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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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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晨也没停,只是从哗哗的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无边无际的绵密雨丝。天空是均匀的、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下来。空气湿冷粘腻,吸饱了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和土腥气。
叶秋阑坐在宿舍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只写了几个字,笔尖悬停,墨水在纸张上晕开一个小黑点。她盯着那黑点,眼神却是空的。窗外的雨声单调地敲打着玻璃,嗒,嗒,嗒,像永远走不完的秒针。
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笔记本旁边。昨晚从图书馆回来后,凌雪清没有发来任何消息。评审会结束了,报告提交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失窃风波似乎也暂时沉寂下去。她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那种只有“正事”才会联系的、清晰而疏离的状态。楼梯间黑暗中的短暂触碰,和那杯温热的糖水,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被白昼冰冷的雨冲刷得了无痕迹。
也好。叶秋阑想。她需要整理自己心里那团乱麻。下午评审会带来的酸涩与挫败,对凌雪清那份复杂难言的依赖与距离感,还有……那黑暗中手腕处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凉意。都需要时间,一个人,慢慢消化。
她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笔记上,是关于一门选修课的期末论文构思。可刚写了两行,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家里的号码。
叶秋阑的心猛地一沉,手指瞬间冰凉。这个时间,家里通常不会打电话来。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比平时更急促,更沙哑,背景里似乎还有压抑的咳嗽声和窸窣的响动。“秋阑啊……”母亲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疲惫和焦虑,“你爸他……昨晚又不太好,喘得厉害,今天早上送去社区医院看了,说是老毛病,但又有点感染……医生建议,最好还是来市里大医院再系统检查一下,住院观察几天。我……我一个人有点弄不过来,你看你这两天……方不方便回来一趟?请个假?”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叶秋阑紧绷的神经上。父亲久病的身体就像一座沉默的、随时可能崩塌的山,压在全家人心头。母亲的声音里那份强撑着的镇定,比哭泣更让她难受。
“我……我知道了,妈。”叶秋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你别急,我马上跟辅导员请假,买最近的车票回去。医院那边……手续什么的,等我回去弄。你先照顾好爸。”
又简短安慰了母亲几句,问了父亲现在的具体情况和社区医院的地址,叶秋阑才挂断电话。放下手机,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窗外的雨声仿佛骤然变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吵得人心慌。她盯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只写了两行的论文构思,脑子里一片空白。请假,买票,收拾东西,联系医院,安抚母亲……一堆事情涌上来,却又乱糟糟地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需要冷静,需要有条理地处理。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睁开,开始行动。先打开电脑查询车票,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铁在两个小时后。时间很紧。她立刻登录教务系统提交请假申请,给辅导员发了情况说明的邮件和短信。然后开始收拾随身物品,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将那个装着旧校徽、落叶标本和那张“青汭”书签的木盒,也小心地塞进了背包的夹层。好像带着这些旧东西,能在那个充满药味和压抑的家里,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属于她自己小天地的力量。
收拾停当,背上背包,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高铁发车还有一个半小时,算上从学校去车站的时间,必须立刻出发了。雨还在下,她没有伞——那把深蓝色的伞上次淋雨后一直靠在墙角,忘记还给凌雪清了。她翻出一件带帽子的薄外套,套在身上,又抓了个塑料袋准备套住背包。
拉开门,宿舍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昏暗的光线和潮湿的空气。她快步走下楼梯,脑子里盘算着去车站的路线和时间。
刚走到一楼门口,冰冷的雨丝夹杂着风就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拉紧外套帽子,正准备冲进雨里,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凌雪清。
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雨水顺着伞沿汇成细密的水帘。她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袖衫,外面套了件深色的薄款冲锋衣,拉链拉到了下巴。墨色的长发有些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颈侧。她的脸色在铅灰色天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也几乎没有血色,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正静静地看着叶秋阑,眼神复杂难辨,里面翻涌着叶秋阑看不懂的、浓重的情绪。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她不是应该在图书馆,或者研究生院吗?而且,她看起来……比昨晚在楼道里时,状态更差了。虽然站得笔直,但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用力到有些发白,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的、脆弱的紧绷感。
两人隔着雨帘,静静对视了几秒。雨声哗哗,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湿冷的白色背景,和伞下那双深邃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你……”叶秋阑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
“你要回家。”凌雪清打断她,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家里有事?”
