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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离 残玦点归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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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早早聚满了花花绿绿的百戏班子,今日县令家老夫人大寿,无论是赶趁还是路岐,百戏班子如同彩绸铺地,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击丸蹴踘,踏索上竿。
打更人敲着梆子,五更天——(梆子敲得山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余音在瓦当间游走)
小乞儿们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十六抱着琵琶,紧紧跟着陈宛宛,张望着这天大的热闹。
陈宛宛出示请帖给侍卫,拉着十六的手正要跨过门槛,侍卫忽然拦住了十六。
侍卫长眯眼打量少年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角:“这不是纸马铺的丧门星?”刀鞘猝然抵上喉头,“前日李员外家白事,你师父扎的纸轿子还在坟头烧着呢!”
人群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十六感到一阵不自在,陈宛宛欲开口辩解,十六捏了捏她的手,摇了摇头,正欲离开。
正撞上一行人拉拉扯扯要出府。
潘二攥着戏袍扑到台阶前,“管家老爷明鉴!这《麻姑献寿》的词我们改了八遍了!您现在要第一遍的,可是仙桃都换成面做的了......”
管家纹丝不动,只让侍卫轰人。
“哼,你们那些下三滥的段子,也能称得上是逗乐?”
几个衙役应声上前,粗暴地架起潘二兄弟、红苓和伍六千往外拖。
争吵声、推搡声越来越响,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伍六千被推着掉了一地的道具,红苓的鞭子抽开左右侍卫,翻着白眼自己走。
“来人!把这帮下作坯子......”
“戏子的命也是命!”
围观人群顿时嗡声大作,卖花娘子的竹篮惊落了满地茉莉。
管家恼羞成怒,但又理亏。
“够了!你们这些下九流的人,这点功夫也配来老夫人寿宴上献艺?来人,把他们赶出去!”
十六想要上前拦住他们,忽然一声巨响在城东响起,漫天的黑烟升腾而起,化作阎罗邪神逐渐蔓延向西。
“走水啦、走水啦!”
“西市的那几排破房子走水啦!!”
陈十六脸色瞬间惨白,想到阴纸店就在那片!
平叔……平叔还在……!
他猛地拨开眼前挡路的人,不顾一切地朝着浓烟升起的方向,踉踉跄跄地狂奔而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个声音在脑子里疯狂嘶喊:“不会的……平叔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西市的房子火光滔天,烈焰喧嚣,吞噬着小小的宅屋,漫天灰烬,滚滚浓烟掌控了天幕。
焦黑的纸马残骸在热浪中翻飞,恍若万千亡灵踏火超度。
火海之外沸反盈天,潜火兵丁的牛皮水袋刚喷出水柱就蒸成白雾,挠钩勾住的屋檐在拉扯中轰然坍塌。
陈十六跪倒在烫手的石阶上,脸上的泪水早已被炙烤干涸,半截未烧尽的纸童从他指缝滑落,沾地即化作了青烟。
灰烬落在他发间像场黑雪,恍惚又是五年前母亲的最后一个冬夜。
“快走!”一声熟悉的低喝在耳边响起。
是红苓。她用力拽住十六的胳膊,想把他拖离这危险之地。
就在十六被拽得身体一歪的刹那,“噗嗤”一声轻响。
一根烧得通红、带着火星的竹骨,不偏不倚,狠狠扎进了他手臂上那年前留下的火疤位置。
剧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纸扎的世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送走了它的造物神。
张三平没有逃出来。
那具焦尸手中,还死死攥着没来得及送出的长命锁——锁芯刻着"十六及冠"四个小字。
次日。
废墟间,乌鸦在焦黑的木梁上发出断续哀鸣。陈十六跪坐在门口,湿冷的灰烬沾满了膝头。
那些官袍正用刀鞘随意拨弄着烧成炭渣的纸扎残骸,焦糊味混着酒气,刺得人喉头发苦。
“灶台失火,节哀罢。”
公差将盖着红印的文书抛在积灰中。
“明日辰时,来领骨殖。”
十六还是觉得,这一切来的太突然,突然到有些诡异。
“灶房...分明砌着防火石啊...”
