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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刃 ...

  •   市集鼎沸声如潮水涌来,糖画摊子飘着焦香,竹编灯笼在春风里晃成一片红浪。
      “哎呦!”
      鞋底沾了后厨的油,跑三步滑一步,十六倒下前想:大街上,怎么出现了一堵墙?在大街上还是少跑点好。
      “小伙子你没事吧?你……你……”
      妇人看清十六的模样后,愣神许久,眼角似有泪花。
      三月柳絮正扑在汪文盘得溜光的发髻上,她袖口绑的靛蓝攀膊还沾着面香。
      十六头也不抬,只满地拾碎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饼酥。
      “没事……胡饼……胡饼……”
      汪文放下身上的扁担,两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想帮忙又不知如何是好。
      踌躇措辞半天,刚开口。
      “孩子,你……你叫什么呀?哎……你别跑……”
      十六早钻进卖饴糖的人堆,汪文追了两步,蒸笼掀开的白雾模糊了人影。
      “像…真是像……我当时生的…不是双胞胎吧……”

      暮鼓响起,城门口流民正与官差推搡。
      十六缩在馊水桶后啃胡饼,听人们谈论告示上的"封城缉盗"四个朱砂字。看来,城是出不去了。

      几日后。
      十六蜷在胡同角落。最后半块胡饼早被野狗撕去边角,他梦里还咂摸着油酥香。
      一道阴影笼了上来,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孩子!孩子?看来任家大郎说的没错,果然在这。”
      十六猛地睁眼,弓背如炸毛猫儿,后脑勺哐当撞上了砖墙。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十六警惕地看着她,下意识想要逃离这里。
      “孩子!哎!孩子……我………我不是坏人!”
      汪文轻轻按住了十六的肩膀,十六发现,自己居然动弹不得了。
      夜市千灯照碧云,椒盐香混着隔壁傀儡戏的锣鼓点,把十六咕噜作响的肚肠也敲成了急急风。
      “你听我说,我呢,寡妇一个,我想……”
      大声地和他解释,十六低着头,捂着耳朵
      “我不想!!”
      “想什么呢?我想行个善,给我儿子积德,你帮我干活,我给你饭吃。”
      “真的?你不骗我?我可以吃饱?”
      听到“饭”放下了手,但还是想跑,试着动了一下,还是跑不了。
      汪文盯着十六的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几乎要落下泪来。
      “是,千真万确!”
      十六恍惚看见娘临终时炕头那碗结冰碴的稀粥,和那句几乎虚弱得不可闻的“活下去”。
      活下去,吃饱,就可以活下去。
      十六不再挣扎,轻轻地点了头。
      “好孩子,跟我回家吃饭,行不行?”
      十六于是乖乖跟着汪文回家。
      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惊得院内老犬支起耳朵。烛火猛地一跳,将门外两道身影拉得老长。
      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姑娘正在烛下无聊地翻着话本,见到多回来一个人,吓得站了起来。
      “娘!这黑灯瞎火的,您怎么带人回来了?”
      “这眉眼...好熟悉,不会是我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汪文上前打断阿秀的话,转身又拉起十六的手。
      “阿秀,浑说什么!莫怪...(突然卡壳,扭头瞪圆眼睛)对了,你叫啥来着?”
      “陈,十六”
      汪文压低声音,凑近女儿耳畔。
      “等下出来再说!”
      “这是我大女儿,阿秀,十六啊,我带你转转新家!”

      破布帘子掀起时带起股奶腥味,月光漏进来照见两个四仰八叉的团子。
      胖小子把被子蹬成麻花,瘦丫头蜷成了虾米。
      “这是阿隽和小宝,是我的小女儿和儿子”
      十六点点头,她家孩子还挺多,她官人呢?
      汪文拽着十六倒退着。
      “往外挪走走,别吵醒这俩小祖宗。”
      转弯又走进一间房。
      霉味混着新鲜艾草香扑面而来,汪文哗啦抖开打满补丁的棉被。
      汪文把十六按进咯吱作响的竹床,棉被直接蒙到他鼻尖。
      “小宝的屋子归你啦!等他长到能娶媳妇...咳,约莫还得七八年!”
      “睡吧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院子墙根,母女俩摸黑纠缠着,小的叉手,大的叉腰。
      “娘!您捡野狗就算了,这活生生的人能塞灶膛里藏着?”
      阿秀突然想到什么,惊恐捂嘴。
      “等等,他该不会真是...”
      汪文伸出手指顶了顶阿秀脑门。
      “死丫头!前儿跟你说招婿的事当耳旁风?这小子是个流民,还像你爹,我觉得心眼不会坏!”
      “我才及笄三日!他还是个流民黑户!还像我爹,万一和我爹一样短命呢!别给我整童养夫!”
      “你这孩子,小宝那么还小!我们家里,总得招个男人依靠!”
      “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娘!你明明把我们养的很好!为何总是放不下爹!”
      “……”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混着汪文中气十足的嚷嚷,惊落一树将开未开的杏花,十六听着二人的模糊的争吵,迷糊地进入梦乡。

