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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学 新思独氤氲 ...


  •   桑树枝头抽出嫩绿新芽的时节,林香玉领着陈十六来到一处僻静的茶楼后院。
      “十六,里面那位李连元先生,是我的故交。他学问极好,你跟着他读书识字,也能顺便照顾他一些。”林香玉轻声叮嘱。
      “照顾他?”十六有些不解。

      林香玉停下脚步,示意他看向院子深处一间紧闭门窗的屋子。
      “喏,他就在那儿。你去吧,他说要先单独见见你,考量一番。”
      十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房间门窗紧闭,光线昏暗,显得格外幽深。

      “他为何不开窗?”十六心里嘀咕着,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混合着陈年书籍和煎茶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很暗,他眯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房间深处坐着一个人影。那人端坐着,眼睛上蒙着一条干净的白布条。
      盲人?教书?
      十六愣住了,脚步停在门槛内,迟疑着不肯再往前。

      李连元似乎察觉了门口的动静,他手中轻摇的蒲扇停下,另一只手拿起煎茶的小壶,往泥炉边沿不轻不重地一磕,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怎么?打算站在那儿生根发芽?”一个平静却带着点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陈十六吓了一跳,没想到对方如此敏锐。
      他局促地揪了揪洗得发白的衣襟下摆,这才迈步进了屋,带上门。
      “先生,您怎知……”十六想问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在门口,又觉得唐突。
      李连元的盲杖在地板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精准地指向他对面的一张竹椅:“坐吧。你身上的纸浆味儿,隔着老远就飘过来了。”

      十六依言坐下,心里有些赧然,又有些惊奇。
      “先生真厉害。早听林姨说先生博学多识,我…我是想来拜先生为师的,我想读书识字。”他鼓起勇气说明来意。
      李连元摸索着拿起茶盏,给十六面前的空杯斟上热茶,动作稳当。
      “读书?”他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要考科举?你有一身纸扎的手艺,想必温饱不愁。要那劳什子的功名做什么?”
      十六沉默了一下。

      “那我问你,”李连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在探问,“为何要读书?”
      “我……不知道。”十六老实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
      “我就是想能看懂那些贴在墙上的告示、街边的小报、别人递来的信件,还有……还有师父留给我的那封遗书。”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看懂这些字,不想再当个睁眼瞎,不愿……不愿这么糊涂下去了。”

      李连元听完,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好个‘不愿糊涂’。”
      “平叔说,”
      十六声音带着执拗,
      “若我选了读书这条路,无论如何,也得等自己真有了识字读文的底气,才能打开那封信。”

      “读书有什么好?”
      李连元语气转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你承了张三平那手扎纸人的本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混个温饱,这才是正理。”
      “可先生刚才也说了,”十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蒙着白布的人,“那也只能‘糊口’而已。”
      “糊口不好吗?”李连元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峭。

      “先生,”十六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以前我想着,人活着,能有口饭吃就很好。但是……平叔死得不明不白。我想活得明白些,至少……要弄明白一些事。”
      李连元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读书也不见得就能活得明白。”
      “但是!”十六急切地反驳,身体微微前倾,“读了书,多少能有点希望,能看得更清楚些吧?要是不读,那才真是……半点光亮都瞧不见,彻底黑在里头了!”

      “书也不是人人都能读得进去的,”李连元语气依旧冷淡,像在泼冷水,“有些榆木脑袋,敲打千年也开不了窍。”
      “先生……”十六心里发急,忍不住伸手,紧紧抓住了李连元垂在身侧的衣摆下摆,
      “东西不都是要学才会的吗?就像扎纸人,我也不是生来就会的!先生,我不求别的,我只想读书,识字就够了!”
      “别人读书,想的都是金榜题名,封侯拜相,名垂青史,”李连元似乎被那抓住衣摆的手触动了一下,语气缓了些,“你倒好,没这些大志向。”

      李连元想到了以前。
      意气风发的青年李连元在灯下苦读,友人拍着他的肩膀笑言:“李生,你这般用功,将来必定建功立业,匡扶天下!”
      年轻的李连元抬头,目光平静而深远:“一方天地足矣。”

      李连元沉默了片刻。他感觉到少年抓着自己衣摆的手,微微颤抖,却异常用力。
      “你倒是……有几分伶俐劲儿。”他最终开口,语气复杂。
      “先生这是……同意了?”十六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李连元轻轻点了点头。

      陈十六喜出望外,几乎是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的茶壶要倒茶敬师。滚烫的壶壁烫得他手指一缩,他却不管不顾,忍着疼倒满一杯,小心翼翼地双手捧到李连元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先生请喝茶!谢谢先生!”

