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澜潮生（陆沉与你）》MonsieurOurson

12、白裙（下）

　　“很美。”
　　这两个字出口仿佛耗尽了他极大的力气
　　他不再看她
　　或者说
　　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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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轻轻掀开了覆盖的丝绸。

　　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一件衣物。

　　你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那是一条裙子。

　　一条你从未想象过的、如同月光凝结而成的裙子。

　　质地是某种极其柔软光滑、闪烁着珍珠般莹润光泽的织物。颜色是纯净无瑕的雪白，如同初冬落下的第一捧新雪，又像月光下最细腻的贝壳内壁。裙子的样式并不复杂，是简洁的帝国仕女常服样式，高腰线的设计，领口和袖口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极其精致、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海浪波纹般的暗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柔软的丝绸腰带，可以系成一个优雅的蝴蝶结。整条裙子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高贵与轻盈。

　　这……是给你的？

　　你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她伸出微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凉滑腻的衣料，指尖传来的触感如同抚摸最细腻的海月水母。

　　“好……好漂亮！”你忍不住轻声赞叹，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雀跃。

　　玛莎和其他侍女看到你眼中的喜欢，似乎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小姐喜欢就好。陛下特意吩咐准备的。”玛莎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侍女们上前，准备帮你换上。

　　“换衣服？”你看着那件美丽的白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华丽的酒红色尾鳍，小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和为难，“可是……这个……” 你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尾鳍，鳞片在壁灯光芒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玛莎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已经接收到了某种超出常理的指令。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姐不必担心。陛下吩咐过，您只需想着……像在浅滩时那样，让双腿出现就好。我们会帮您穿上。”

　　像在浅滩时那样？

　　你眨了眨眼。她确实可以控制自己的形态，在干燥的地方，鱼尾会自然变化为双腿，这是鲛人血脉的天赋。你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类竟然知道？是陆沉告诉她们的吗？

　　你有些羞涩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努力集中精神。一种微弱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淡蓝色光芒，极其短暂地在你腰际以下流转了一下，如同一个瞬间消散的幻梦。光芒散去，那条华美非凡的酒红色鱼尾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修长匀称、肌肤细腻白皙、如同最上等象牙雕琢而成的少女双腿。它们安静地蜷曲在柔软的浴巾下，泛着健康柔润的光泽。

　　侍女们虽然极力维持着镇定，但眼中瞬间掠过的震惊和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抽气声，还是泄露了她们内心的滔天巨浪。玛莎的反应最快，她立刻拿起托盘上叠放整齐的、同样雪白柔软的丝绸衬裙和贴身衣物，动作轻柔而专业地为你穿上。她的手指稳定，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不适的触碰。

　　接着，是那件月光般的白裙。

　　丝绸的冰凉触感贴上你微温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托起裙摆，轻柔地帮你套上，整理着肩线和腰身。玛莎的手指灵巧地在你身后系好腰带，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当最后一片裙摆垂落，你有些局促地站在柔软的地毯上，赤着双足。你低头看着自己。雪白的丝绸如同第二层肌肤般贴合着身体，勾勒出少女纤细柔美的腰肢和流畅的腿部线条。纯净的白色衬得她裸露的肌肤愈发莹润，湿漉漉的金色卷发披散在肩头，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在精致的锁骨边。那双碧绿的眼眸，如同被雨水洗刷过的森林，清澈得倒映着壁灯温暖的光芒，里面还带着一丝初穿新衣的羞涩和难以置信的惊奇。

　　你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试探性地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脚底传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触感——柔软、蓬松、带着细微的摩擦感，与海底细沙的冰凉滑腻、礁石的坚硬、或是船板的干燥坚硬都截然不同。你尝试着迈出一步，双腿还有些不习惯这种纯粹的“陆地”行走方式，带着一丝新生的笨拙，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丝绸的裙摆随着你的动作轻轻摆动，如同月光下泛起涟漪的平静湖面。

　　“小姐，您……” 玛莎正想询问是否合身，是否需要鞋子。

　　就在这时，与卧房相连的那扇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处理完紧急军报的陆沉，正从书房走出。他习惯性地抬眸，目光扫向卧榻的方向，准备询问侍女们是否安置妥当。