      晨光透过竹帘将斑驳的光影投在草席上,十六睫毛颤动数下才睁开眼。
      他盯着梁木间游走的蛛丝发了会儿怔,被褥间残留的皂角香让他恍惚——这竟是几年来头回一觉到天明的清晨。
      阿秀正将腌菜码在粗陶碟里,木筷与桌案相击发出清响。
      小院里。
      十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豁口碗沿。
      “你娘她...是干什么的?”
      阿秀将竹筷“嗒”地扣在碗沿。
      “我娘,是能扛着八坛老酒登上青云阶的人。”
      少女指尖划过粗陶碗沿,水痕在桌面拖出晶亮轨迹,
      “县里三百石阶,她每日要往返二十趟。”
      “那你爹呢?”
      “死了啊。”
      阿秀擦着碗筷,语气丝毫没有波动。
      十六了然,把筷子伸向刚码好的菜。
      “哦。”
      阿秀“啪”的一声打断了十六的动作,用筷子拉着十六,出门指了巷尾的水井,又指了指院里的水缸。
      “你今天,盛满这个水缸。”
      “否则,以后吃不了饭,听明白了吗?”
      “哦。”

      木桶坠入深井时带起空洞回响,十六大半个身子都探进幽暗井口。井绳在掌心勒出红痕。当水声终于从地心深处翻涌而至时,后颈汗毛突然根根竖起——
      “下去吧你!”
      冰凉的小手带着恶意按上后脑,十六的颧骨重重磕在井沿。
      木桶砸进深渊的闷响中,他踉跄转身,正准备回击始作俑者,却正对上男孩狡黠的黑瞳。
      阿秀攥着擀面杖冲出来,揪着男孩的小髻
      “小宝!你又在作什么死!”
      男孩瞬间瘫坐在地,泪珠挂在脏兮兮的腮边。
      他死死扯住姐姐裙角抽噎,
      “他...他抢我的蛐蛐罐!还打我!”
      阿秀扭住弟弟耳垂,
      “当我瞎?这红印子是你自己掐的吧?”
      “说!怎么回事!”
      十六默然看着眼前的这出戏码,惊讶于居然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刚要出声。
      “没问你!”
      阿秀拎起弟弟后领像拎起一只狸猫,目光扫了一眼十六,回了家。
      寒鸦呕哑嘲哳,十六青紫的指印在粗布下灼烧。
      大门“吱呀”晃动着,十六望着门缝外晃动的狗尾草。
      以为是天降胡饼,这个小孩不亚于流民的恐怖,今天差一点就……
      我不会在睡梦中被掐死吧?要不逃走吧?
      但是,他只是个孩子而已,万一只是恶作剧呢?这个长期饭票,可来之不易啊……
      三日前啃食尸骸的野狗仍在逡巡,腐臭与血腥气穿透记忆扑面而来。
      他向前半步,又退两步,最终将额头抵在门闩上,里面传来阿秀的声音。
      “十六!还吃不吃饭了!?”
      夕阳漫过院墙时,十六瘫坐在水缸旁,气喘吁吁。
      汪文归家的脚步声传来,十六把肿胀的双手藏进了衣袖。

      几个月后。
      十六身上的累年旧伤慢慢康复,奇怪的是,多了许多隐晦的伤口,是小宝以玩耍的名义“玩”出来的。
      汪文只当小孩之间的玩闹,并不上心。
      那些伤口虽小但多,痛起来如虫豸叮咬一般,扎心挠肝,并不好受。
      他总偷偷去排城里有名的长春堂的义诊,他喜欢去哪里,有只黑色的小猫总是蹭他,喵喵叫个不停。
      他问大夫,猫怎么一直响?
      面纱之下泄出一声轻笑,大夫不语,给他擦着药。
      后来,大夫见他来的多了,便给他开了点药。
      十六藏在枕头下,夜里默默擦拭伤口。
      好在,吃得饱。
      但是,真的能吃饱,就好了吗?
      这样活着,也算是活着吗。
      酉时三刻,十六蹲坐在门槛边剥着晒干的豆角。
      “十六!”阿秀端着木盆从厢房探出身来,"带小宝去巷口转转,仔细别让他磕着。"

      西市青石板上蒸腾着胡饼的焦香,十六垂着头跟在小宝身后三步远。
      那个虎头虎脑的孩童突然撒开腿,小靴踏碎满地金黄的银杏叶。
      小宝朝两个粗布衫的男孩吐舌头,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跑了过来。
      “大牛!阿才!快来看!(突然转身指着十六)这就是我家捡的野狗!我让他打滚他就得滚!”
      “吹牛!那你让他跪下来当马骑?”
      “那边新搭了戏台子!让他去偷班主的铜锣才好玩!”
      “听我说……”

