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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燃犀 燃犀凭栏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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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又做梦了。
在梦里,他听从李连元的教诲,拿按下了心中的怀疑,在林香玉的安排下做起了慈幼坊的教书先生。
他也有想过再多考一次,但无论如何,总是阴差阳错无法应试。
多年来,他桃李无数,教出了许多寒门贵子。
人人都称赞“以陈先生之才,应一举连下三元”,他听到这些只笑笑。
白驹过隙,物是人非。
这样做教书先生的一生或许也不错,可他也总是午夜梦回当年,如果……罢了。
在弥留之际,他的学生赶到床榻前,告知他当年落榜换卷真相,但县令之子已死,终是不了了之。
官家下令彻查科举,往后一旦存在舞弊偷名之事严刑重判,肃清考场之风。
这迟了三十余年的真相,成了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抱憾终身,在那年秋闱放榜的下午悄然离逝。
十六在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中种种,不可作真。
但陈十六不愿做梦中人。
几番打听,十六决定冒险去自查此事,进入县令府的唯一的机会便只有找几日后进府表演的戏班——林香玉。
残阳如血,透过戏台褪色的帷幔,余府烫金请帖上投下刺目的光斑。
后堂里,檀香的沉郁与脂粉的甜腻交织弥漫,却丝毫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疑虑。
“香玉姐,”
陈十六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
“余府这场堂会,就是最好的机会!”
林香玉猛地挥袖,广袖带起的风将案头一摞戏本扫落在地,哗啦作响。
“不可!”她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少有的严厉,
“此事太过胡来!一旦败露,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我一定谨慎!香玉姐,”
陈十六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我只要一个真相!若是我才学不济落榜,我认!可这……”
林香玉看着少年眼中近乎燃烧的执拗,喉头一哽。
那倔强的下颌线条,恍惚间与十几年前被官差拖出林府时、自己那不甘回首的影子重叠。
她疲惫地闭了闭眼。
“你知道什么?”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奈,
“余氏在这一方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岂是区区一场舞弊能动摇的?你以为你能撼动他们?稍有不慎,连你师父、连云游馆众人都会被牵连!听姐一句劝,”
她放缓语气,
“回来吧,铺子里扎彩也好,去当个教书先生也罢,总有路走……”
窗外,残阳彻底沉入西山,淅淅沥沥的小雨随之落下。
学徒们吊嗓的咿呀声在雨幕中传来,更添几分凄清。
陈十六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身就要冲进雨里,却在门槛处硬生生顿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香玉姐!”雨水混着压抑的话语从他喉咙里迸出,
“你知道的!我是个孤儿,是个流民!我像张白纸一样漂到这里!我没有家人!
可这些年,你们就是我的家人!是你们给了我这条命,给了我活着的滋味!香玉姐……”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流下,
“你也曾受过不公!可你把自己拼成了人人敬重的林班主!白芷、宛宛姐……她们哪一个不是在跟命争?
如今余威这事明明就有鬼!为什么我不能查?!为什么我就该认命?!”
林香玉听着,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抓着太师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林香玉猛地站起,指着跪着的少年,双眼通红。
“此事……绝不许再提!你懂什么?!我若不拼出这个‘林班主’,就永远只是‘罪臣之女’!这名字能压死人!你不一样!你还有退路!十六!”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惧和痛楚,
“你以为当年的李连元……他就没有怀疑过吗?他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你告诉我?!”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走吧,孩子。旁的事,姐依你。唯独这件……不行。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平叔在天之灵,会怨我的。”
她声音疲惫而决绝,对着门外扬声道:“来人!送客!”
两个身形魁梧的武生应声而入,不由分说架起陈十六就往外拖。
大门沉重合拢的瞬间,陈十六透过门缝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林香玉颤抖的指尖,正将那张撕得粉碎的烫金请帖,狠狠按进香炉冰冷的灰烬里。
一缕微弱的青烟挣扎着腾起,随即消散无踪。
十六失落地回到了云游馆,欧阳白见到他,问他事情如何,欧阳白从话本里抬起头,青瓷茶盏腾起的热气氤氲了眉目。
十六垂眼盯着茶汤里的半截草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或许香玉姐说的对,我不该冒险。”
木窗忽地撞在墙上。
红苓裹着桂花香翻身落座,裙裾扫过茶案,顺手抄起茶壶就往粗陶碗里斟。
“什么冒险?带我一个!”
“就是啊……(事情的经过)”
红苓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磕,杏核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这有什么难的?林香玉就爱把活人教成庙里泥胎!你找她没用,得找我啊!余氏又如何?就算是天王老子老娘也不怕!嘿嘿,这么大一个府里,总有些夜猫行走吧!”
