻,路苍烟在他心里仅剩的微弱的火苗,呲的一下,熄灭了。
导演似乎实在抑制不住自己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鬼头鬼脑地探了过来,他站在随云舒身后,笑眯眯地打量着镜子里的随云舒,刚要开口,就被随云舒反手推开了,镜子里只剩下他的侧脸和导演的半个身子。
随云舒说道:“导演,我在卸妆,不需要你的帮助,我自己能处理好,您该上哪忙上哪忙去吧。”
导演啊的一声,圆睁着的眼睛先是木然地眨了两下:“行······”随后尴尬的火星燎着了怒气,在他眼底腾空而起:“行!嫌我多管闲事了是吧!”
他的声音不大,在吵嚷着的后台其实听得并不分明,但周围还是迅速安静了下来,都偷眼瞧向他俩,温良快速走来,冲其他人摆了摆手,到二人跟前小声说道:“怎么了?”他的手搭在导演的肩膀上,随云舒瞟了那手一眼,没说话,把身子转了回去。
导演气得直搓手:“没什么,就是想着得给云舒安排一个单独的化妆间了,人家现在是大腕,是台柱子,理应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天天大通铺似的挤在大化妆间里,这不是有失身份吗。”
“哎呀你说什么呢!”温良摸不着头脑,对他们打哑谜的说话方式深恶痛绝。
随云舒凉凉说道:“感谢导演的美意,我还是喜欢和大家挤在一起,虽然我选择和大家在一起,但这并不代表我不需要独立化妆间。”
“你矛不矛盾!”
“我认为并不矛盾,我喜欢大家和没我的允许,大家不能进入我的私人化妆间并行不悖。”
“你他妈的简直不可理喻!”导演气得面皮紫涨,拂袖而去。温良像站在十字路口似的,茫然地左顾右盼着,随云舒的身子往后一靠,将他在化妆镜里的身影纳入眼底,他看了温良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脸上,道:“我没事,你去看看导演吧,他好像气得够呛呢。”
温良张口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成了一声叹气,他上前拍了拍随云舒的肩,朝导演业已消失的背影追去。
随云舒垂下目光,乱七八糟的化妆台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和工具,像集市上熙来攘往的人群,他的手搁在上面,和它们格格不入。又剩下他自己了呢。
只剩下他自己了呢——
路苍烟回到空落落的房子里,头一次感受到了孤独。他不记得姓名的智者曾说过一句话,人只有在失恋后才能体会到名为孤独的滋味。
孤独和孤单是不同的。
孤单是一个人在空旷的草原上观赏血色夕阳,孤独是一个人在空旷的草原上揉进血色夕阳。
关上门,巨大的落寞感铺天盖地的将他裹了起来,越裹越紧,越紧越裹,他快要窒息了。随云舒不喜欢他了,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他总是这样自负,总是天真的以自我为中心,以为周遭世事流转,属于他的变化只有年龄和容貌,他总是认为即便海枯石烂了,爱他的人也依然会爱着他。
他总是忘记,爱才是最善变、最爱撒谎的幼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纷纷扰扰的车灯和路灯像蜘蛛网一样把他黏住了,毒素侵蚀着他的身体,使他浑身酥酥痒痒的痛着,昏昏沉沉的绝望着。他晃晃悠悠走到沙发边上,衣服也来不及脱,就这么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茶几上,装着演出票的白信封光洁如新,像葬礼上的的白布条,冷漠的祭奠着他还开始就已经死去的爱情。
屋子里的一切都软化了,融成了粘稠的泥浆,慢慢汇聚到一起,把颜色都吞噬了,和成了一摊滞重的、恶心的、令人作呕的黑色粘液。从那粘液中伸出一只只畸形的小手,攀附到他身上,渐渐将他笼了起来。他的躯壳消失了,只剩下一颗心,一颗失了保护的心,站在莽苍的白色原野上,天地围拢着,教它茫然四顾,找不到路。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撞到墙壁上,又弹了回来,如一颗颗子弹似的射到他身上。他以为只要自己站出来,勇敢的面对一切,事情就都能圆满的解决,他依旧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可他没想到,一切都不如他所愿,他的前途依然是迷茫的,他的爱情已然无望了。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他太天真了。天真才是最残酷的,一旦发作,那就是毁天灭地。
手机放在信封边上,亮了起来,是庄逍遥打来了电话。他了无生气地从屏幕上掠过,眼神随即飞向了远处,灯光像雾气一样给夜色罩了层红色的纱,朦朦胧胧的,隐隐像是一把大火在燃烧,天气热了起来,从开着的窗里吹进来的风已经带上了烘烤后凉下来的熟透的感觉,万物都欣欣向荣地生长着,唯独他是个例外,清风滋润不了从根部开始腐烂的人。
屏幕暗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起来。庄逍遥就是这点好,有着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招人烦的个性,路苍烟知道,他今晚要是不接这个电话,庄逍遥就算在另一个城市,也能连夜杀回来,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进行一番拷打。他搬过自己的腿,没骨头似的游到桌前,接起电话,那边比他急,上来就问道:“喂路苍烟,怎么样啊?”
