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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启程 ...

  •   永和九年,平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偶有消息传来:酌秋远游归来,医术愈发精进;柳云新制茶品,香气四溢;李连元眼睛渐好,已能朦胧视物;欧阳白行侠时偶遇围攻,自嘲乃大侠必经之路。而眼下县里最紧要的事,莫过于陈十六即将赴考,众人皆翘首以待。

      晨曦微露,李连元拄着竹杖立在石阶前,雾蒙蒙的眼中难得有些神采。

      “《策论通解》在第三层包袱里?”

      陈十六正把书箱顶在膝头翻找,粗布衫蹭上一道墨痕。

      “寅时就查过三遍啦先生!”

      “谁稀罕管你?”

      林香玉提着食盒从灶房出来。

      “莫怪先生唠叨,贡院查夹带严得很——砚台背面夹层可看过?”

      “香玉姐怎么也学起先生!”陈十六哭笑不得。

      又被两人盯着仔细检查一遍,陈十六总算要出门了。吱呀一声,门刚启开半寸,外面的喧闹声便涌了进来。

      柳云鬓角簪着新摘的茶花,欧阳白额角青紫未消,任尧倚着树抛掷铜钱,连陈宛宛也坐着轿子赶来了。

      任尧指尖一收,将铜钱扣入掌心,拨了拨腰间算盘。

      “坎上离下,水火既济,此卦主——包过!”

      柳云立刻打断:“可闭嘴吧神棍!若这回准了,我便信你三日。”

      她说着将一个油纸包塞进陈十六的书箱,新茶的清香立刻压过了墨味。

      陈宛宛在轿中笑道:“三日?至少信他五日。”

      欧阳白顶着几根草屑,豪爽大笑:“没过怕啥!大不了咱一起游历去……”

      话没说完就被柳云推了个趔趄。

      “呸呸呸!”柳云揪住欧阳白的耳朵就往树干上按,“快蹭蹭木头去去晦气!”

      任尧突然跳开半步。

      “欧阳你薅我袖子作甚!”

      白芷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踮着脚把脑袋往欧阳白手边凑。

      “我是木头!摸我摸我!”

      任尧惊疑地四下张望。

      “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白芷献宝似的掏出个小箱子。

      “十六,这是我们长春堂酌秋大夫亲手做的提神丸!一颗精神,二颗不困!状元必备!快拿着!”

      陈十六开心地接过。

      “替我谢谢酌秋姐!她怎么没来?”

      陈宛宛听到“酌秋”二字,神色微微一滞,柳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大神医忙着呢!”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红苓利落地从树上跳下,

      “我的礼物,接着!”

      任尧又被吓了一跳。

      “这又是什么出场方式!”

      白芷正要从药箱底抽青瓷瓶,红苓眼疾手快半道截下个桂花荷包。

      红衣少女旋身躲开白芷的追索,将香囊掷向陈十六。

      “给你路上醒神!”

      “我要这劳什子作甚?”十六不解。

      “比酌秋的苦药丸子香多了!”红苓得意道。

      陈宛宛将一个檀木匣递到弟弟鼻尖,掀开盖子,里面一支浸润松烟墨香的狼毫笔,一叠光洁如水的澄心堂纸静静躺着,引得众人低叹。

      “文曲星若不肯照拂——”陈宛宛温声道,“姐姐替你请。”

      任尧咂嘴。

      “胜似亲姐啊!……唉,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林香玉笑着将食盒牢牢拴在车辕上。

      “再闹下去真要误吉时了。”

      陈十六一一收好东西,向众人郑重道别。

      走到门口,他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晨光穿过桑树枝叶,细碎的光斑落在每个人肩头。

      一片桑叶打着旋儿飘进他的书箱。陈十六站在桑树的荫蔽下,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照得透亮。

      “那个……”他开口。

      任尧立刻摆手:“要感谢就别说了,拿成绩回来最实在~”

      陈十六指了指他:“不是,是你手里还攥着一颗我的药丸没还。”

      “……”

      他飞快地把药丸丢过去,嘟囔道:“哼……小气”

      晨风卷着众人的笑闹声渐渐远去,只留下鸟雀在深深浅浅的车辙印里跳跃啄食。

      贡院考舍内,陈十六手中的狼毫在宣纸上划过,发出细密的簌簌声。空气里混杂着砚台中松烟墨的沉稳气息和提神丸带来的清冽薄荷味。

      笔尖游走,临近收卷,他终是落下了最后一笔。墨迹未干,纸面微光浮动,恍惚间竟似映出了云游馆中那一张张熟悉的笑脸。

      一月时光流转。

      云游馆里,任尧正用几枚铜钱排布六爻,欧阳白与红苓在空处比划着拳脚。

      白芷嗑着瓜子观战:“押五十文!赌十六能中三甲,欧阳白赢!”

      陈宛宛端着茶盏,轻声道:“若中不了……”话未出口,便被林香玉眼疾手快地塞了满嘴茶饼。
      林香玉低语:“童言无忌。”

      放榜前夜,众人聚在院中那棵老桑树下分食西瓜。任尧的卦盘不慎沾了瓜汁,柳云守着茶炉,新茶已煮过三遍,欧阳白枕着树上悬着的木枕,睡得正酣。

      一片早凋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飘落,正巧跌入柳云面前的茶汤里——原是西风捎来了秋闱放榜的消息。

      晨雾未散,贡院墙外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卖糖画的担子、算卦的布幡、炸油果的香气,混杂着墨汁味,在攒动的人群里弥漫开来。

      不知谁家伸出的桂花枝被撞断了,细碎的金色花瓣簌簌飘落,几片沾在了陈十六青灰色的衣领上。

      “中了!我儿中了!”