　　然后，他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巨锚拖拽，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壁灯柔和的光线，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精准地笼罩在那个站在地毯中央的少女身上。

　　雪白。极致的雪白。

　　那条他亲手挑选了布料、亲自定下简洁样式、吩咐皇家御用裁缝连夜赶制的白裙，此刻如同为她而生。纯净无瑕的丝绸，完美地包裹着那具纤细而蕴含着奇异生命力的身躯，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高腰线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凸显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和少女初绽的曲线。裙摆如流水般垂落，勾勒出修长双腿朦胧的轮廓，赤足踩在深色的地毯上，如同雪地里初生的精灵。

　　湿漉漉的卷发披散着，几缕发丝还带着水汽，贴在光洁的颈侧，衬得那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她微微低着头，正新奇地看着自己摆动的手和身上的裙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那神情，带着一种初临人间的、不谙世事的纯净与好奇，像误入凡尘的月光仙子，又像刚刚破茧而出的、脆弱而美丽的白蝶。

　　陆沉站在那里，深棕色的发丝垂落额前，深邃的红宝石眼眸，此刻如同凝固的火山熔岩，所有的光芒都被瞬间吸入那深不见底的暗红之中，只剩下纯粹的、毫无遮掩的震撼。那是一种被纯粹之美猝然击中的失神，一种灵魂深处被强行撬开的悸动。

　　他见过维塔利斯皇宫里最华丽的舞会礼服，见过无数贵族名媛精心妆点的容颜，但没有任何一件华服，没有任何一种美，能及此刻万一。

　　那雪白的裙，那纯净无瑕的姿态，那懵懂好奇的眼神……像一道最刺眼也最纯净的光，猛地刺穿了他眼底常年笼罩的、厌世的灰霾与权谋的阴翳，直直地照进了那片冰封已久、荒芜死寂的心湖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坚冰之下，发出了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

　　他忘记了呼吸。

　　忘记了身处何处。

　　忘记了帝王的仪态。

　　忘记了所有精密的算计和冰冷的权衡。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片月光般的雪白，和那双带着海洋气息的、懵懂望过来的碧绿眼眸。

　　空气凝固了。连壁灯燃烧的噼啪声似乎都消失了。

　　你似乎感受到了那道过于专注、过于炽热的目光。你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碧绿的眼眸望进那双深邃得如同要将你吸进去的红瞳里。

　　你看到你的“珊瑚礁”站在那里，如同被最强大的定身魔法击中。那张总是带着沉静面具、或冷硬、或微红的英俊脸庞上，此刻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你从未见过的、近乎空白的震撼。他的眼睛瞪得……好大，比你在深海里见过的最大的珍珠贝还要大！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像风暴前夕深不可测的海渊，有惊涛，有暗流，还有一种让你心尖莫名发颤的、浓烈得化不开的东西。

　　“阿沉？” 你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心慌，下意识地揪住了自己雪白的裙摆，声音带着一丝初临陌生世界的怯意和不解，“我……我这样穿……很奇怪吗？”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又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脚趾，柔软的丝绸摩擦着肌肤，带来奇异的触感。

　　这声带着水汽的轻唤，如同投入凝滞深潭的石子。

　　陆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那双凝固的红眸深处，仿佛有冰川轰然碎裂，激荡起滔天的巨浪，随即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按捺下去。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已被一层更加深沉的、浓得化不开的暗红所覆盖，如同风暴过后沉淀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一声低沉得近乎叹息的、带着奇异沙哑的回应：

　　“……不。”

　　他的声音很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灼热的重量。

　　“很美。”

　　这两个字出口，仿佛耗尽了他极大的力气。他不再看她，或者说，不敢再看。目光飞快地移开，落在地毯上繁复的纹路，下颌线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耳根后那刚刚褪去不久的绯红，正以燎原之势，再次汹涌地蔓延开来，瞬间染红了脖颈，甚至隐隐有向领口内蔓延的趋势。

　　他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迅猛地撞击着肋骨，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猛兽，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宣告着那道由理智和冰冷面具构筑的堤坝，正在那一片雪白的月光下，寸寸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