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花八门》梨落月岛

1、入世

　　相国延秉政专权，建元帝暗弱，民怨沸然。是岁晋州雪暴，饿殍塞道。义军以锄奸为名，劫掠甚于匪寇，赤地千里，十室九空。

　　阴湿的地窖里，婴孩的啼哭刺破长夜。
　　稳婆的手中怀抱着刚出生的婴孩，孩子血液和水液粘连着眼睛，单薄的布衾堪堪裹住身体。
　　“生了生了，是个男孩，是个男孩，三娘，恭喜你呀 ！”
　　稻草铺成的床上，妇人虚虚喘着气，强撑着精神，抬眼看向赶回家的官人，伸手要揽过襁褓。
　　“……官人……你听到了吗？太……好……了 ”
　　陈郎先一步抱过孩子，俯身凑近妇人身边，将孩子的脸努力贴近，借着缝隙露出的月光细细看着。
　　夫妇二人依偎着，沉溺在短暂的新生中。
　　地窖之上的木窗外，叛军火把掠过，低影乱舞。

　　妇人唱着哄睡的歌谣，在闪烁昏暗的烛火下和丈夫聊天，慢慢摇着吱呀吱呀的摇篮。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
　　“孩子，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啊？娘只记得生你那晚月亮特别圆，乡亲们都说是吉兆呢……”
　　“那天是十六，你就叫陈十六好不好呀，嗯……你笑了，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 ”
　　陈郎看着安睡的孩子，随后握住妇人的手。
　　“十六……好名字啊，十全六顺，就叫这个吧。三娘，最近这里也不太平，你和孩子在家躲好。 ”
　　粗糙的手掌虚掩住摇篮，轻轻晃动。
　　“待开春，带你们逃去……”
　　突然噤声——不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官人，这仗什么时候才打的完啊…… ”
　　妇人将安眠曲哼得愈发急促，像是要压过天地间的杀伐之音。

　　或匿于山林，或藏于地窖，昼不敢出，夜不敢伏，唯恐乱兵至。
　　远处传来刀剑碰撞和妇孺的哭喊 ，十六和三娘躲在地窖里。
　　“十六，好孩子，快躲好，不要出声，别让他们发现了……”
　　“十六，你吃这个，这个是娘吃的，小孩子不能吃…… ”
　　母亲掰开他紧攥树皮的手，塞进半块土饼。

　　父亲将母子推入逃难人群，转身淹没在涌来的玄甲骑兵之中。
　　母亲背着空瘪包袱喃喃：“跑啊...往南...”
　　“娘子，你快逃吧，往南边逃，我们，撑不过今晚了…… ”

　　一城既去，复寻他邑。流离者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生存维艰。
　　然闻远处战鼓之声，惟逃矣。

　　辗转过了多年，叛军拿下了一城又一城，使者前来谈判，双方休战，终于是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十六与三娘伏在一口枯井边，三娘眼神空洞，呆呆望着井口。
　　“娘，我好饿，娘，这里没有水了……娘，你……怎么了！？”
　　三娘已经到了大限，形容枯槁，抓着十六的手。
　　“好孩子，娘……娘走不动了……娘要去见你爹爹了……十六，娘走了后，就把娘烧了……别让其他人看到……你要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十六，对不起……对不起……官人，我来陪你了……”
　　地面传来女子濒死的哀嚎，十六摸着母亲腕间暴突的骨头，将呜咽声忍进肚子里。
　　次日，一把大火在破庙无名而起，一个瘦小的孩子侥幸逃出。

　　十二岁的流民蜷在官道旁。
　　“小棺材瓤子，还敢护食！”壮汉踩着少年脊背，撕扯开粮袋，陈十六伸手扯住脚腕对方。
　　沙砾混着血水在齿间咯咯作响，他想起母亲临终叮嘱，将抢回的半把麸皮和着血生生咽下。
　　“好孩子……救济粮粮给我们点吧？你看，我孙子就要饿死了”
　　“他已经，死了很久了，抢走他的，来骗我的吗？”
　　“袋子里，没有多少粮了，全是沙子，全是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