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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昭雪 能持剑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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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余府门前喧嚣鼎沸,人流如织,噼啪作响的鞭炮将青石板路上都铺了层红纸屑。
县中有名望的士绅商贾,皆聚于此,为余公子的升学道贺。
仅仅一里之隔的县衙,却是另一番光景。
陈十六紧贴着巷子冰冷的砖墙疾行。
衙门口那几级石阶空荡荡,飘落着两片枯叶,原本应当紧闭的门扉挂锁歪斜,显得空洞而寂静。
显然,当值的人都去了余府领赏钱了。他袖中死死攥着那张诉状,浸了手心汗水的纸角已经发软发粘。
“铛——!”
一声清越的锣鸣突兀地穿透喧哗。是红苓敲响了铜锣,阳光在她腕上一晃,便在黄铜锣面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不仅街边路人闻声驻足,连余府门口的人群也纷纷好奇地探头张望。
十六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冰冷的鼓槌。
他心中翻涌着愤怒与孤注一掷的决绝,擂鼓意味着什么,他清楚得很。
咚!
第一声沉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盯着鼓面纵横的陈旧龟裂纹路,胸腔随着鼓点急促地起伏,耳膜嗡嗡作响。咚咚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仿佛要将心中淤积的冤屈和悲愤尽数砸出去。
人群被鼓声所慑,分开一条缝隙。
余威那双簇新的缎面靴子粗暴地踢开挡路的人,带着满身酒气和喜气上前,想看清是谁在此刻搅扰。
十六放下鼓槌,声音带着擂鼓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草民陈十六,状告县令余德忠父子舞弊科场,残害士子!”
余威看清是陈十六,脸上登时蒙上一层阴云,急忙朝旁边的衙役递眼色,想让人拦住这不知死活的小子。
县令余德忠排众而出,脸上挂着冰冷的笑意,抬手制止了衙役:
“哦?是你这位小友?状告本官?你可知敲响登闻鼓的后果?”
他挺直腰背,作出一副深明大义又颇为为难的样子,扬声对着围观人群道:
“今日原是小儿升学之喜,欢宴之时。然既有人击鼓告状,公务自然最紧要。”
“按宋律,击登闻鼓者先杖三十。若能挺过仗刑,本官即刻升堂问案。即便状告的是本官自身,也定当秉公办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引来周遭一片啧啧称赞之声。
“余青天当真是一方父母官啊!这等情形下还能公事公办!依我看,这等搅闹喜事、诬告尊长的狂徒,该判他一个扰乱公堂!”
“可……可余家二郎平日里看着也不像读书的料子啊?上回我还听见他把‘老大徒伤悲’念成‘老大走伤悲’呢……”
“你懂什么?大户子弟讲究的是藏拙!”
县令余德忠向儿子余威投去一个凌厉的眼色。
余威会意,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阴笑,大步上前,从衙役手中抄起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硬木刑杖。
红苓和欧阳白急忙扑上去想护住十六,但几个衙役一拥而上,还是将奋力挣扎的陈十六死死按在了一旁行刑的长条凳上。
冰冷的硬木抵住脊梁骨的瞬间,陈十六咬紧牙关,紧闭双眼,一股寒意混着屈辱直冲头顶。他袖中的诉状脱手飘落,被余威那只沾着红屑的皂靴狠狠踩住、碾过。
“你们!你们这是下死手啊!!会打死人的!!住手!!快住手!!”
咔嚓!
是粗布衣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沉重的木杖击打在皮肉上的闷响。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猛地冲进陈十六的鼻腔。
剧痛在背上爆开,他眼前阵阵发黑,但那钻心的痛楚反而激起了他胸腔里一股劲。
他借着这股力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出声,声音破碎却带着不死的决心:
“草民……陈……十六……状告县令……余德忠父子……舞弊科场……残……残害士子!”
每喊一声,背上就承受着余威更凶狠的一记重杖。
棍棒无情地砸落,几下之后,少年单薄的背脊已是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染透了破碎的布片,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就在这血肉横飞之际,一声更高亢威严的鸣锣骤然炸响。
“平州路转运司到——!”