路苍烟吃吃笑了一声,道:“彻底没戏了。”
庄逍遥似乎很吃惊,问道:“啊?怎么会呢?人家不肯原谅你啊?”
“嗯。”
“唉那也正常,兄弟我表示理解。谁让你之前那么伤人呢,就算是对你余情未了,也得跟你拉扯一下子嘛。”庄逍遥独自开朗。
“不一样······”路苍烟神经性的痉挛了一下,“不一样,他对我的态度,不是所谓的故作高冷,也不是冷若冰霜,是不在乎,不在乎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在大街上擦肩而过,兴起了随便看两眼,但知道仅此而已的那种不在意。”
“他······他是不是跟你玩欲擒故纵呢。”
路苍烟笑了:“兄弟,你跟我开玩笑呢?你怎么比我还自以为是呢。人家拒绝你你以为是欲擒故纵,人家厌恶你你以为是欲扬先抑,人家打你一巴掌你是不是还以为是甜蜜的玩闹呢。”
“你他妈的胡说什么呢!”
“我这是在说大部分男性在求偶时的不要脸和固执已见。”
庄逍遥怒了:“你他妈失败就失败,怎么还迁怒到全体同胞身上了呢!”
路苍烟静静喘息了两下,随后便抑制不住了:“因为我他妈也是个男的!也犯了男的自以为是的臭毛病!也高高在上的以为全世界都他妈的爱我!都他妈的对我矢志不渝!”
说罢,他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一把把信封掀翻在地,票像井喷似的冲了出来,又如无辜的树叶般萧瑟地坠到地上。他红了眼,瞪着这不受控制的满地狼藉,攥着手机的手用力捏着,似乎不将它折断誓不罢休一般,另一只握成拳头的手也发着力,指甲狠狠嵌进了掌心里,钻心的疼着。
太疼了······眼前蓦地出现了随云舒的身影。
他像是被扯掉了蒙在眼前的布一般,忽然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发麻的手一松,手机落在了地上,发出嘭地一声响,两只掌心发着胀,又痒又疼,像是被蜜蜂蛰过一般。拔了刺的蜜蜂献祭了自己,成就了伟大的一生,他呢,献祭了爱情,伤害了爱人,也没完成自己所谓的成长。随云舒说得对,自己怎么能把伤害美化成个人的成长呢。他这样无事一身轻的去见他,找个熟人帮忙,算什么呢?难道不是傲慢的自己对他的又一次围剿吗?他仍旧站在高处,用自以为悲悯的目光,施舍着自己看得上的人。
他痛了,被烙铁烫过一般,打着哆嗦,撕心裂肺的痛,这样的痛才使他幡然醒悟。
他把票一张张捡起,按日期重新排好放回信封里,给庄逍遥打去了电话。响了好半天庄逍遥才接起来,恶声恶气的问道:“怎么了大少爷?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小的吗?”
