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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点睛 欲求千里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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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了云游馆,欧阳白拉过十六的衣袖,开始给他上药。
“十六,我是不是出馊主意了?你要离开汪文家吗?”
十六沉默,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一个梦。
他一直留在汪文家,小宝偶尔吃过苦头后,收敛了一段时间。
但是他发现汪文刻意减少了你的饭量,他开始吃不饱了。
几个月后,小宝又开始作恶。
他却不敢打回去了。
再打回去,会不会就没饭吃了。
几年后,阿秀外嫁,汪文意外中风,他不得不接替汪文的扁担活。
小宝在汪文的溺爱下四处为非作歹,邻里之间都因为汪文的缘故,没有过多责怪。
小宝偷金意外带夹走了某机密文要,几天后,他和汪文一家,陆续死于意外。
回过神,十六点了点头,说自己要逃。
一只黑猫突然跳到桌子上,走到十六面前,舔舐十六下巴上未干的泪痕。
欧阳白戳了戳猫屁股,
“十六你看!它连哭都要管!完蛋完蛋,你总不能去睡排水沟吧?”
玄猫突然立起后腿,前爪“啪”地按住十六的脸。
尾巴尖扫过少年鼻尖,沾着草药香的绒毛惹得他打了个喷嚏。
陈十六感觉脸痒痒的,按住猫头,小猫继续舔十六的手指。
“我在街角凑合一晚吧,我以前常住的。”
欧阳白涂药的手使了点劲,
“打住!本少侠决不允许兄弟与蜘蛛精当邻居!(突然被猫尾抽脸)哎呦咪咪大人!您倒是给指条明路哇!”
抬头是云游馆的广告区,十六不识字,欧阳白只识几个字。
什么“只要应年生”“要有三年做工经验”“一天五文,不包吃住”……
“这都什么黑工!”
黑猫跳下桌时故意踩翻招工告示,一张破旧的招工从夹缝飘落,欧阳白似是想到什么。
黑猫金瞳瞥向街角,每走三步便回头摆尾,绒球似的尾巴尖勾出银亮弧光。
“好有灵性的小猫!走走走,跟上去,我师父说过这是命运的指引!”
小猫走到一家扎纸店停了下来,喵呜叫了两声,店主走了出来。
纸扎店檐下两盏红灯笼,悬着纸鹤随风转圈。
店门口纸扎白马轻踢竹编蟋蟀,纸童女怀里的莲花灯忽明忽暗。
欧阳白拍了脑袋,
“我说这猫怎么眼熟呢!原来是平叔的芝麻!”
张三平走出门,
“啊,小白又捡什么东西回来了?啊,怎么是个……”
黑猫突然窜上十六肩头,毛茸茸的脸颊贴住少年伤痕,发出咕噜声震得十六脸肉颤动。
欧阳白把十六往前推,拨了拨十六的刘海,
“平叔!这是会帮您糊一百个金元宝的乖宝宝!(疯狂眨眼)”
陈十六学着欧阳白合十鞠躬,
芝麻也举起前爪,学着十六拜拜。
“喵~”
张三平笑了笑,招呼着他们进门。
傍晚的余晖勉强挤进“三平扎彩”狭窄的门窗,店内光线幽暗。
两边堆满了扎好的纸人、纸马,白色的骨架撑着彩纸,在阴影里显出模糊而诡异的轮廓。
空气里混杂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淡淡的浆糊气息。
张三平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目光落在欧阳白和他身后那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少年身上。
“来,说说都什么事儿?”
欧阳白立刻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将陈十六如何从汪文家里逃出来,如何挨打如何反击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张三平默默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陈十六裸露的手臂和脸颊上那些青紫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沉重的悲悯。
“所以,你就直接带到我这里?”
“不是我,是芝麻!”
陈十六被张三平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缩起肩膀,但又强迫自己站直。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这地方阴森森的,那些纸人空洞的眼睛仿佛在盯着他,让他后背发凉。
但他没地方可去了。他鼓起全身的力气,声音却还是带着点颤:
“我……什么都能干!我可以学!”
张三平叹了口气,拿起旁边一个未点睛的纸人头颅,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纸面,声音低沉:
“我这里是扎纸人的,你知道是什么吗?这是和阴曹地府打交道的!”
