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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刍狗 天地无终穷 ...

  •   天地无终穷,万物乃刍狗。

      贼王遇刺,仓皇遁走,战火暂熄,双方休兵。流民趋赴平县以求庇护。官家下旨,拨款救济,令平县开悲田,收容流民千余人。十二以上男子充军,其余老弱妇孺安置悲田坊。

      十六看着实在瘦小,按年龄应当去充军,却阴差阳错被安排进了老残妇孺的行伍,在悲田坊门口排队登记入住。
      十六的草鞋陷在流民踩出的泥坑里。前头飘来馊米汤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终于不用再逃了吗……要是年纪被发现了怎么办?”
      门前的官员掸着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
      “各位父老——悲田坊可是圣人恩典!每日两餐稠粥,冬有炭夏有苇席,妇女娃娃还能多住半年——(突然提高声调)哎大娘!您这头磕得我心慌!(假意搀扶时迅速抽回手) ”
      十六喉结滚动,盯着登记簿上未干的墨迹。
      看着门外排起看不见尾的长龙,官员忍不住啧了一声。
      转身瞬间沉下脸,告诫登记的小卒。
      “记着,三百够了人就封门,城外野狗都比这群流民懂事。”

      马上排到了十六,十六刚要佯装幼童出声,只见悲田坊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了起来,门内传来声音。
      “所有流民都得到安置了!各位父老乡亲安心住下,要记住,这都是官家的慈悲!”
      十六和身后几个流民想要进去,刚上前一步,便被吓退。
      士兵的枪杆横扫沙地,在十六脚前划出深沟。
      “滚!哪来的市井游手?这里可容不得你们白吃白喝!”
      唾沫星子溅在登记簿,十六盯着,记簿厚度不像三百人,像是八百人。
      剩下的人就这样被轰了出来。
      流民堆像被镰刀劈开的麦秆,十六踉跄跌进扬尘里。
      久经流离的人们,对于这样的事情已经麻木,只是扒着栅栏的缝隙,渴望地盯着里面的人。
      十六叹了口气,揉了揉饥饿的肚子,既然如此,和剩下的人去下一个城吧。

      人烟辐辏,百货云集。衢两侧,商贾列肆,幌子招展,货殖如山。人头攒动,贩夫走卒,呼唤吆喝,声震屋瓦。

      朝着城门的方向移动,陈十六猫腰钻过扛糖葫芦的老汉腋下,青影闪过,他结结实实撞上某种柔软织物,踉跄间手肘磕到硬物——原是对方腰间玉算盘。
      白衣青年倒退三步,羽扇脱手打着旋儿落地。
      “嘶——我新裁的云水缎啊!”
      他单脚跳着拍打衣摆尘土。
      “小鬼别跑!你钻灶膛呢?知道这件衣裳值多少石米吗?”
      陈十六垂眼盯着对方溅上泥点的银线滚边,二话不说就要跑。动身时带起风,将青年衣摆的“神机妙算”四字吹得微微翻卷。
      任尧突然俯身逼近,往地上扔了两个骰子,咕噜噜转了两圈,露出两个奇怪的图腾。
      “天仓凹陷,地阁泛青,啧啧,小子,饿鬼道都要给你开加急文书。”
      他掐诀比划道。
      “你今日有血光之灾啊!有性命之忧…”
      “哦。”
      陈十六忽然开口,喉结在薄皮下滚动,“还请一定算的准些。”

      十六端详了眼任尧的模样,那拳头比了比眼睛,坏笑一眼,佯装哭起来。
      四方路人投来谴责的目光。
      “什么神棍,怎么还咒孩子呢!”
      “那孩子看着多小啊!”
      任尧的扇柄僵在半空,这小滑头。
      他袖中滑出的芝麻胡饼——薄脆焦皮绽开,露出里边晶亮的麦芽糖拉丝。
      “咳,这是...改命天机,拿去!”
      任尧猛地把饼拍在少年掌心。
      “先说好,吃太快噎着可不关...”
      任尧转身便要溜。
      “还有吗?”
      任尧一个趔趄。
      “什么?还挺贪,学声狗叫,我给你,嘬嘬嘬,要不要?”
      “汪。”

      空气凝固了,数道谴责鄙视的眼神再次投来。
      十六仰着脸,喉间又滚出两声犬吠,睫毛在眼下投出饥饿的阴影。
      任尧的胎记涨成紫红色:“谁家崽子这么...这么...”
      他手忙脚乱扯出油纸包,“都给你!别再跟着我!”

