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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戏 云凤休征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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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这几天学会了扎小鸟,张三平便让他去丰乐街卖,锻炼一下。
饴糖的甜香在午后温热的空气中飘散,陈十六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只纸扎麻雀别上摊位的竹架。
三五个总角小儿攥着铜板,在摊前犹豫徘徊,鼻尖几乎要蹭破新糊的桃花纸。
忽听得铜锣“铛”地炸响——原是卖艺人的锣槌正敲。
“来一来看一看,吞剑能开十八路诸侯宴,耍猴敢闹九重凌霄殿——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人群呼啦一下围拢过去。皂靴、布鞋、绣花鞋挤挤挨挨,瞬间把陈十六的小摊挤到了角落,孤零零的。
十六看着被完全挡住的小摊,心里一阵泄气。
反正也做不成生意了……不如也去看看热闹。
“瞅见没?昨儿王铁头还在骂街呢,说这野丫头抢了他三成客!”
“可不!她班子里钻火圈的瘸腿小子,分明是城南赵家班出逃的学徒…不认识前三天两头掐架,都是饱一顿饿一顿的路岐人,这个叫红苓的姑娘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第二天凭空出现了新班子,人人各展其能,生意更加红火。”
陈十六踮起脚,努力从人缝里张望。只见红苓手中长鞭一抖,精准地卷走了前排一个顽童头顶的虎头帽,引来一阵哄笑。
十六也忍不住跟着人潮往前挤,好不容易像条滑溜的泥鳅钻到了最前面,迎面就撞见红苓旋身时劈落的绯色裙裾。一抬头,只见她身轻似燕一跃,劈裂了高空悬挂的木板,顷刻之间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
“好…好厉害”
十六的惊叹混在满街喝彩里。
不知不觉到了最令人期待的喷火环节,只见一赤膊大汉拿起一坛液体灌入口中,对着火把尽数喷射而出,烈焰盈天,宛如火凤展翅。
铜钱雨点般砸向圆盘,十六缩脖子的瞬间,恰与红苓上挑的凤眼撞个正着。少年猛地把沾满彩屑的手背到身后,布鞋跟直往人堆里退。
十六背过手去,小声说,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红苓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神,十六却感觉被她狠狠剜了一眼。
“天爷哎!纸扎摊成火神庙啦!”
糟了!
十六蹦跳着踩灭最后一簇火苗,看着满地焦黑,忽嗅到与那喷火酒液相同的松脂味。
红苓背靠数钱,哼唱着,
“一吊钱买胭脂,两吊钱打新鞭…”
少女指尖转着枚开元通宝,金漆剥落的铜钱映出身后少年糊着烟灰的脸。
红苓依旧没回头,语气轻快。
“阿秋你今天终于善心大发来接我啦?等我把钱数一数!今儿有不少呢!”
身后没有回应。
“哎呀别生我气了,我下次一定打轻……(缓缓转过身,看到泪眼汪汪的十六)咳咳,你有事吗?”
“你的班子喷的火烧了我的摊(举起半截焦尾雀儿),你得赔钱(伸手)”
红苓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
“噗哈哈哈哈哈哈,什么?那么小一个也叫摊?路过一匹马撒泡尿都比你的摊子大吧!再说了你有证据吗?明知道我们喷火还在旁边摆摊,你是来碰瓷的吧!”
“明明是我先来的!那里都是你们的酒味,你得讲道理啊!
“切,赔钱是吧?”
她随手从钱串上扯下一枚铜钱,看也不看,用脚尖轻轻一踢。
“喏,拿去吧。”
十六弯腰拾钱,攥着那枚沾土的铜钱转身时,身后传来银铃般的嗤笑:
“赏你了,下次看杂戏记得还给我!”