      对面空场忽地炸开片片绯色,原是武行少年们甩开丈余长的红绸。
      领头的红衣人踏着鼓点腾挪,剑穗扫落桃花瓣。
      “千里不留行——”少年旋身挽出银亮的剑花,台下绣鞋罗帕的姑娘们尖叫着往台上抛香囊。

      剧痛突然从头顶迸来,十六踉跄着扶住石柱,指缝间缠绕着几缕被生生扯断的发丝。
      小宝叉腰挡住了视线,
      “呆瓜!我们要去胡同玩藏猫儿!(扔出个歪扭的沙包)你就在胡同口数到一百再来!”
      “我...不识数。”
      小宝冲同伴挤眉弄眼,
      “听见没?这傻子连指头都掰不明白!”
      小宝突然抬脚踹向十六小腿,
      “那你就蹲在这儿到日头落山!”

      日暮时,十六终于听见细碎的呼唤。走至巷尾,仍不见孩童踪影。
      破空声裹着腥风袭来,十六踉跄跪地时,看见半截沾着肉渣的羊骨滚过眼前。
      更多石子穿透薄衫,在他脊梁上撞出青紫。
      小宝及熊孩子们从树杈间探出沾满糖渣的脸。
      “癞皮狗!啃骨头!”
      他们将啃剩的鸡肋继续砸向颤抖的背脊。
      十六俯身捂住头,流亡时的痛苦一幕幕闪回在脑海。
      曾经流民狰狞的脸与孩童天真的笑靥重叠着,都带着同样刺骨的寒意。
      “何方宵小!”
      剑鸣破空刹那,玄铁剑鞘挑飞最后半块骨块,来人逆着霞光咬断草茎,衣摆翻涌如燃烧的云。
      “小兄弟,可还站得起来?”
      十六抬头,在模糊的视线里仰望。
      少年眉间朱砂痣艳如滴血,束发的红绸随晚风飘摇,恰似阿秀枕边话本里踏着烽烟而来的少年将军。
      对面早已没了动静,跑得无影无踪。

      欧阳白带着十六进到了云游馆,起初十六想起自己还这里偷了胡饼,踟蹰不肯进去。
      欧阳白直接横抱起他,把他按在了角落的座上。
      少年撤回半步抱拳行礼,俊秀的眉眼堆满笑意。
      “在下欧阳白!萍水相逢即是缘,你唤我欧阳便好!”
      十六慌忙屈起渗血的手指学礼,
      “陈十六……啊嘶!”
      十六倒抽着气,撞上了背后的墙。
      欧阳白从腰间锦囊摸出青釉瓷瓶,
      “朋友送的,止血生肌立竿见影!”
      他突然攥住十六的手腕上药,
      “那些崽子专挑你这种闷葫芦欺负!大丈夫顶天立地,天王老子也该照脸给一拳!
      釉面白花绽于雨过天青色,阳光穿过薄瓷映出瓶中琥珀色药膏。
      十六盯着对方灼眼的眸子,
      “可他们...”
      欧阳白猛拍茶案震得棋枰作响,
      “可什么可!你当他们是老虎?实则是群见血就晕的草包!下次往他们□□里塞炮仗,保管哭爹喊娘。”
      “我是寄人篱下,我不敢……”
      “那起码也要反击一次!相信我,小孩吃了苦头,长了教训,就不敢了,我爹就是这么教训我的!”

      话音刚落,一个青色衣衫的女子扶着头冠走来,身后的头纱一晃一晃的,十六一眼认出了腰间的香囊。
      陈宛宛坐下,倚着茶案打哈欠。
      “戌时还有两场雨霖铃...怎么还不放值呜呜呜”
      抬眼见到多了个人,突然逼近少年鼻尖。
      “欧阳,你朋友啊?这位小郎君眼熟得紧呐?”
      十六越坐越低,头埋进了茶杯,冷汗滑进后颈,鞋底蹭着青砖往后挪。
      不会认出我叭...
      欧阳白拽回欲逃的少年。
      “宛宛姐!这是陈十六!我过命的兄弟!”
      陈宛宛捧起少年脸庞,
      “陈?耳东陈吗?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嘛!(是得闲了就在云游馆歇脚呀~”
      十六睫毛颤抖,偷偷睁开一只眼。
      没...认出?
      陈宛宛将滚茶注入茶盏,
      ”云娘正拿牛乳配武夷岩茶,(推过盛着饴糖的碟)缺个敢试毒的呢!”
      欧阳白勾着少年肩膀指向门口,
      “这桌是柳云姐特意留给我们几个用的”
      “你若是得闲,就来这里找我!”
      十六看着热情似火的两人,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一蓬白鹭,掠过正在融化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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