路苍烟愧疚地说道:“对不起,我错了,请你原谅我。”
静默降临,庄逍遥被俘获,半天没动静。路苍烟继续说道:“我这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着急起来口不择言,伤人伤己,我会慢慢改的,对不起。”
庄逍遥哎呀了一声,支支吾吾说道:“也没有,你就是在随云舒的事情上,特别容易情绪上头罢了。”路苍烟的改变是肉眼可见的,无论是和随云舒哥俩好时期生活小细节上的变化,还是和随云舒闹掰了之后情绪上的大起大落,都昭示出这人对他的重要性。他其实很欣慰他能有这样的改变,证明路苍烟有了软肋,有了软肋,人生也多了一个维度。以后拿捏起路苍烟也不在话下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自己那点邪恶的小心思倒了出去,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路苍烟爱怜地抚着信封:“继续不要脸呗。”
“哎呀你可真是,”庄逍遥无言以对,“那就祝你成功吧。”
第二天周六,路苍烟起了个大早,去花店选了一上午的花,亲自包了一束矢车菊,带到了剧院。剧场里不让带花束进去,他站在处于阴凉地儿的工作人员通道处,瑟瑟发抖的给导演打电话,但打了好几通都没人接,眼看就要到入场时间,人来人往的都看着他呢,无奈之下他只得打给上一次聚餐时加的一位演职人员,虽然他已经不记得这人是谁了,但在他一番巧言令色之下,女孩欣然应约。
他入了场,再次欣赏了随云舒的演出。而后随着人潮走出剧院,踏着月光回了家。
随云舒演出结束回到后台,就看到化妆台上放着一束扎眼的花,没有卡片,没有名字,只孤零零的一束花。
其他人也看见了,七嘴八舌的向他打听着这是谁送的。艺人朋友送的花篮一般都摆在大厅里,朋友送的都会留有卡片和祝福语,粉丝的送不进来,这么鬼鬼祟祟怕人知道,却还能送进来的只有一个人——路苍烟。
他想把花扔进垃圾桶,但一切都是他无端的猜测,万一误伤就不好了,温良和导演从他后头经过,正在说笑的二人停下脚步,在化妆镜里和他对视了一眼,温良道:“这是谁送的矢车菊?”
随云舒放下花,眼睛不经意从导演脸上拂过,道:“不知道。”
导演哼了一声:“也他妈不知道是谁,这么爱多管闲事,不怕被人骂嘛!”说完拉着温良就走了。
随云舒拿起手机,开始搜矢车菊的花语,他对花的研究不多,要不是有温良,他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花。白色的网页上铺陈着比桌上这束饱和度还高的矢车菊,他的眼睛一花,只看了四个字:遇见,幸福。
“幼稚!”随云舒扣下手机,把花拂到了一边。
第三天周日,他又收到了向日葵。仍旧是没有卡片,没有名字的孤零零的花束,向日葵的花语是:忠诚、爱慕。
他云淡风轻的把花放到一边,可那明黄色的花瓣却像染在衣服上的油渍,怎么看怎么碍眼,一丝丝烦躁涌上心头,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不想去监控室查监控,这么一点小事弄得兴师动众的,倒好像他多在乎似的,他知道路苍烟此举是想激起他的情绪,他偏不让他如愿。
紧接着就是新的一周,周一到周四没有演出,他没有收到花,就在他松了口气的时候,周四晚上下班刚到小区门口,他被保安叫住了,保安指着一筐已经蔫掉的花,非常为难地说道:“随先生,您要不要联系一下您的朋友,我们连续四天收到这些说是送给您的花了,因为没写具体门牌号,我们也不敢送,但也不敢扔,就这么堆着,结果有人打电话,说是不告诉您的话就投诉我们,我们本来不在意的,但是那人神通广大的,不知道怎么就联系到了经理,说见到您的话一定得把花给您,让您自行处置,他······他会查看监控的。”
随云舒越听越生气,好家伙,还威胁上打工人了,要不要脸?
他说道:“行,给我吧。”从保安手里接过那一筐花,他连看都没看,就径直走到垃圾桶旁,把它们尽数倒了进去,把筐还回去时,他嘱咐道:“再送来就直接扔掉,要是投诉你你就告诉我。”
保安刚想应承下来,却被另一位保安紧忙拦下了:“随先生,您看要是方便的话,还是请您联系一下您的这位朋友,官大一级压死人啊,经理那边·······我们也不好做啊······”
随云舒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挤出来一句:知道了!”随后梗着脖子,同手同脚地回了家。
他所住的这个小区,有年头了,二十几年前他妈妈买得时候,还是高档小区,但随着城市经济中心的转移,繁华落寞,小区也跟着衰败下来,这几年的管理虽然还可以,但也不比从前了。大晚上的,他给物业经理打去了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好处,经理一问三不知,天真的仿佛像是圣母像旁的天使,他疾言厉色的反倒像是一只地狱恶犬。
无奈之下,他给庄逍遥发去一条消息,但那边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第二天才回复他:“对不起啊,我这几天在国外,实在是有心无力 ,但你放心,我肯定帮你问问苍烟,你别着急。”
随云舒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不着急,叫人怎么不着急!找茬都找到家门口来了!
好在这天是周五,花给送到了剧院,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扔在了脚下。连着两天周末,又送来两束不一样的花,花束都不大,不足以引发人们的惊叹,但就跟趴在脚面上的□□似的,不咬人,它膈应人啊。同事们挤眉弄眼地聚在他身边,毫不顾忌地八卦着:“云舒,追求者啊?”
