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秋阑时》晴笙悠

46、第 46 章

　　西区老宿舍楼的傍晚，光线总是先一步撤退。夕阳被东边研究生公寓的高楼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点稀薄的、金红色的余晖，挣扎着从楼与楼之间的狭窄缝隙漏进来，勉强涂抹在楼道斑驳的墙壁上，很快就消散成一片沉闷的灰蓝。

　　叶秋阑提着两个热水瓶，从锅炉房走回来。铁皮外壳的热水瓶很沉，装满水后更是坠手，壶底磕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哐、哐”声。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个笨拙而不安分的幽灵。

　　她脑子里还乱糟糟的，下午评审会的场景，老师们审视的目光，凌雪清从容不迫的应对，自己哑口无言的窘迫，还有最后楼梯间里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涩……像一盘倒带的录像，反复播放。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湿滑的台阶和手里沉重的热水瓶上，但收效甚微。

　　走到三楼转角，她停下，换了只手提热水瓶，手腕有些发酸。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正往下走。

　　她没太在意，侧了侧身，让出靠墙的一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些水渍的帆布鞋尖。

　　脚步声在接近她这一层时，忽然停住了。

　　叶秋阑下意识地抬起头。

　　凌雪清站在上面几级台阶上，正看着她。她没穿下午那件挺括的白衬衫，换了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袖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墨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松散地披在肩头，发梢微卷，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居家的柔软。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带着一丝……倦怠？还是别的什么？

　　叶秋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这个时候遇到凌雪清。研究生公寓在东区，凌雪清几乎从不来西区这边，尤其还是这栋设施老旧、住满了本科生的宿舍楼。

　　两人隔着几级台阶，静静地对视了几秒。楼道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某个寝室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水房里滴滴答答的水龙头漏水声。

　　凌雪清先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叶秋阑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热水瓶上，又看了看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指。

　　“打水？”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清晰。

　　“嗯。”叶秋阑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热水瓶的铁皮提手硌着掌心，“宿舍……热水器坏了。”

　　凌雪清“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她开始往下走，步伐不快，甚至有点慢。走到和叶秋阑同一级台阶时，她停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叶秋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似乎比平时淡了些，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中药或清凉油的味道。

　　“我来吧。”凌雪清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其中一个热水瓶的提手。她的手指冰凉，触到叶秋阑温热的手背时，激得叶秋阑微微一颤。

　　“不用……”叶秋阑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凌雪清已经稍稍用力，将那个热水瓶接了过去。动作很稳，但叶秋阑注意到，在提起水瓶的瞬间，凌雪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住提手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她看起来……不太舒服？叶秋阑心里的那点酸涩和别扭，被这个发现悄悄冲淡了些许。

　　“你……怎么来这里了？”叶秋阑问，声音还有些干。

　　“找赵老师。”凌雪清简短地回答，提着那个热水瓶，转身继续往下走，“他住这栋楼的教工宿舍，顶楼。”

　　原来如此。叶秋阑想起赵老师好像确实住在西区某栋老楼的顶层。她连忙提着剩下的一个热水瓶，跟上凌雪清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楼梯。凌雪清的脚步比平时慢，也比平时轻，仿佛在节省力气。昏黄的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光影在她们之间明明灭灭。

　　走到二楼转角时，凌雪清忽然停下，将热水瓶轻轻放在地上，空着的那只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她的背微微弓起，呼吸似乎也重了些。

　　“怎么了？”叶秋阑心头一紧，两步跨到她身边。

　　凌雪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些细微的血丝，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没事。”她说，声音有点飘，“可能……有点低血糖。”

　　低血糖？叶秋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那点别扭彻底被担忧取代了。她想起下午评审会时凌雪清就一直挺直背脊，应对各种提问，结束后也没休息，又去处理别的事……

　　“你……吃晚饭了吗？”叶秋阑问。

　　凌雪清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她试图重新提起地上的热水瓶，但手指似乎没什么力气，第一次没提起来。

　　“别动。”叶秋阑立刻说，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她将自己的热水瓶也放在地上，然后伸手，不由分说地拿过了凌雪清手里的那个。“你先扶着墙，缓缓。”

　　凌雪清没再坚持，顺从地松了手，身体微微靠着冰冷的墙壁，眼帘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她的呼吸依旧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叶秋阑看着她这副罕见地显出几分脆弱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拧了一下。那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凌雪清，原来也会有不舒服、需要停下来缓一缓的时候。