红苓扯他衣袖,说后墙焦土里混着火油特有的黏腻感。
这绝不是一场意外。
但是他又能如何呢?
平叔曾说,古人初死,要上屋向北方招魂。
寒风撕扯着单衣,他朝着北斗星方向举起残破的招魂幡。
十六踉跄着爬上塌了半边的屋顶,破碎的呼唤卡在喉头,
“张……三平”
“张三……平!”
十六反复嗫嚅着三个字,像是抽空灵魂的躯壳,摇摇欲坠。
林香玉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十六,当心踏空。”
“你是谁,我们似乎不曾见过?”
林香玉撩开帏帽,露出姣好却疲惫的容貌。
“我……是平叔的故交。春柳戏班班主,林香玉。他生前曾来信,将你托付与我。”
女子仰起的脖颈沾着未卸净的胭脂,素白裙裾却浸着书斋墨香。半块碎玉自她掌心垂落,断口处还缠着丝线。
张三平生前最宝贵的玉环,但如今已成了缺角的玉玦。
“那日,这玉突然就碎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次日便收到了着火的消息。”
十六攥着玉玦,脸庞扭曲痛苦,发出沙哑的呜咽,他的泪已然哭尽了。
“孩子,他的后事交给我就好。有些事,你也该知道。”
张三平原名张怀瑾,镇国公府幼子,三十年前镇国公府一夜之间灭门,年仅十七的张怀瑾夜奔出城,几经波折,流落至此。林香玉也曾是高门贵女,她五岁时,家中秘密接济张怀瑾,悄然安置。
几十年来,沧海桑田。林香玉变成了林班主,张怀瑾变成了张三平,在平县重逢。前不久,林香玉得到张三平书信,得知仍有蛛丝马迹被穷追不舍,他们仍在赶尽杀绝。
十六踉跄着后退半步,死寂的眼神恍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光。那些刻意遗忘的细节突然鲜活起来——平叔深夜抚玉时的颤抖,暴雨夜将玉环和信件藏进匣子的仓皇,还有最后那日,将他推出门尽兴玩耍时眼底决绝的光。
“果然……”
喉头腥甜冲开齿关,溅在玉玦上,十六突然泄力,女子温凉的手掌及时托住他后颈。
林香玉带走了陈十六,以扶贫济弱的名义为张三平办理了丧仪。
十六蜷缩在床角,指节死死握着半枚玉玦。
米粥在案头已经生出了霉斑,他却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任凭风掀起单薄中衣。
“我的家,没了......家,又没了......”
林香玉端着药碗的手颤了颤,她轻轻握住少年冰凉的手腕。
“好孩子,平叔托我留了封信。”
喉头哽咽着,从怀中掏出泛黄信笺,
“他说...要等你识字了,亲自拆。”
十六空洞的瞳孔映着摇曳烛火,忽明忽暗似将熄的星子。
玉玦突然滑落,磕出闷响。
为什么?
他自始至终,只想要一个安稳的家,有平安健康的家人。
他盯着地上的玉玦,手臂的烧伤仍未痊愈,却不及心头灼痛。
恍惚间又看见阿爹被雪淹没的草鞋,阿娘垂下手时的素色裙角。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一次又一次地面对别离,面对至亲之人的离开……
是我的错吗?我,有做错过什么吗?
我什么都阻止不了,阿爹阿娘的死,平叔的死,我都无能为力。
“十六。”
林香玉用绢帕裹住他渗血的伤口。
“若想回扎彩铺,也好,他说过,你自己决定。”
“若想识字...我明日便去请先生,慈幼坊的孩子们都可以学平叔的手艺,丢不了。”
十六闭上眼,不想回答。
他又做梦了。
总是梦到大火那晚,梦到平叔那双眼睛。
他梦到扎彩铺也修缮完毕,他重拾手艺,重新开张。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欧阳白、红苓偶尔会找他说说话,
你有时又看到那封信,但始终没有打开的勇气。
他怕辜负了平叔的期望。
他还梦到。
他就这样,到了不惑之年,还是守着这个铺子。
直到有一天,他在门口看到一只黑猫带来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
“十六叔,我可以跟您学纸扎吗?”
泪水唤醒了十六,沾湿了怀中的“十六亲启”。
十六决定,去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