“不可能吧,哪个追求者不留姓名啊,当代版田螺姑娘啊?”
“哎呀,我看啊,怕不是云舒背着我们谈恋爱了,和另一半吵架了,人家送花哄云舒呢。”
“但是哄云舒怎么只送一小束啊,还是向日葵那样的。”
“你懂什么,没准这是人家小情侣的情趣呢!”
“云舒,我看你就原谅人家吧。”
“那可不行,这不跟当众求婚似的,在这道德绑架呢嘛。”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直把随云舒说得红霞齐飞,眼睛发烧,一颗心煮在滚烫的沸水里,烧得人都要傻了。他跟这帮演职人员太熟了,实在找不到什么话搪塞他们,好在导演及时出现,三两言语就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等人散了,导演负手倚在化妆台上,把小小的一束花挡在了身后,道:“私事私下解决,别拿到台面上来,人多嘴杂的,传你恋爱了倒还是小事,要是传你和什么大佬扯上了关系······你是百口也莫辩,别吃了哑巴亏。”
说完他转过身,摸了下桔子黄的花瓣:“这非洲菊,颜色可真烈。”
他走后,随云舒查了下非洲菊的花语,有毅力、勇敢这五个黑色大字越看越颜色越浓,跟桌上那束颜色烈到快要烧起来的花一样,火舌张牙舞爪地,一路烧进了他心底。他狠狠扣下手机,难得爆了句粗口:“有毅力你妈啊!”
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随云舒决定晾他几天,反正接下来周一到周四是送到家里,那就只能委屈保安大哥了。路苍烟这个不要脸的,既然拿准了他不愿意麻烦别人,那他偏就不按套路出牌,偏就要狠心一回!想要道德绑架他,门都没有!
但事与愿违,周一早上随云舒刚睡醒,脑子还处于正在开机状态中,就看到热搜榜上一条不算太靠前的爆料。内容很短,仅仅两行:路苍烟连续六天现身随云舒演出现场,只身一人疑力破与随云舒不和传闻。
接下来是几张配图,均是拍摄于开场前和散场后,图中的他带着帽子和口罩,穿着朴素,但鹤立鸡群的身高实在抢眼,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相较于狗仔平平无奇的配图,评论区才是重磅炸弹。由于看随云舒的粉丝非常多,所以各种盗摄行为屡禁不止,粉丝惊奇的发现,自己拍摄的视频和照片中疑似出现了路苍烟的身影,更别提在可以光明正大录影的安可环节了,拍摄到的路苍烟的高清大图那真是逛大集一样——琳琅满目,似乎从每张照片的犄角旮旯里都能抠到他。评论区成了粉丝团建区,不知道是哪家粉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建了一个楼中楼,名字叫做“苍烟啊,你在哪里(第一届版)”,专门贴第一天被拍到的路苍烟,下面还有第二届、第三届······一直到第六届。
除了第一天拍到的图比较少外,其余每一届的楼里,都有将近一百张图,图中的路苍烟或正在看手机,或蜷着身子,或窝在椅子里,或满含热泪,或半蹲着尖叫,或手握鲜花,或裹着衣服站在工作人员出口处······
随云舒点开每一张图片,看着看着不自觉就跟着笑了起来:“这么高的个子蜷缩着,何必呢。”
“穿这么少也不怕感冒。”
“没骨头嘛怎么非得曲着膝,就不能站起来。”
“这张抓拍不错,人生照片啊。”
······
他一楼接一楼的看了下去,划到很靠后的地方,看到一条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人评论道:“听说随云舒最近总收到花,难道都是路苍烟送的?”
随云舒打了个激灵,顶着鸡窝头从被窝里一跃而起,给导演打去电话,但清晨七点的日光对于导演来说是最好的安眠药,随云舒急得等不到自动挂断就结束了通话。他又火烧眉毛似的打开通讯录,想找庄逍遥,但忽然被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黏住了手指,他狐疑地点开,只见一个空白头像的号码申请道:对不起,我没想到能被拍到,我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你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行不行?
