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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教工宿舍的楼道比学生宿舍那边更窄,灯光也更暗。老式的白炽灯泡蒙着厚厚的灰尘,光线昏黄乏力,勉强照亮脚下磨损严重的水磨石台阶。空气里有种陈旧的、混合着油烟气、中药味和灰尘的气息,墙壁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安全告示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凌雪清一步一步往上走。手里的热水瓶铁皮提手勒着指尖,沉甸甸的,带着叶秋阑手心残留的一点微温。刚才在二楼转角那片黑暗里的短暂触碰,像一粒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落在她冰封的、惯于严密控制的心湖上,烫开了一个细微的、颤动的涟漪。手腕内侧似乎还残留着叶秋阑皮肤柔软的触感,和她脉搏急促的跳动。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和脚步上。低血糖带来的晕眩和虚弱感并没有完全消退,像一层湿冷的薄纱笼罩着她,让思维变得有些粘滞。下午在评审会上绷紧的神经,会后马不停蹄地整理材料、回复邮件,再加上这几天持续的睡眠不足和食欲不振,大概就是诱因。她很久没这样了,上一次……好像还是高考前。

      赵老师的宿舍在五楼,顶楼。没有电梯。走到四楼半时,她不得不再次停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喘息。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黏着散落的发丝。胃里空得发慌,甚至有些抽搐,但刚才叶秋阑给的那颗过于甜腻的水果糖和干巴巴的饼干,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不适感。她其实并不太喜欢吃糖。

      歇了几秒,她重新提起一口气,迈上最后几级台阶。

      五楼只有两户人家,赵老师住靠西的那一户。深绿色的老式铁门紧闭着,门框上方贴着一个褪了色的“福”字。她放下热水瓶,抬手敲了敲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旷寂静的楼道里回响。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赵老师的爱人,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哎?雪清啊?快进来快进来。”老太太显然认得她,热情地让开身,“老赵在书房呢,刚还念叨你该来了。”

      “师母好,打扰了。”凌雪清微微欠身,提起热水瓶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客厅里摆着老式的木质沙发,盖着素净的钩花盖布,茶几上放着果盘和几个药瓶。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炖汤的温润气味。

      赵老师闻声从书房里走出来。他穿着家常的灰色汗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雪清来了?坐。”他的目光在凌雪清脸上停留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脸色怎么这么差?还没吃饭吧?”

      “吃过了。”凌雪清平静地回答,将热水瓶轻轻放在墙角,“赵老师,您下午邮件里说,关于我们报告里引用那几条方志材料,还有点细节想跟我当面确认一下?”

      “哦,那个不急。”赵老师摆摆手,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你先坐下歇会儿。老伴儿,给雪清倒杯热水,加点糖。”他转头对师母说。

      “不用麻烦,师母……”凌雪清想阻止,但师母已经笑呵呵地走向厨房了。

      赵老师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评审会我听老李提了一嘴,说你们讲得不错,论证扎实。”他看着凌雪清,“不过,我找你来,倒不完全是报告的事。”

      凌雪清抬起眼,看着他。

      赵老师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今天下午,图书馆保卫科的人,又来找我了。”他声音压低了些,“关于那册失窃的残卷。他们调阅了更长时间的监控,发现……在失窃前几天,不止一次,有同一个人影在古籍修复部存放区附近徘徊。看不清脸,但衣着体态,和失窃那天晚上的,很像。”

      凌雪清的心微微一沉。“是同一个人?”

      “十有八九。”赵老师点点头,“而且,从监控时间看,那个人出现的时间段……恰好是你们小组频繁去特藏部调阅相关文献的那几天。”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厨房传来烧水壶的嗡鸣和师母洗杯子的轻响。

      “您的意思是,”凌雪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个人在观察我们?或者说……在确认我们调阅的是哪些资料?”

      “有可能。”赵老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偏偏偷走你们重点看过的那一册。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不想让你们,或者其他人,再接触那册残卷里的内容。”

      “可是,”凌雪清蹙起眉,“那册残卷的内容,我们反复核对过,只是普通的田亩村落记载。除非……”

      “除非里面藏着我们都没注意到的东西。”赵老师接口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雪清,你还记得你们调阅时,那份残卷的保存状态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纸张格外脆弱?或者,有被反复翻阅、折叠的痕迹?尤其是,你们没有重点查看的那些页面?”

      凌雪清迅速在脑海里回忆。那册残卷纸张确实脆薄,有几页粘连,赵老师还特意叮嘱过。她们当时专注于查找桂溪流域的地名和“遗韵”相关记载,对前面的序言、目录,以及后面一些无关的杂记,只是快速翻过……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目录页后面,”她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仔细捕捉记忆的碎片,“好像……有一页空白页,或者说,接近空白,只有边缘有些霉点和水渍。但那张纸的质地……似乎和前后页不太一样,更厚一点,颜色也略深。我当时以为是修补时衬的纸,没太在意。”

      赵老师身体前倾。“靠近装订线的地方呢?有没有针孔?或者特别整齐的裁切痕迹?”