“阴曹地府”几个字让陈十六心里猛地一哆嗦,脑海里瞬间闪过听过的鬼怪传说。
鬼?再可怕的鬼,能比他那个动辄拳脚相向的“家”更可怕吗?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执拗:
“我不怕鬼。”
张三平看着少年强撑的倔强,摇了摇头。
“鬼?鬼有什么好怕的?你还小,在这,要提防的,是人心里的鬼。你确定要来?”
人心里的鬼?陈十六愣了一下,脑海闪过小宝狰狞的脸和那些刻薄的言语。
是啊,那些才是真正的鬼。
他深吸一口气,这里再阴森,也比那个地方干净。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不怕。”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铺子,吹得满屋子的纸钱、纸衣哗啦啦作响。
欧阳白手里一张半耷拉的黄色告示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落在地,正好落在陈十六脚边。
陈十六“咦”了一声,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张三平看着那张飘落的纸,花白的胡子微不可察地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这是什么?”
欧阳白展开告示,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大声念了出来:
“急急急!诚招扎纸人学走。无基什么可,无什么金可,心诚则来。”
张三平沉默地拿过告示。
“小白啊,你识字还是要再学两天。”
风停了,纸钱的哗啦声也停了。
小小的纸扎铺子里,只剩下三人或粗或细的呼吸声,陷入一片突兀的寂静。
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纸人似乎也凝固了。
陈十六的心,却在死寂中咚咚地狂跳起来。
几日后。
清晨的纸扎铺光线清冷,陈十六正低头清点裁好的素宣。纸缘锋利,他指尖一滑,瞬间渗出细小的血珠。
“竹篾要这样打过来。”
张三平的声音响起,带着老匠人特有的沉稳。
他青筋凸起的手腕猛地发力,篾条划过骨架,绷出一声短促锐利的嗡鸣,如同紧绷的弓弦。
“扎的人才坚固。”
陈十六数纸的动作停了。他抬眼,恰好对上旁边一个纸人空洞的眼眶。那未糊纸的竹骨架子,在斜射进来的晨光里逆着光,轮廓清晰得有些刺目,像是被剥离了血肉的骨架。
“师父,为何这些纸人都不曾点睛呢?”
张三平粗糙的手指缓缓抚过光滑的竹篾表面。
“怕变成人呀。”
“变成人,不好吗?”
张三平没立刻回答。
他用手指蘸了点杯沿的冷茶渍,在布满刀痕的案几上随意画了一只孤零零的眼睛。
“人无目有心,便只是盲。”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戳向陈十六的心窝,力道不重,却让少年心头一跳。
“无可畏惧。而一旦有目无心——”
“便是人中鬼魔了。”
陈十六茫然地看着师父,那些话沉甸甸的,却像隔着一层雾。
“听不懂。”
张三平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笑骂了一句“朽木”。
陈十六讪讪地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供桌上那盏长明灯芯猛地“噼啪”爆出一朵灯花,火星四溅。
陈十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缩,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墙角。那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黑影,足有三丈高,几乎顶到了铺子的横梁。
“师父,这么大一个是什么?”
张三平的目光也投向那庞然大物。
“记住了啊,这是清明要点的“鬼王”,包含了许多繁杂的工艺,是纸扎的集大成者。”
陈十六看着那巨大狰狞的轮廓,心头莫名有些发紧。
“师父,世上真的有鬼吗?”
张三平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一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走到鬼王巨大的头颅前,对准了其中一只空洞的眼眶,像是自言自语:
“这只鬼王最终是要葬于火海的,这就意味着消除人间的孽障。”
陈十六看着那悬在纸瞳前的鲜红笔尖,那抹红艳得刺眼。
“等等,不是不点睛吗?鬼王为何要点?”
张三平的手很稳,但笔尖却在微微颤抖。
“鬼以人心为食。”
他声音低沉下去,
“食何人心,自然需要一双明目来鉴别。”
话音落下,笔锋精准地点了下去。
陈十六望着那双新生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红瞳,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我们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最终不都是归于虚无吗?”
张三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笔杆,“啪”地一声敲碎了恰好飘落在陈十六头顶的一小撮纸灰。几乎同时,窗外的细雨骤然转急,噼里啪啦地打在院中堆积的纸钱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那就好好学。”
他佝偻着背,慢慢走向门口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等你能扎出经得起业火焚烧的纸人,自然就懂了。”
雨声更大了。檐下,那尚未完工的巨大鬼王投下扭曲而狰狞的影子,湿漉漉地贴在窗纸上。
它那双新点的猩红瞳孔,仿佛穿透了薄薄的窗纸,无声地凝视着张三平消失在雨中的、略显佝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