      任尧的白色身影闪进一家茶馆,十六追到云游馆门口,抬头一看,门口挂着“想你的风还是刮到了云游馆”和“我在云游馆很想你”,有装扮俏丽的少女在排队打卡画像。室内,更是人声鼎沸,甚至是……乱七八糟?
      任尧闪进门内,回头看了两眼。
      “没跟上吧?……云娘!续壶碧潭飘雪!唉!可惜了我刚出炉的胡饼!”
      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说出的话却中气十足。
      “自己没长手?没见我在对漕运司的茶叶单子?”
      柳云发间金菊钗随动作轻颤,画成一个“忙”字。
      任尧哼着小曲,在茶台挑挑拣拣,囫囵加了一翻料,一喝一个不吱声。

      楼上突然炸开声。柳云抹了把溅到襦裙上的茶沫,从柜台暗格抽出交子疾步登阶。
      推开门,便只见陈宛宛抱着琵琶站着,撇着嘴,背过身偷偷翻着白眼,两位衙役打扮的男子还在破口大骂。
      “两位官爷消消气,新到的岩茶正温着。”
      “你先出去。”柳云拍了拍陈宛宛的肩。
      陈宛宛的纱裙已经湿了大半,还沾着些许残叶。
      待银票悄无声息塞进官差袖袋,她才瞥见自己袖口里面的香囊不见了踪影。

      陈十六悄悄摸进了茶馆里,小猫似的在桌椅里穿梭,忽然看见一个模样好看的香囊就在眼前。
      是钱袋吗?
      十□□处张望,见无人在意。
      陈十六弯腰捡拾楼梯缝里的香囊时,抬头正撞进陈宛宛含泪的眸子,她云鬓间水仙花也带着晨露。
      还没拿起掂量掂量,便被陈宛宛一把夺了回去。
      “玄女娘娘显灵!上次求的发财符没丢吧?”
      陈十六(懵懂):“……?”
      陈宛宛拉过十六,半蹲着观察了一番。
      “拾金不昧,好孩子,我要奖你!”
      陈十六:“?”
      ……有金吗?

      官差甩着佩剑出了门,咳了两声,楼下几桌闲汉蠢蠢欲动。
      楼下忽起喧哗,得了信号的任尧敲起茶台的小锣,转身翻进去,挂起卦幡。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今天给家人们谋福利了!一斤五两的明前茶,现在只要二两!只要二两!
      买三斤明前茶送小爷一卦!不准不要钱!"
      “这不是任家大郎吗?任家富贵,尧哥儿不缺钱,这卦想必是极准的!”
      柳云端着碎瓷盘下楼,任尧正拨着腰间算珠,挑眉看了她一眼。她抽出金菊钗比划脖颈。
      柳云:(静声比口型)“敢算错送茶出去,仔细你的...”

      “趁热!”陈宛宛塞来芸豆卷。
      陈十六嚼着满口茶香,耳畔飘来任尧荒腔走板的哼唱。
      任尧:"晴窗细乳戏分茶……下句什么来着?一三一三一六九?"
      窗外忽掠过巡检司灯笼,纸骨乱响。

      陈宛宛把陈十六带到了后厨,不,可以说是,琳琅满目的仓库。对于十六来说,简直是老鼠进了粮仓。
      里面有许多备用衣服,备用餐具,甚至有跌打损伤的药品,当然还有胡饼等干粮。
      不断有小厮进进出出,有条不紊地取着各类物什,见到陈宛宛进来,都点头笑着叫“宛宛姐”。
      “这里呀,可是云游馆的‘万事皆休’,没有这里的东西摆不平的事!”
      “你在这等我,我给你拿点吃的。”
      陈十六咽了咽口水,盯着不远处的箩筐,点了点头。
      “……嗯……”

      陈宛宛端着红漆托盘撞开木门。茶饼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瓷碗里桂花醪糟撞出涟漪。
      “诶人去哪了?”
      她愣在原地,衣摆扫落的面粉落在青砖缝里,留下了十六的脚印。
      “奇怪......”

      柳云跨过门槛时,叮当声里瞥见陈宛宛站在药柜前,半截雪白小臂还凝着褐色药汁。
      “那孩子呢?”
      她敲了敲柜台木板,
      “最近不太平,刚才那几位官爷是生面孔,奇怪的很,那小子,我看是新进城的流民。”
      陈宛宛将药瓶掷进藤编药箱,铜锁扣发出闷响,顺手撑着腮看她。
      “他跑了。什么都没吃呢,也不知道饿不饿。”
      柳云突然轻笑:"饿得很呢——"
      胡饼筐边缘还沾着半枚带泥的指印。
      “少善心泛滥,我得了消息,这次来的巡检司,可不简单。”
      "这些,"她故意拖长尾音,"你记得还。"
      陈宛宛数铜钱的手顿在夕阳余晖里,窗外忽而飘来新蒸的桂花香,却衬得她蹙眉的模样愈发愁苦。
      “什么!?好吧…原本过两日要去还愿的.....”
      “罢了再接点单吧......休沐日又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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