      凌雪清努力回想。昏暗的特藏室灯光,脆薄的纸张,小心翼翼翻动的手指……好像……在那一页靠近内侧装订线的地方,隐约有不规则的、细小的凸起,不像霉点,更像是……

      “好像……有粘贴过又撕掉的痕迹?很轻微。”她不太确定地说。

      赵老师猛地一拍大腿,神情激动起来:“这就对了!很可能!那册残卷里,原来夹着别的东西!一张便笺,一幅小图,或者别的什么!被人拿走了!而偷走整册残卷,就是为了掩盖那张夹页被取走的事实!”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盗窃更令人不安。有人不仅不想让她们看到某些内容,甚至不惜用一册珍贵的古籍残卷作为掩护,也要取走夹在其中的某样东西。

      “那会是什么?”凌雪清问,声音有些发干。

      “不知道。”赵老师摇头,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但一定是很关键,或者对某些人来说,很敏感的东西。可能和你们查的‘遗韵亭’有关,也可能……和那个赵家坝的赵振鹭有关。”他看向凌雪清,“你上次打听赵振鹭,我那位朋友后来又想起点事,说赵家后来败落,族产散尽,但好像一直有传言,说赵振鹭晚年把自己搜集的一些要紧手稿和信札,没有留给子孙,而是秘密藏在了某个地方。地方志里没记,只是族人口耳相传,也不知真假。”

      秘密手稿?藏匿?

      凌雪清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如果传闻是真的,如果失窃残卷里夹着的,就是关于藏匿地点的线索……那么,偷走它的人,目的就不仅仅是阻止学术研究那么简单了。

      “这件事,”赵老师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严肃,“你们不要再深入了。报告已经提交,评审也通过了,该做的学术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是图书馆和保卫科,甚至警方的事情。你们是学生,安全第一,明白吗?”

      凌雪清沉默着。她知道赵老师说的是对的,理智也告诉她应该就此止步。可是,想到那个在暗处窥视、甚至不惜破坏古籍的身影,想到那份可能隐藏着重要历史信息的、不知所踪的夹页,一种强烈的不甘和某种更深沉的、属于学术研究者本能的好奇与责任感,在她心里翻涌。

      师母端着糖水出来了,热气腾腾。“来,雪清,快趁热喝点。脸色这么白,肯定没好好吃饭。”老人家把杯子塞进凌雪清手里,触手温热。

      凌雪清道了谢,双手捧着杯子。温热的糖水顺着食道滑下,暂时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和空虚感。但心头的沉重,却没有减轻分毫。

      又在赵老师家坐了一会儿,确认了报告里几个无关紧要的引用细节。凌雪清婉拒了师母留她吃饭的邀请,起身告辞。

      走出那扇深绿色的铁门,楼道里的昏暗和寂静再次将她包裹。她慢慢走下楼梯,脚步比来时更沉。刚才的对话,像一块更巨大的石头,压在了原本就有些喘不过气的心口。

      走到二楼转角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目光落在之前自己靠过的墙壁,和叶秋阑站着递给她糖和饼干的位置。黑暗中的触碰仿佛还残留着微弱的电流。

      叶秋阑……她知不知道这些?应该不知道。她只是偶然发现了那条线索,投入地做了整理和附记,经历了一场意外的失窃和一场紧张的评审会。她不需要知道这些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复杂甚至危险的东西。

      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她的冲动,毫无预兆地袭上凌雪清的心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迫切。她不想让叶秋阑卷进这些不明不白的麻烦里,不想让她清澈温润的眼睛里,蒙上忧虑和不安的阴影。

      可是,她们已经卷进来了。从叶秋阑在古籍阅览室角落发现那本《永州旧闻辑略》开始,从她们的名字一起出现在调阅记录上开始,从那份残卷失窃开始。

      凌雪清握紧了手指,指尖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门口,外面的夜色已经完全浓稠如墨。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出自己孤独的光圈。晚风带着湿意,吹在脸上,有些凉。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叶秋阑宿舍楼的方向。那边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隐约传来笑闹声。

      叶秋阑现在在做什么?是在书桌前继续整理笔记,还是和室友闲聊?有没有因为下午评审会最后那个小插曲而感到不快?有没有……像她一样,还在想着黑暗楼道里那个短暂的瞬间?

      凌雪清不知道。她很少去猜测别人的心思,尤其是叶秋阑的。叶秋阑的心思像初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清澈,易碎,又带着她自己都未必全然知晓的、细微的光彩。她看得见,却不敢轻易触碰,怕碰碎了,也怕……一旦触碰,就再也收不回手。

      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她有些冷。低血糖带来的虚弱感似乎又隐隐泛了上来。她不再停留,转身,提着那个早已凉透的热水瓶,朝着东区研究生公寓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回响。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短,最终融入更深的夜色里。

      心里那团乱麻,因为赵老师透露的新信息,缠得更紧,更乱了。而叶秋阑手腕皮肤柔软的触感,和黑暗中那双映着微光、带着关切与无措的眼眸,却像两颗微弱的、温暖的星子,固执地嵌在这片纷乱沉重的夜色里,指引着一个她尚不明白,却又无法忽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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