      一月后。
      茶楼里,醒木“啪”地一拍,李连元生声如洪钟:
      “列位看官!且说那徽州才子林逸,三岁描红七岁成诗,把四书五经都嚼透了!谁料想春闱考了八回,次次落第,身上的青衫都洗得发了白。
      那日,纨绔李升拽他去东玉楼寻欢,他偏要守着那方砚台写酸文——李公子讥讽他‘空把文章嚼成蜡渣哟!’这话够毒,谁想竟一语成谶!
      放榜那日秋雨斜斜,杏黄榜纸上寻不见他的名姓。林书生失魂落魄,踉跄走进深山,撞见个白发老樵夫背着柴禾,笑指着崖边一株兰草说:‘石缝里的野兰,命里该长三寸,就窜不过三寸一!’
      话音未落,林间猛地蹿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诸位,寻常人早吓破了胆,这位林公子却整了整衣冠,扶正了头巾,竟笑吟吟迎了上去——真个是:才高难越生死簿,命里该着虎牙痕!”

      听书的茶客们一阵唏嘘慨叹。李连元用盲杖末端轻轻敲了敲桌腿,示意结束,随即起身,拄着杖,熟门熟路地朝茶楼更僻静的角落走去。
      陈十六正等在那儿。

      “酉时三刻。书温好了吗?”李连元的声音平稳传来。
      “先生......”陈十六应了一声。
      李连元的盲杖杖头无声地划过少年微躬的脊梁骨:“昨日书,背到‘天将降大任’?”
      陈十六手里的书页沙沙作响,忙答道:“是‘舜发于畎亩之中’那篇开头的......”
      话未说完,盲杖带着风声,“啪”地一下抽在他后腰上。
      柜台后的掌柜听见声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李连元不再言语,转身就走,步履稳健,绕过桌椅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盲人。
      陈十六赶紧卷起书,匆匆跟上。

      十六紧追着前面那抹灰布衣摆,忍不住问:“先生,那老虎扑过来时,林逸当真没躲?”
      李连元的杖尖精准地点着楼梯台阶,一级级往下探:“前日讲‘君子居易以俟命’......”
      十六快走两步,一把扯住他宽大的袖口:“换作是我,肯定拔腿就跑!”
      李连元将袖口一抽,背过手去,不让他再扯:“虎食人,是劫数;人避虎,是造孽。”
      少年用书卷敲着自己的掌心,有些懊恼:“先生,您别总跟我打这哑谜机锋呀!”
      李连元握着盲杖的手紧了紧,像是强忍住再抽他一下的念头:“《中庸》第十四章,背出来,我便告诉你。”
      十六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地跟在李连元背后,小声嘟囔:“那算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李连元脚步微顿,唇角似乎向上抬了一下,带着点无奈:“没点韧性。”

      离家门还有一段路,陈十六就望见了林香玉立在院门口的身影。
      “香玉姐!”他眼睛一亮,加快脚步喊道。
      林香玉朝他们挥了挥手,待两人走近了,才笑着招呼:“李先生,十六。”
      李连元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林班主是专程来看你说的那个‘孺子可教’的小东西?”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林香玉笑意盈盈。

      李连元没接话,径直掏出钥匙摸索着打开院门,走了进去,把两人留在门外。
      “香玉姐是来看我的吗?”陈十六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期待。
      “嗯,”林香玉温柔地点头,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还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酥饼。”
      陈十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双手接过,声音里满是雀跃:“姐姐太好了!谢谢香玉姐姐!”

      屋内的李连元似乎清了下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出来:“也不知道林班主来的是谁的家门。”
      林香玉抿嘴一笑,提高声音:“当然也给先生带了一份。”
      “多谢多谢。”李连元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几块香甜的酥饼轻易就安抚了陈十六。
      他心满意足地捧着饼,缩到院子树下,一边小口啃着,一边对着摊开的书本皱起眉头,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书,模样既享受又有些苦恼。
      院中的石桌旁,李连元和林香玉相对而坐。

      “如何?”林香玉看着树下用功的少年,轻声问,“应当是个读书的好料子吧?”
      李连元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朽木吧。”
      林香玉忍不住笑出声:“哎哟……这天塌下来也有先生的嘴撑着顶呢。能从先生嘴里得一句‘朽木’,我看也是了不得了。”

      “黑的也让你说成白的,”李连元放下茶杯,“得亏你没天天在他眼前晃悠,不然迟早把这小子惯坏了去。”
      “小孩子嘛,当然要多夸几句才好。”林香玉理所当然地说。
      李连元的目光似乎隔着白布条,也落在那树影下啃饼背书的身影上。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他啊,是块聪明的料子。只是……刀凿狠了怕碎,火候轻了又凝不住形。”

      林香玉闻言,笑容更深了些,带着几分了然:“倒像在说当年的……先生自己呢。”
      李连元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语气辨不出喜怒:“也不知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林香玉提起小泥炉上的茶壶,给李连元空了的杯子续上茶水,热气袅袅上升:“自然是夸的。”

      李连元就这样收下了十六这个学生,
      虽然不如他年轻时勤奋好学,但也还算省心。
      李连元的房间原本看起来一贫如洗,渐渐被十六的“赔罪礼”装饰起来。
      十六默不出文章时,就会多几只纸扎的小麻雀。
      十六习字写不好时,就会多一碗鱼羹。
      十六要溜出去玩时,就会多一笼云游馆的点心茶饼。
      十六的水平突飞猛进,几年下来,人长高不少,学问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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