　　楼道里又暗了下去，声控灯灭了。昏暗的光线里，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凌雪清模糊而单薄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潮湿的霉味，和一丝从凌雪清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带着苦意的药味。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叶秋阑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我宿舍就在这层，很近。我那儿有糖，还有……饼干。”

　　她说完，不等凌雪清回应，便快步朝着自己寝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需要糖，或者别的什么能快速补充能量的东西。

　　推开寝室门，室友正在桌前对着电脑追剧，戴着耳机，没注意到她。叶秋阑直奔自己的储物柜，翻找起来。她记得上次买水果糖还剩几颗，还有一包没开封的苏打饼干……找到了！她将几颗水果糖和那包饼干抓在手里，想了想，又拿起自己桌上那个干净的马克杯，转身冲出寝室，连门都忘了关。

　　跑回二楼转角时，凌雪清还靠着墙站在那里，姿势没怎么变，只是头垂得更低了些，墨色的长发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抬起头。

　　叶秋阑跑到她面前，气息有些不稳。她撕开水果糖的包装纸，递过去一颗。“先含着这个。”

　　凌雪清看着她手里那颗颜色鲜艳的廉价水果糖，又看了看她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和关切的眼神，沉默了一秒，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捻起那颗糖。她的指尖依旧冰凉，擦过叶秋阑温热的掌心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凌雪清将糖含进嘴里，腮边微微鼓起一小块。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叶秋阑又撕开饼干的包装，拿出一片，递给她。“吃点东西，会好点。”

　　凌雪清接过饼干，小口地、缓慢地咀嚼着。她的吃相依旧斯文，即使在这种时候。叶秋阑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吃，手里还捧着那个空马克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声控灯又灭了。这次谁也没动，任由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外对面楼里零星亮起的灯光，和远处城市的微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明。黑暗中，能更清晰地听到凌雪清细微的咀嚼声，和她略显压抑的呼吸。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凌雪清吃完了那片饼干，又含了一会儿糖。她轻轻舒了口气，似乎缓过来一些。

　　“好点了吗？”叶秋阑小声问。

　　“嗯。”凌雪清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谢谢。”

　　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着墙壁，似乎想找到灯的开关，或者只是确认方位。叶秋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她一下，指尖触到了她冰凉的手腕皮肤。

　　凌雪清的动作顿住了。

　　叶秋阑也僵了一下，手指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来，却被凌雪清反手轻轻握住了手腕。那力道很轻，带着她指尖的凉意，却让叶秋阑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向了被握住的那一小片皮肤。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她能感觉到凌雪清手腕皮肤的细腻和微凉，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又苦涩的气息，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在寂静的楼道里擂鼓般作响。

　　凌雪清没有立刻松开。她只是那样轻轻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叶秋阑手腕内侧柔软的皮肤。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贪恋的意味。

　　时间仿佛凝固了。黑暗中，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手腕处传来的、清晰得令人心慌的触感。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凌雪清才缓缓松开了手。她的指尖离开时，带走了那片皮肤的凉意，却留下一种更加灼热的、挥之不去的印记。

　　“灯。”凌雪清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叶秋阑如梦初醒，慌忙用脚在地上踩了一下。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瞬间洒满小小的转角，驱散了刚才那令人心悸的黑暗和暧昧。

　　凌雪清已经站直了身体，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黑暗中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只有她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了一丝不寻常。

　　“热水瓶，给我一个。”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

　　叶秋阑没再拒绝，将地上那个凌雪清之前提过的热水瓶递给她。这次凌雪清接得很稳。

　　两人再次提起热水瓶，一前一后走下最后一段楼梯。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方才黑暗中那短暂的触碰，和手腕皮肤上残留的、似有若无的凉意与悸动，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寂静的楼道里，在两人之间，无声地、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走到一楼门口，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晕黄的光圈。

　　“赵老师在顶楼，我自己上去就行。”凌雪清停下脚步，转头对叶秋阑说，“谢谢你的糖和饼干。”

　　“不用谢。”叶秋阑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真的没事了？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没事了。”凌雪清看着她，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柔和，“你快回去吧。”

　　她说完，提着那个热水瓶，转身走进了通往顶楼教工宿舍的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梯间里。

　　叶秋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凌雪清指尖的触感和温度。

　　晚风吹过，带着夜露的凉意。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提起剩下的那个热水瓶，朝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心里那团缠绕了一下午的酸涩乱麻，不知何时悄悄松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捉摸的情绪，沉甸甸地，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微弱的甜，坠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