“你……你有办法?”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今晚行动,听我指挥!”
“她属猫的?”
红苓把空茶盏往他怀里一掷,人已蹿上窗台,
"记得穿短打!"话音未落,早不见那抹石榴红的衣角。
十六和欧阳白追出去却不见她踪影,确实像只猫。
三人深夜偷偷翻进了县令家后院,猫猫祟祟的三人看到前方有间房是亮着的,四下又没有护院巡视,便偷偷地蹲在门口偷听里面的动静。
陈十六后背紧贴着祠堂外墙,石砖的凉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他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祠堂门楣上“余氏宗祠”的金漆在夜色里泛着诡异的幽光。
红苓抽出发簪,在窗纸上戳出蚕豆大的窟窿。三人屏息凑近,祠堂里昏黄的烛光漏了出来。
祠堂内,县令枯瘦的手指捻动檀木佛珠,铜炉里的线香忽明忽灭。
“明日便要庆功,你这几日做事莫要张扬,上面有些动静,我们要低调些。
”
余威踢翻脚边的铜盆,在寂静的夜里回响,他两手搓拍了一顿,嫌弃地看着虔诚跪拜的父亲。
“爹,你怕什么?你当年到现在不就已经瞒了二十多年了吗?县令当的稳稳的,况且要是没有咱们余家,上面那位怎么……”
“你快住嘴吧!我最近有些不好的预感,谨慎为妙。”
佛珠磕在供桌上,震得牌位晃动。陈十六看见县令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像尊剥了金箔的泥塑。
“爹你肯定多虑了!咱们换的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卷,我查过了,那叫十六的小子是个孤儿,几年前来的流民,无权无势。他的先生还是李连元那个瞎子,哈哈哈哈哈哈,李连元替父亲,他学生正好替了我!”
“李连元肯定想不到,同窗十年苦读,最终还得给父亲做嫁衣,那个什么陈十六,哼,替我答卷,也是抬举他了!”
十六听到这里,扶着门框的手不住地颤抖,红苓和欧阳白死死捂着十六的嘴,还是不小心发出了声响。
三人急忙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什么人?”
“兴许是风声?爹,您不要草木皆兵了,这是在平县,谁敢来偷听县令的墙角?”
县令和余威立马出门查看,县令叫来侍卫搜查院子,侍卫铁靴碾过他们方才藏身的石阶,最终搜出了红苓事先放好的猫。
余威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不过是夜猫发春......”
余威安抚父亲,并再三保证让父亲放心,自己会想办法让陈十六闭嘴,永绝后患。
红苓扯十六的衣袖,他最后望了眼祠堂屋顶残缺的嘲风兽——那神兽张着空洞的嘴,如同被剜去舌头的告状人。
那句“永绝后患”混着夜风灌进耳蜗,陈十六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怕,是恨毒了却使不上力的麻。
一路上红苓和欧阳白连跑带拽的拖着十六,顺着小路绕进了云游馆的后门。三人气喘吁吁地回到仓库坐下,柳云和任尧已经等他们多时了。
柳云用帕子擦拭他额角的泥印,布纹刮得皮肤生疼——这疼却像是隔着棉被砸下来的拳头,闷闷地落不到实处。
任尧给他们仨倒水,红苓和欧阳白气喘吁吁,十六却心灰意冷地坐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任尧的羽扇遮住半张脸,眼睛却瞟向欧阳白。
“他怎么了?让我算算,他猜的是真的?”
欧阳偷看了十六一眼,也躲到扇子后,气声说。
“对啊对啊,而且……”
任尧没听清,回了一句“什么?”
红苓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直截了当地说:“而且李连元当年也是他们干的!”
“当年李连元被县令弄瞎了眼睛,现在他儿子也想让十六闭嘴,就这些,怎么样?接下来怎么做?”
红苓把茶杯推到十六面前,要听他的想法。
十六抬起头,看起来下定了决定。
“我……我要击鼓鸣冤!”
仓库陡然陷入死寂。
红苓突然大笑:“击鼓鸣冤?你可知堂上坐的是谁?余威他老子!把诉状说给西北风吗?”
柳云按住红苓的手,和其他人对视一眼说:“或许可行,今日馆里新来了许多官差模样的大人,听口信是来查案的。”
任尧:“只要比姓余的官大,此战就有胜算!”
十六喝了一口茶,将茶杯倒放在桌子上,门外忽然吹起一阵邪风,十六站了起来。
“那就说给风声,说给天地!百姓的耳朵没聋,天地的眼睛没瞎!
当年他们能捂住天,是因着没人敢掀瓦——如今我偏要做那片碎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