“……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红苓一眼,转身气呼呼地挤开人群走了。
十六退一步越想越气,走出一段路后又想返回去再吵。
“欺人太… ”
他猛地回头,想回去再理论一番。却看见红苓已经收拾好东西,脚步轻快地走向街角,走向了不远处一个撑着红伞的熟悉身影——长春堂酌秋。
十六在张三平的教导下,已经能够做出像样的花灯了,十六很聪明,学会了技艺,还得会点花样。正巧这两天瓦子正热闹,便叫十六去见见世面,瞧一瞧眼下最时髦的花灯。
瓦子七十二座灯笼山已次第点亮。少年捧着新扎的兔儿灯穿过人潮,忽然被漫天垂落的鲛绡灯帘阻了脚步——八仙过海灯正悬在勾栏檐角。忽听得东边爆出炸雷般的哄笑,源自挂着“潘家浑话”锦幡的戏台。
“说浑话?平时不是一人表演吗?这家怎是两人?”
台上是一胖一瘦,一唱一和,仔细一看,两人还有些相像,原是双胞胎。台下笑声不断,说到些“大逆不道”的话时,更是爆笑如雷,更有甚者摔下椅凳,四肢朝天,捧腹大笑。铜钱叮呤咣啷地在台上堆积,幕落之后,观众仍意犹未尽。
十六站在台侧,只远远听到了些只言片语,却也是忍俊不禁。十六继续画着花灯的花样,却听到身后传来不同寻常的声响,像是刚刚那俩兄弟的声音,似乎是在争吵。
“我不!……对我们恩重如山!阿兄你……忘恩负义!阿姐她……”
潘大摔门而出,甩袖大步走到舞台下一处角落,左顾右盼,似是在藏匿什么,一顿翻找之后,潘大刚准备掏出袖子中的何物时,忽觉身后一阵冷风,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十六吓得一激灵,慌忙闭紧眼睛,下意识把手里画花样的纸举起来挡住脸,心里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潘大回头,也吓了一跳。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是不是二郎那小子派你来跟踪我的?”
“我……我…我是来描花样的(指头上的灯)(瞄到了潘大袖子里的东西),我保证!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就当咱俩没见过!我也不认识什么二郎!”
“真的?”
潘大拿起十六手里的纸样,的确是灯样。
“那我就走了哈?不打扰您办事~”
潘大拽住十六衣领,
“等等,你是哪家的?不是喜欢灯样吗?我正好有一本书可以送你,明天一早送你家里。”
十六被拽住,又听有书送,一时忘了害怕,露出单纯的笑容,
“啊?真的吗?那多谢多谢!我是丰乐街南头最末那家阴纸店的!”
“阴纸店?好,我记住了,回家吧孩子。”
十六赶紧跑回了家里,越想越奇怪,这人为何突然送自己东西?翌日,十六果然收到了书,潘大顺便还在店中订了些货,说是父母的忌日将近。潘大与平叔相谈甚欢,十六甚至难得听到了平叔笑得如此尽兴开怀。
看着潘大谈笑风生的样子,十六心里那点疑虑消散了不少,甚至有点高兴:“这位潘兄,似乎真是个不错的人。”
直到十六翻开了潘大所赠的《灯样录》,刚翻几页,一张薄薄的夹页无声地滑落出来。十六捡起一看,上面只写了两个墨字,画了一个线条简单的细口瓶,没有落款。
十六问张三平,答这是“守口”二字,此图为“守口如瓶”,意为保守秘密,不可出卖他人。
张三平问他从哪得来的,十六惊得一身冷汗,咬紧牙关,沉默半晌,说了一句“无事无事”,便跑开了。
陈十六近来进步飞速,接近年关,店中无甚生意,库存足以应付,张三平给了些零钱,放十六去放放风。
十六也无处可逛,瓦子里要躲着潘大,街上会看到红苓,只能在云游馆和欧阳白喝点闲茶。
临近新年,云游馆里开了几桌马吊,十六不会打,只和欧阳白在旁观战。
柳云总是忙的中途跑路,环顾四周,索性拉过十六,三下五除二地教了教,自己便溜之大吉了。
十六打了几圈后,便熟悉了规则,帮着柳云赢了不少,有了诨号“送财童子”。
云游馆的灯笼次第亮起,茶香裹着桂花甜,雕花窗棂外晃着叫卖糖人的小贩剪影。堂中四张红漆马吊桌挤得热闹,竹牌哗啦声混着茶客哄笑。
十六托腮望着窗外斜阳,陈宛宛甩着水红披帛跨过门槛,任尧从屏风后转出。
“今日不打钱,这个阿钱抠门的很,筹码就当做盘中这几个茶果子吧!”