叶秋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刚提交了请假申请,辅导员可能已经看到了,或许……凌雪清从别的渠道知道了?她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我爸身体不太舒服,需要去医院,我回去几天。”
凌雪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似乎想从她强作镇定的表情里看出更多。然后,她的视线下移,落到叶秋阑背着的、显得有些鼓胀的背包上,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显然不顶什么用的外套。
“车票买好了?”她问。
“嗯,两点十分的动车。”叶秋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得赶紧去车站了。”
凌雪清沉默了几秒。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而急促。她忽然向前走了两步,踏上台阶,将伞撑高,大半边伞面倾向叶秋阑,挡住了飘洒的雨丝。
“我送你去车站。”她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
“不用!”叶秋阑几乎是脱口而出,“雨这么大,而且你……”她看着凌雪清苍白的脸色,“你看起来也不舒服,快回去休息吧。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这个时间,下雨,不好打车。”凌雪清的声音很稳,但握着伞柄的手指又收紧了些,“顺路。我……也要去那边办点事。”
又是“顺路”。叶秋阑心里那点混乱的情绪里,又掺进了一丝熟悉的、微涩的无奈。凌雪清总是能用这种听起来合理又无法反驳的理由,介入她的生活。
她还想说什么,凌雪清已经伸手,很自然地接过了她背上的背包。动作很快,但叶秋阑还是感觉到,在接过背包的瞬间,凌雪清的手臂似乎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眉心也极快地蹙了一下。
“走吧。”凌雪清将背包单肩背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稳稳地撑着伞,伞面几乎完全笼罩在叶秋阑头顶。“车在地下停车场,走过去。”
叶秋阑不再坚持。她确实时间紧迫,而且凌雪清的态度里有一种罕见的、不容抗拒的坚决。她默默跟上凌雪清的步伐,钻进那把宽大的黑伞下。
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私密而狭窄。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震耳欲聋,飞溅的水汽带来彻骨的凉意。叶秋阑挨着凌雪清站着,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透过薄薄冲锋衣传来的、异于常人的滚烫温度,以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此刻似乎被一种低烧似的微灼感和极淡的药味所覆盖。她的呼吸也比平时略显急促。
“你……在发烧?”叶秋阑忍不住低声问,侧头看向凌雪清。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苍白的侧脸,紧抿的唇线,和浓密睫毛下淡淡的阴影。
“没事。”凌雪清简短地回答,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她的声音有些闷。
叶秋阑心里一紧。昨晚低血糖,今天又发烧……她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然而此刻,她自己的家庭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她没有余力去深究,只能将担忧暂时压下。
两人沉默地走到研究生公寓附近的地下停车场。凌雪清的车是一辆很普通的银色两厢车,保养得不错,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叶秋阑先上车,然后将背包放到后座,自己才绕到驾驶位。
车内空间狭小,密闭性很好,瞬间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空气里有种很淡的、属于凌雪清的车载香氛的味道,混合着皮革和旧书的气味,还有……此刻从凌雪清身上散发出的、更加清晰的低热气息和药味。
凌雪清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暖气打开,微暖的风吹出来,驱散了一些车内的湿冷。她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雨刮器来回摆动的模糊视野,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显得异常冷峻而紧绷。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汇入周末午间略显拥堵的车流。雨刷器有规律地刮擦着前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叶秋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城市街景,心里沉甸甸的,充满了对父亲病情的担忧和对家中情况的焦虑。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哪家医院?”凌雪清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市一院。”叶秋阑回答。
凌雪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叶秋阑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力道。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凌雪清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叶秋阑紧绞的手指上,停顿了一两秒。“别太担心。”她说,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刷器的声音盖过,“现在医疗条件好。”
很平常的一句安慰,从凌雪清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尖微颤的力量。叶秋阑鼻子一酸,慌忙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车子重新启动。沉默再次降临,但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快到高铁站时,雨势稍歇,变成了蒙蒙细雨。凌雪清将车开进出发层的停车场。停好车,她解开安全带,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到了。”她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叶秋阑也解开安全带,想去后座拿背包。凌雪清却先一步下了车,从后座拿出背包,又撑开了那把黑伞,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谢谢。”叶秋阑下车,接过背包背好。冰冷的雨丝飘在脸上。
两人站在伞下,面对着高铁站灯火通明、人流熙攘的入口。离别在即,那些复杂的、未及梳理的情绪,此刻都堵在胸口。
“你……”叶秋阑看着凌雪清依旧苍白的脸,“回去记得吃药,好好休息。”
凌雪清点了点头,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叶秋阑读不懂的沉重和欲言又止。“路上小心。”她将伞递到叶秋阑手里,“到了……说一声。”
叶秋阑接过伞,伞柄还残留着凌雪清掌心的温度,微烫。“嗯。”她应道。
凌雪清没再说什么,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驾驶座。她的背影在蒙蒙雨雾中,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脆弱。
叶秋阑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银色的车缓缓驶离,汇入车站前川流不息的车河,直到再也看不见。雨丝冰凉地打在脸上,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黑伞,散发着属于凌雪清的、清冽而微苦的气息。
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朝着灯火通明的车站入口走去。背包很沉,心里也沉甸甸的,装满了对家的忧虑,和一份刚刚被强行按捺下去的、对那个转身离去的、苍白而沉默的身影的、沉甸甸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