时间是凌晨两点钟。
随云舒的手像刚搬过重物似的不自觉地抖动起来,他气得眼睛都红了,骂道:“大晚上的,发什么神经。”
边说边把路苍烟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然后一点不矫情的发去了好友申请,像完成什么大事似的舒了一口气,放下手机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脏鼓噪如雷鸣。手机紧跟着震动了一下,他吃了一惊,解锁后看到路苍烟已经通过了申请,发来一条消息:“对不起。”
随云舒翻了个白眼,这三个字他没说腻自己也看腻了!他没理会,只是说道:“别再送花了,也别再来看我的演出了。”
路苍烟问道:“你是不喜欢花还是觉得我给你添了麻烦。”
随云舒气结,明知故问!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招人讨厌呢!他使劲敲打着手机键盘,就像在敲打路苍烟的脑袋:“都有。”
“那行,我以后不送了。”路苍烟从善如流的应道。这倒使随云舒小小的惊讶了一下,但旋即他发来一张照片,并说道:“演出是不可能不看的,不然你让这些票怎么办啊?”随云舒这才点开图片,是一打摞在一起的硬质票据,像儿童的绘图本,最上面的一张清楚地印着演出剧目、日期和座位号。
惊讶像从房檐上坠下的水滴,落到水坑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也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声,莫名的,随云舒闻到了一阵青苹果香,他回道:“······随你的便。”
末了又补充一句:“别再被拍到了!”
路苍烟回复:“那你能不能时不时的跟我聊聊天?”
随云舒抑制住再次拉黑他的冲动,把手机甩在了一边。
往后的几天他没再送花,但他换了种方式,像给皇太后请安似的,一日三次,准时准点的问他:吃了吗?今天吃的什么?今天准备干什么呀?对此随云舒一概不理,大约一个小时后,这家伙便会自顾自的聊起来,告诉随云舒他今天吃了什么,天气多么多么的好,今天看了什么电影,明天准备去干什么,诸如此类日记式的碎碎念。
随云舒一个头两个大,就算是把他单独设置成免打扰模式,但只要看见有消息,他的强迫症就推着他要点开看一眼。路苍烟就像长在肚子里的阑尾,平时不痛不痒无知无觉,一旦发作起来,那也真是能要人半条命。
晃晃悠悠又到了周五,演出结束后,他刚回到后台没多久,就见一名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跑来找他:“随老师,快去看看路老师吧!”
随云舒撇下手里的化妆棉,问道:“他怎么了?”
“他站在侧门不走了,说等着您去接他!粉丝在那围了一圈,都不走了!”
“发什么疯呢!”随云舒甩着手往前跑了两步,但转念一想,又停了下来,“叫保安去把他送进来啊,我去有什么用?”
“他说了,你不去接他,保安来了他也不走,要是不怕弄伤他,就让保安把他扛出去。”
“他都不怕丢脸你们怕什么,那就扛啊!”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随老师,您快别开玩笑了。”
又来了!随云舒在心里怒骂道,还真是一招鲜吃遍天,使用其他人绑架他的套路没完没了了是吧!他现在这是走得什么路线,吊颈鬼擦粉——死不要脸吗?!
随云舒气得胸口突突直疼,摔门朝他奔去,到了地方,人家竟然在好模好样的营业呢,举着粉丝的手机和人家合影,一见他过来,一把将他揽到了胸口,用粉丝的手机咔嚓一声自拍了张合照。随云舒牵着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在他耳边说道:“赶紧走。”
路苍烟不为所动,依然和粉丝笑笑闹闹,觑得一个空子后才小声说道:“那你得回我信息。”
随云舒的怒气又上来了,咬牙切齿的问道:“你威胁我?”
死不要脸的路苍烟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随云舒一时半会想不出别的招式,只能委委屈屈地应了,当着粉丝的面,照着他的后腰死命捏了一把。路苍烟龇牙咧嘴的哎呦一声,却春风满面的推着随云舒的肩膀:“谢谢各位~我们该走了,下次见~”然后像是皇后摆驾回宫一样,摇头晃脑地在粉丝激动的眼神中跟随云舒走了。
来到后台,刚一进去,其他人立马围了上来,缠着他问道:“云舒之前收到的花都是你送的?”
路苍烟模棱两可的哼了一声,朝化妆镜里的随云舒瞥了一眼,道:“什么花?”
“哎呦还装傻呢!”也不知道是谁推搡了他一把,把他推到了随云舒边上。他就势倚在化妆台上,理着衣服,正色道:“当然没有,这事儿咱不能瞎认,也不能瞎说,无凭无据的随意猜测,这不是给云舒添麻烦嘛。”
“哎呦哎呦,这就护上了?”
