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白头》苏守中

51、隐藏人物（六） 在家消停呆

　　在家消停呆了几天，终于熬到了周五，随云舒的演出日。有如哆啦A梦般神通广大的庄逍遥在前一天把票送了过来，厚厚的一个信封，装着黄牛已经炒出天价的每一场演出票。
　　路苍烟很紧张，从出生到现在他就没这么紧张过。为了以最好的面貌见随云舒，他前一晚九点就上床睡觉了，结果翻来覆去的，到底是失眠了。早上看见自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路苍烟绝望了，他第一次觉得他可以本色出演饿死鬼。出门前两个小时，一向对自己容貌很自信的路苍烟化了个妆，但手艺实在生疏，化了比不化还难看，折腾来折腾去，不仅妆没化明白，还水灵灵的迟到了。
　　紧赶慢赶到了剧院，在黑暗中他不知道踩了多少双无辜姑娘的脚才找到座位。刚一坐下，就听到后面观众发出一声不满的啧声，他人高马大的，正正好好挡了后排观众的视线。没办法，他只得把身子滑下去，抱着包佝偻着腰，窝窝囊囊地看着。
　　庄逍遥给他搞到的这个位置不算特别好，靠右侧的十几排，有点看不清舞台上的人物，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随云舒。隔着有点远，他看不清随云舒的面容，只看到白白灯光下的一个穿着与众不同的人，路苍烟的视线几乎是立刻就黏在了他身上，不光是那一身特异的装扮，更是他举手投足间展示出的角色的生命场。
　　三流演员用五官和形象表演，二流演员表演情绪，一流演员表演角色，超一流演员再现角色。
　　所谓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我不是你，我理解了你，我成为了你，我脱离了你，我观察着你，我再现了你。
　　起初来看随云舒的路苍烟，不知不觉就被吸引到《春暖花开》的世界中去了，短短的两个小时中，他再一次体会到了看老路摄影的那种感受，除了现在上演的剧情，他还看到了角色的过去，角色的未来，以及随云舒隐藏在角色后的流动的情感。从前他只是看故事，体验情绪，今天他看到了一个生命场在他面前的徐徐展开，他感受到了平静湖面下澎湃汹涌的、滔滔不绝的情感。
　　演出落幕，灯光亮起，他才恍然惊醒，怅然若失。周围的观众开始陆续离场，有性急要堵SD的已经跑出了大门，他晃晃悠悠跟在最后头，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三步两步蹦回忽然出现在台前的导演跟前，由衷赞道：“戏真好，我看第二遍了，还是会被震撼到。”
　　导演道：“你别说你看第二遍了，我看多少遍我都还是被震撼到呢。”
　　俩人嘻嘻哈哈地拥抱了一下，导演没多寒暄，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把他带到了一个没人的会议室，十分钟后，随云舒来了。
　　“什么事啊——嘭——”随云舒的声音被导演的关门声夹断，他怔忪了一下，回过身来，路苍烟的身影就这么闯进了他毫无防备的眼中，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他喃喃自语道，“路苍烟？”
　　“对。”路苍烟搓着手，前进了一步，随后不知道意识到什么，又朝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唇在翕动，像驻留在花上的蝴蝶翅膀般微微的扇动着，除了耳边巨大的嗡嗡声，随云舒什么也没听见。他只是看见了路苍烟，看见了路苍烟几乎遮眼的碎发，看见他的碎发之下，两轮如清晨潮湿的湖面般酝着雾气的眼睛。
　　他一步一步朝随云舒走去，雾气散了，变成了点着圆光的瓷瓶，含吞着如玉的温润。
　　随云舒后退至门边，慌乱地随口问道：“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路苍烟在离他两米处停下，笑道：“吃不下，睡不着，可不得瘦。”
　　随云舒道：“那你得去看看医生。”
　　“这几天好多了，不用担心。”
　　“嗯。”随云舒轻声应道。他的眼睛像受惊的鸟一样快速从路苍烟身上掠过，随即落到了地上。路苍烟双手插在兜里，上上下下地搓弄着，安静的室内，一时只能听到布料的摩擦声，路苍烟也听到了，尴尬地把手伸出来，手心向上松松的握了两下，不太好意思的在裤缝处擦了擦，道：“你们剧院，有点热。”
　　随云舒附和道：“是啊。”
　　又是一阵沉默。安静捏着路苍烟的心脏，使得他的胸口产生一阵刺痛，他道：“你演得真好。”
　　随云舒：“谢谢。”