“打什么果子?打一厘的行不行?“
陈宛宛旋身落座时鬓边珠钗乱颤,
“横竖打不会输过十文,十六的钱我来出!十六呀,你最近牌技如何?”
十六忙咽下嘴里的酥皮渣:“还好,还好,定不让姐姐掏钱。”
“那我就不客气了!”陈宛宛将两枚骰子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
“我今日要坐财神位!”
任尧摇着扇子笑,
“哼哼,我掐指一算,你们二人今日要破财!”
陈宛宛抄起块核桃酥就往他嘴里塞:“闭嘴吧任半仙!”转头朝门外张望,“你那发小呢?”
“来了来了!”
圆滚滚的身影撞开竹帘,腰际铜钱串哗啦啦作响。
伍六千肉乎乎的手掌在陈宛宛鬓边虚晃,竟拈出朵沾着露水的芍药,
“在下伍六千,大家和任尧一样唤我‘阿钱’就好。”
陈宛宛却只将花枝斜插在空茶盏里:“戏法留着哄小姑娘去,我要的是牌搭子!”
竹骨牌清脆的碰撞声里,伍六千肉乎乎的手掌每次掠过牌墙,总带起几不可察的摩擦声。
伍六千推倒牌面,茶汤微漾:“自摸,胡了!小白兄弟,记账记账!”
“什么?雀神啊!”
此起彼伏的惊呼惊得云娘从后厨探出头来。
十六突然按住伍六千正要洗牌的手:“等等,这牌桌上,怎么有五张幺鸡?”
“不是吧?”伍六千眼珠一转,指尖在牌面轻轻一抹,“你看错了吧?”那张幺鸡竟在他掌中化作七条。
任尧的羽扇“啪”地拍在牌桌上:“好你个伍老千!”,几人上手,十几张骨牌从伍六千宽大的戏袍里哗啦啦掉出来。
重开牌局时,欧阳白在记账本上画满歪歪扭扭的招式,陈宛宛晃着五根染着凤仙花汁的手指。
“那位的寿宴足足花了这个数呢!也请了我去唱曲,哎十六,你跟着我去吧!”
任尧点头迎合。
“听说全县的赶趁人都被请过去了,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就为了母亲一乐。”
伍六千正往戏袍暗袋里塞茶果子。
“我也要过去表演,那日是不是会有很多陈娘子这样的妙人去?”
“省点力气吧!”任尧用扇子拍了拍伍六千的头,“欧阳大帅哥也去,你是没戏了!”
欧阳白手中的茶盏差点翻在账本上,“尧哥你别拿我打趣了!”
陈宛宛忽然推倒面前的牌墙:“你们说这人的出身,就像这打马吊。”
她指尖点着“白板”牌,“那位原本也不是书香人家,却摸了个科举高中的好牌。”
十六在渐浓的暮色里推牌:“胡了!”
任尧轻笑,摩挲在腰间的算盘玉佩:“你们说这人生啊...”
窗外忽地炸开烟花,映得满室牌面流光溢彩。
看了看牌面,陈宛宛笑着推搡十六。
“嘿!你开始不是说牌不好?”
十六学着柳云的蜀话咬字嘀咕。
“人生嘛……”
众人笑作一团,牌局终了时,被偷换的幺鸡混在残牌里,恰与县令寿宴请柬并排躺着。
再乱的局,摸几轮总能凑出新章法。
窗外晚风穿堂而过,带着云娘新熬的桂花蜜香,将幺鸡牌上朱砂绘的雀鸟吹得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