路苍烟道:“实事求是而已。”
“对啊,路老师一个当红小生,送花当然也得声势浩大了,怎么可能小家子气的只送一束呢,这样做未免太掉价了。”温良嘲讽道。众人嗅到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味,面面相觑看了看,赶紧作鸟兽散。路苍烟抱着双臂,上上下下地扫视着他,还不等他装完逼,随云舒就一胳膊肘把他顶到了一旁:“离我远点。”
他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温良放肆地笑了起来,他尴尬地捋了下衣服,无能狂怒道:“我的价值用不着你来评判!”
温良好整以暇的说道:“是啊,您怕是连入选的资格都没获得吧~”他摊开手,双眼在路苍烟和随云舒之间的空地上扫过。
“我最起码受到过——”路苍烟朝他举起一根指头,但话头却一下刹住了,圆张的嘴像被塞进了一个鸡蛋。他的眼睛从随云舒身上快速掠过,艰难地吞了口口水,高高的挑起了眉毛,理不直气也不壮的拐了个弯,说道:“——咱们走着瞧,我一定会让你们刮目相看的!”
随云舒与世无争地卸着妆,眼皮却微微一颤。温良惊讶地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含有几分真心,路苍烟无惧他的目光,甚至还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像是小学生获得金牌一样,温良无奈的耸了耸肩,道:“你让我刮目相看干什么,神经病。”随后附在随云舒耳边说了几句话,转身离开了。
路苍烟扑到他跟前,委屈地问道:“他说什么了?”
随云舒没理他,往旁边挪了下椅子,继续卸着妆,路苍烟双手直接按到镜子上,道:“你答应我的,要没事跟我聊聊。”
“你说得是要回你信息好不好?”
“我不管,你有证据吗?怎么证明你答应我的是回信息而不是跟我聊天?”
随云舒瞪着他:“耍无赖是吧?好!那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允诺你什么条件了?”
路苍烟继续贯彻他的不要脸政策:“没有证据,但是没关系,我下次就去人来人往的广场上,等你来接我!”
“你有毛病吧路苍烟!”随云舒像拍苍蝇似的狠狠拍上他的手背,结果太用力,硌得自己的掌心也跟着疼,“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路苍烟朝周围看了眼,蛇一样猛一下探到他跟前,几乎是贴上了他的鼻尖,落下一句小火星儿般轻盈的话:“在追你。”
他的热气喷到随云舒嘴上,像羽毛一样轻轻的,痒痒的,眼里绽放起一簇一簇小小的烟花,烟火溅到了他的嘴边,使他勾起一个温热的,融融的笑。随云舒的心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觉得好像尝到了甜味。路苍烟在他眼前停留了一秒都不到,他却觉得仿佛见到了花开花落,像一场梦。
仿佛有一根皮筋粘着他似的,他跟着路苍烟后退的身子往前移了一下,吵嚷的声音涌入耳中,他倏地一惊,他们还在后台呢!他愠怒地瞪了路苍烟一眼,道:“你未免有点蹬鼻子上脸吧,我不是说过,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路苍烟搓了搓手:“没关系,那就越过这层关系,一步到胃。”
随云舒起初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路苍烟的笑有点怪异,像个旋涡,吸引着他······吸引着他······吸着他······他浑身一僵,一股热流兜头浇下,在他身上游移起来,他豁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砰的一声栽倒在地上,吓得喧闹的众人立刻噤了声,他却像没听见似的,拉着路苍烟就跑了出去。
路苍烟被扯得一跟头,却笑靥如花,整张脸像个被水烫过的西红柿,快要裂开了。他紧紧握着随云舒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风捎来随云舒身上的香气,他眯起眼睛,轻轻地嗅闻着,脑内不自觉上演了一出影帝牵着心上人出逃的剧目,二人掌心出了汗,黏黏的,相互交融着,他蓦地想到和他拍摄《秋水剪瞳》时的亲吻,他觉得离只属于他和随云舒两个人的亲吻不远了。
然而他高兴了不到五分钟——
随云舒把他扔到了大门外。
那是一个废弃的工作人员通道,面朝一条小街,再往里走,就是七弯八拐的小巷子。路苍烟还没从白日梦中醒过来,一脸的天真无辜,随云舒堵在门口,撂下一句话:“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我觉得特没意思。”
铛地一声巨响,就把他水灵灵地关在了门外。夜晚的凉风如橡皮擦似的一沙一沙擦掉了他手心里的余温,湿湿滑滑的,仿佛刚刚经历过虎口脱险,他摇头苦笑着:“玩脱了啊。”
拖着影子,他一曳一曳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