　　路苍烟想给自己两巴掌，平时跟庄逍遥牙尖嘴利的，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笨嘴拙舌的一句话都讲不出来。这时候，随云舒开了口：“你的道歉我收到了，无论是视频里的，还是私信的，我都看到了，视频底下的评论是我的回复，我想你应该看到了，感谢你还特意跑一趟，要是没——”
　　“有事！我有事！”路苍烟抢白道，同时往前迈了一步。他捉住他的眼，嘶声道：“我有事······我······我对不起你，我伤害了你，我是个傻逼，我任由乔姐把你删掉，我吃温良的醋口不择言，我在你最痛苦无助的时候玩起了消失，然后还像没事人一样，对不起我该死，你骂我吧，你打我也行，你想怎么样都行，只要你能原谅我。”
　　随云舒无动于衷地听完他的自白，只慌乱了那么一瞬间，随后就陷入了平静的涡流中，用水帘把自己保护了起来，像是游客一样静静观看着路苍烟，笑道：“都过去了，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路苍烟，人得朝前看，我都说了让我们共同进步，意思就是不要执着于过去，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原谅你自己。”
　　“不！”路苍烟猛烈地摇着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样分明就是没有原谅我，你都没说一句没关系。”
　　“如果你是为这么一句话而来的，那我满足你——没关系。”
　　“不！”路苍烟再一次痛苦地摇起头，“你这话不是真心的！”
　　随云舒盯着他，像钉子一样狠狠楔进他眼底：“既然你都知道，那又何必非要这样的一句话，你不会以为你一句轻飘飘，不，一句沉重的道歉，我就得涕泗横流的表示理解？我不理解，路苍烟我不理解，因为不理解，也因为不想再纠缠了，所以我才说，共同进步吧，朝前看吧，每天睁开眼，都是新的一天，我不想赖在过去发烂发臭。”
　　路苍烟一步跨到他面前，抵着他的肩膀哀求道：“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他的身影笼罩着随云舒，随云舒没想着摆脱他，只是把一只脚伸到了光下：“你以为你演电视剧呢？你以为我是那些爱到无脑，能不计前嫌跟你从头再来的人？路苍烟，你该醒醒了，从前我叫不醒装睡的你，现在你难道还不想叫醒装睡的自己吗？”
　　“从前的我是混蛋！”他抓起随云舒的手，朝自己劈头盖脸地砸下去，“但现在我醒了！我真的醒了！”
　　随云舒任由他抓着自己摆弄，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娃娃，黑眼珠沉沉的，靠借来的一点灯光才变成人间之物似的。“你要是真醒了，就不会幻想我还在原地等你，幻想我还喜欢着你。”
　　路苍烟一下呆住了，举着随云舒的手重重摔了下去，双手像个铅球似的砸到他的腿上，砸得他血肉模糊，那血溅入他的眼里，染红了他的眼眶：“你不喜欢我了吗？”
　　随云舒笑了，苍凉的哈哈大笑：“你觉得你在火锅店，在那么多人面前将我羞辱一番之后，我还会喜欢你？你在做什么梦？我为什么要这么作践我自己？”
　　“那我们重新开始做朋友，好吗？”
　　“不好，”随云舒断然拒绝，“路苍烟我不明白，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对一个把我的自尊踩在脚下的人念念不忘，你为什么认为我会不计前嫌的和伤害我的人再次成为朋友？我要是原谅了你，那就对不起昨天的我自己。”
　　“人总是会成长的对不对！”
　　“请别把伤害别人的行为美化为自己的成长，想成长就去社会上历练，让社会伤害你，凭什么你伤害了别人就能轻飘飘的说一句为了成长，被伤害的人不选择谅解就成了小肚鸡肠，我没有慧根，我不能理解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典故。”
　　“那······那······”路苍烟满头冷汗，哑口无言。
　　随云舒推开他，往旁边挪了几步，站在灯光下：“路苍烟，人总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希望你好自为之，也希望你别再来纠缠我了，我言尽于此。”
　　他握上门把手，刚准备开门离开，却被随之冲过来的路苍烟一下撞脱了手：“那作为搭档，我们日后兴许还会有第二部《秋水剪瞳》呢，先把联系方式加回来行不行？或者是，你把我的小号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好不好？”
　　铁质门把手泛着幽咽的冷光，随云舒看着自己和路苍烟映在上面的身影，畸形的头，小小的身子，筷子一样纤长的胳膊，像是一个从破烂堆里捡来东拼西凑的怪物，可怜又可恶。他疲惫的闭上眼 ，轻声道：“再见。”
　　随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