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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市一院住院部三楼,呼吸内科。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药物和衰老身体混合的、挥之不去的复杂气味。走廊灯光惨白,照着光洁但略显陈旧的地砖,护士站偶尔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和呼叫器的嗡鸣。病房门大多虚掩着,里面传出断续的咳嗽声、电视节目的微弱声响,或者家属低低的絮语。

      叶秋阑坐在父亲病床边的折叠陪护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父亲睡着了,脸色灰败,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随着略显艰难的呼吸微微起伏。母亲靠在另一张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捏着一团揉皱的纸巾。

      已经是第三天了。父亲的情况基本稳定下来,肺部感染得到控制,但慢性病带来的虚弱和气喘,依旧让人看着揪心。各种检查、缴费、取药、和医生沟通……琐碎而磨人。叶秋阑几乎没怎么合眼,神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窗外的天阴沉着,像是又要下雨。病房里开着空调,温度适宜,但她却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身上还是回家时那件薄外套,这几天根本没心思也没时间回去拿厚衣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凌雪清发来的消息,很简短:“情况如何?”

      这三天里,凌雪清每天都会发来这样一条消息,时间不定,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傍晚。内容永远只有这四个字,或者类似的“好些了吗?”,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表情符号。叶秋阑每次也都简短回复:“稳定了。”“还在观察。”“好些了。”

      像一种例行公事般的确认。但不知为什么,每天看到这条消息,叶秋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会稍稍松动一丝。哪怕只是极细微的一丝。仿佛在提醒她,在那个被药味和焦虑充斥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属于她原本生活的、清晰的坐标存在。虽然那个坐标,本身也带着距离和沉默。

      她低头打字回复:“今天精神好些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发送。

      几乎就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下一秒,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叶秋阑点开。

      图片拍的是图书馆她们常坐的那张橡木长桌的一角。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西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厚厚的《河东集》校注本,旁边搁着一支黑色水性笔,笔帽没有盖上。书页边缘,压着一小袋独立包装的……姜糖?包装是浅黄色的,上面印着简单的字样,看不太清。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赵老师给的,说驱寒。给你留了。”

      没有问“你需要吗”,也没有说“我给你送来”,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糖在那里,是给你的。

      叶秋阑怔怔地看着那张图片。阳光,旧书,笔,还有那一小袋廉价的姜糖。画面平静,寻常,甚至有些寡淡。可就是这过于寻常的画面,和那行平淡的说明,却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她连日来被疲惫和担忧浸泡得近乎麻木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却异常清晰的涟漪。

      她仿佛能看见凌雪清坐在那张熟悉的桌子前,午后稀薄的光线勾勒着她清瘦的侧影。她可能刚结束一段阅读或写作,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拍下这个角落,然后写下那行字。动作大概依旧是不带什么情绪的,平稳的。

      可是,她记得。记得自己离开时仓促,没带厚衣服,记得医院里恒久的冷气,记得……自己或许会需要一点温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袋普通的姜糖。

      酸涩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哽在喉咙里,比连日的疲惫更让人眼眶发热。为什么总是这样?凌雪清总能用这种最不经意、最克制的方式,触及她心里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在她最混乱、最需要一点支撑的时候,给出一点实实在在的、沉默的惦念。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袋小小的姜糖,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好像能隔着屏幕触碰到那份微不足道却切实存在的暖意。然后,她慢慢打字:“谢谢。你……好些了吗?”她想起凌雪清送她那天明显在发烧的样子。

      这一次,回复来得没那么快。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手机才再次震动。

      “好了。”只有两个字。

      叶秋阑看着那两个字,抿了抿唇。她知道凌雪清大概率没有完全“好了”,可能只是不想她分心。就像自己也会在回复里只说“稳定了”,而不提父亲夜里仍然难受的咳嗽和母亲背着她偷偷抹掉的眼泪。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平静,保护着对方,或者,只是不想让那份已然复杂的联系,再添上更多沉重的砝码。

      病房里,父亲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母亲立刻惊醒了,连忙俯身去看。叶秋阑也收起手机,凑过去。

      “怎么了爸?要喝水吗?”

      父亲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又沉沉睡去。母亲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对叶秋阑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睡迷糊了。你……要不要去楼下食堂吃点东西?在这儿熬了三天了,都没正经吃顿饭。”

      叶秋阑确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母亲同样憔悴的脸,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去买点粥上来,你也吃点。”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饭卡和零钱,轻轻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比病房里更滞闷些。她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疲惫感像潮水般席卷上来,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张橡木长桌的图片,和那一小袋浅黄色的姜糖。

      “叮——” 电梯到达一楼。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住院部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混乱,充斥着各种焦急、忧虑或麻木的面孔。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

      她穿过大厅,朝着职工食堂的方向走去。路过一排自动贩卖机时,她的脚步顿了顿。贩卖机里陈列着各种饮料、零食,还有……成排的咖啡和热饮。她的目光落在一款热姜茶的图标上,包装也是浅黄色的。

      鬼使神差地,她掏出手机,扫了码,买了一罐。易拉罐滚出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温热透过金属罐壁传递到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扎实的暖意。

      她握着那罐热姜茶,没有立刻打开。指尖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心里那阵酸涩的潮水,似乎悄然退去了一些,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却不再那么冰冷的沙滩。

      走到食堂窗口,买了两人份的清粥和小菜。提着简单的塑料袋,她往回走。再次穿过嘈杂的大厅,走向电梯。

      等电梯的时候,她靠在墙边,终于拉开了那罐热姜茶的拉环。“嗤”一声轻响,带着姜味的温热气息扑鼻而来。她小口喝了一点,液体滚烫,带着辛辣的甜,顺着喉咙一路烫下去,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里淤积的寒意和空洞。

      并不算好喝,太甜,姜味也有些冲。但那份实实在在的热度,却让她冰冷的手指微微回暖,也让一直紧绷的神经,获得了片刻松缓。

      她想起了凌雪清图片里那袋姜糖。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大概……也是这种有点冲的甜吧。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握着那罐还剩大半的热姜茶,看着轿厢壁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

      但握着易拉罐的指尖,是暖的。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又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将粥和小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回自己的陪护椅,慢慢喝完了剩下的姜茶。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点极淡的、灰白的亮光,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雨最终没有下下来。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再震动。

      父亲睡得很沉,呼吸声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母亲疲惫的睡颜也稍稍舒展。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规律的滴答声。

      叶秋阑将空了的易拉罐轻轻放在脚边,拉过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一条薄毯,盖在母亲身上,又仔细掖了掖父亲被角。然后,她重新坐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点点艰难挣脱云层的微光上。

      手里似乎还残留着易拉罐温热的触感,和那股辛辣甜腻的姜味。心里那片湿漉漉的沙滩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里,悄悄生根,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倔强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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