      一个穿绸衫的老爷挥舞着金丝钱袋,将大把铜板撒向榜下。

      孩童们欢呼着,在泥地里争抢成一团。

      陈十六挤在榜单前,仰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他踮着脚,心跳如擂鼓,从榜尾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往上数。

      四周的喧闹声渐渐模糊,心却随着未见的名字一寸寸沉下去。

      红苓皱着眉,小声嘀咕。

      “怪了,十六的名字又不难认,怎么找不着?”

      反复确认几遍,指尖划过最后一个陌生的名字。

      陈十六猛地抽回手,脸色煞白地挤出人群。

      方才鼎沸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走,只余下尖锐的耳鸣在脑中嗡嗡作响。

      不可能……怎么会……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奇了!”

      白芷突然扯住欧阳白的胳膊,指着榜文高处,

      “欧阳哥你快看!那亚元的名字……”

      陈十六闻声猛地转身,顺着白芷的手指望去。

      榜上“亚元”的位置,赫然写着本县县令家那位不学无术的次子之名!

      红苓脱口而出。

      “那傻子能中举?除非他家祖坟冒青烟!”

      旁边一个路人立刻反驳。

      “姑娘怎可如此说话!县令老爷本就是文曲星下凡,虎父焉有犬子?他家公子高中,实至名归!”

      陈十六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湿冷的泥地上。

      昨夜秋雨浸透的地气,裹挟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瞬间爬满了全身。

      任尧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时也命也,一次就中的凤毛麟角。我们……再等三年。”

      陈十六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泪水混着冷汗滚落。

      “不行的……我……我没有机会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家门,陈十六愣住了。

      院子里人影晃动,竟如他赴考那日般站满了人。

      晨光斜切,将灶房飘出的炊烟映得丝丝分明。

      猝不及防,一个宽厚的怀抱猛地将他箍住——是欧阳白。

      抬眼望去,柳云正蹙眉盯着灶膛的火光,欧阳白抱着两捆柴火在院中咋呼。

      任尧身后冒出来,没好气地扒拉了他一下。

      “你这……你这让我的十卦九灵生生折了”

      见陈十六眼眶发红,他立刻慌了手脚。

      “诶诶诶诶!别哭!大丈夫流血不流泪!陈十六,陈十六!哭了可跟我没关系啊!”

      欧阳白一把薅开任尧挡着的手:“边儿去!碍事。”

      任尧梗着脖子:“我看这挺凉快!”又转向十六,声音软了些,

      “可以再战嘛,我算过的,你命里有功名!生死之外,皆是擦伤,天塌不了!”

      欧阳白立刻接茬:“对啊,大不了咱一起游……”

      话没说完,就被任尧眼疾手快地塞了满嘴糕点。

      任尧瞪眼:“小狗崽子闭嘴吃你的!”

      欧阳白:“唔……唔唔!”他慌忙找水,才将干噎的酥饼顺了下去。

      看着两人熟悉的插科打诨,一丝苦涩的笑意勉强爬上十六的嘴角。

      这时,李连元屋子的门开了,他立刻敛了神色。

      李连元拄着竹杖立在门前,杖端在地面叩了三声,笃笃作响。

      陈十六盯着他肩头堆积的落叶,心头猛地一刺。

      三年前,也是在这里,他折枝为誓,要金榜题名。那时满院书声朗朗,惊飞檐下雀鸟;

      如今,院里只剩下炭盆里半死不活的暗红火星,寂寥地吞吐着微光。

      李连元声音平静:“你跟我进来。”

      十六默默跟上,心底竟盼着能挨一顿训斥,好过这无边的空茫。

      屋内药味弥漫,李连元在桌前坐下,将一个温热的药瓶塞进他掌心。

      “坐着,擦一下。”李连元道
      。
      陈十六低着头,手指攥着冰凉的药瓶:“先生。”

      窗外枫树的红影投进来,将李连元眼中那片浑浊的白翳映成了琥珀色。

      陈十六恍惚觉得,那浑浊里正映照着自己溃不成军的倒影。

      “又听不懂话了?”李连元的声音沉了些。

      陈十六这才磨蹭着抠出一点药膏抹在手上。

      李连元轻咳一声:“脸上。”

      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唇,这才惊觉唇角结了血痂。

      冰凉的药膏带着辛辣直冲脑门,将他浑浑噩噩的神志刺得清醒了些。

      “……不疼的。”

      “叫你涂就涂。”

      “……先生,我……我让您失望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连元沉默片刻,缓缓道:“孩子,这么多年,我早放下了。你还年轻,路还长,还能考。”

      “先生,君子当一诺千金,我……我……我不能……”

      情与义的矛盾骤然决堤,十六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他猛地将脸埋进双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摸索着按上他颤抖的肩头,将他轻轻按进一个带着药草和陈旧布衣气息的怀抱。

      那手掌如枯竹般粗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头顶。额角抵着先生襟前粗粝的补丁,滚烫的皮肤被磨得生疼。

      他忽然想起进贡院前,先生也是这般摸索着,为他系紧襕衫的系带,哑声叮嘱:“此去青云路,莫负少年头。”

      “好孩子……好孩子……”李连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先生……呜……我不信……我不甘心……我是您的学生!怎么会考不上!就连县令家那个……”

      十六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委屈和愤怒,却又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他猛地收声,沉默像沉重的石头压下来,只有压抑的抽噎。

      良久,他胡乱抹了把脸,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又重聚。

      李连元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十六的衣摆,此刻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手上力道更重了几分,将他牢牢制住。

      老人面上依旧波澜无惊,浑浊的目光却仿佛洞悉了一切,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教过你什么都忘了吗?”李连元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十六心上,“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十六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李连元紧握着自己衣摆的手背。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安抚,仿佛在说:先生,我明白了,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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