锣声硬生生撕开混乱的人群。
陈十六模糊的视野中,只看到一双双皂靴的底部踏过他溅落在青砖上的、混着血沫的涎液。
最后一根紧绷的弦瞬间崩断,他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绯色官袍的下摆在陈十六倒下的地方停下。
为首的转运司官员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明黄绫旨。
几乎在同时,“啪嗒”一声脆响,余县令腕上那串一直摩挲着的佛珠突然断裂,深色的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有几颗径直撞在了余威那双金线镶边的皂靴靴尖上。
官员冰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余德忠勾结盐枭,贪墨漕银,证据确凿。来人,将余家一众犯官全部拿下,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余威手中的刑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腿一软,如同烂泥般瘫倒求饶。
整个现场登时大乱。趁着混乱,欧阳白疯也似的冲出人群,直奔长春堂。
不多时,他带着白芷和小伙计飞驰而来,用带来的门板小心抬起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陈十六,脚步匆匆地奔回长春堂救治。
几日后。
瓦当渗下的雨水滴在陶罐里。
嗒……嗒……嗒……
单调的声响里,陈十六被背上火烧火燎的剧痛拽回了神智。
他费力地睁开眼,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欧阳白歪倒在墙边,紧握着半截沾血的绷带,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十六趴在硬板床上,稍稍想用手臂支起上半身,牵动的背部肌肉猛地一缩,一枚银针倏地刺入伤处。
“唔……”他倒抽一口冷气,齿缝间溢出一声痛哼。
“别动。”一只冰凉但有力的手立刻按住了他的肩头。
是酌秋。
她声音低沉,那轻轻一压,原本勉强盖住的伤口立刻又在麻布下渗出血水,染黄了身下的粗布褥子。
药帘掀动,白芷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盏快步进来。
?一股混合着蓖麻油和三七粉的、辛辣又略显苦涩的气味顿时冲淡了屋里的血腥。
“十六!你可算醒了!”
白芷声音带着喜气,药盏放在小几上哐当一响,
“整整三日昏沉不醒,真真吓坏人了!”
欧阳白被惊醒,猛地跳起来凑到榻前,脸上带着明显睡眠不足的憔悴。
“太好了!”
欧阳白搓着手,眼睛发亮,
“你是没见这几日的热闹!余家那两个王八蛋,余威下狱前还想用银票买通差役……多亏了任尧,他替你誊写好诉状,交到了那位转运司大人的手里,铁证如山!”
陈十六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像塞了一团堵心的棉絮。
背上的伤口随着脉搏一下下突突跳痛,连呼吸都扯得整片后背发麻僵硬。
欧阳白看他脸色惨白,以为他还在忧心,便宽慰地在他肩头一拍:
“安心养着!李先生那边我们都替你瞒下了,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得惊……”
“呃——!”欧阳白这情急之下的一掌,不偏不倚正拍在陈十六血肉模糊的伤处。
钻心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眼前一黑,刚聚起的些许神智顿时又消散开去。
酌秋冷冷剜了欧阳白一眼,眼神如刀。
五更天换药,最是磨人。
白芷在灯下用煮过的银刀小心翼翼地剔刮伤口的腐肉。
陈十六死死咬住嘴里的木棍,豆大的冷汗顺着脊梁淌下,流进裂开的皮肉里,腌得新生的嫩肉如同无数针尖在刺戳。
这一天,长春堂外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宛宛。
她风尘仆仆,连斗篷的褶皱里都沾着关外带来的黄沙尘粒。
摘下罩面的幂篱时,正在药柜前取药的酌秋动作骤然停顿。
酌秋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去,佯装整理药匣里的药材。
可那双素来抓药配药纹丝不乱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颤,不小心碰倒了一个陶罐。
陈宛宛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险些落地的陶罐。
她抬起头,目光径直看向酌秋那双略显慌乱的眼睛,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阿秋,许久不见了。你托人带来的东西,我很受用。”
酌秋沉默了很久很久,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面纱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神情,只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平时更亮些。
“我听说了十六的事,”陈宛宛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怎么样了?”
酌秋默默转身,带着陈宛宛走向内室的病榻。
陈宛宛抬手理了下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露出的手腕骨处,一道陈旧的淡粉色箭疤清晰可见。
榻上的陈十六,半梦半醒间盯着阿姐的轮廓,那张脸经受了边关风沙,下颌线条比起记忆中离家时似乎圆润了些,但眉宇间却沉淀了许多陌生的坚毅。
“阿……姐?” 十六意识模糊地呢喃,下意识想挣起身体。
“别动!”陈宛宛话音未落,人已几个大步抢到榻边。
肋下新缠的绷带被牵动,剧痛让十六瞬间醒了大半。
“……阿姐?”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
“战事有变。”
陈宛宛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昔日小调的清脆,更像被风沙揉搓过的粗粝质感,隐隐透着刀兵之寒。
“我和将军是回来征兵的。这里……怕是安稳不了多久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一角查看十六背上的伤势,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底满是压抑的心疼。
十六躺在那里动弹不得,只能费力地转动眼珠看着阔别的姐姐,艰难地吐字:“阿姐……”
“这几日城里恐怕不太平,”
陈宛宛替他重新掖好被角,目光没有离开那碗深褐色的药汤,话语间仿佛带着塞外的凛冽寒气,
“你只管在这里好好养着,伤好之前,不要出门。”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沉下来,浓重的乌云从西北天际翻卷而至,沉沉地压向整个平县,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街道上迅速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阴冷气息。
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气,无声地渗进长春堂的青砖缝里。
陈十六咬着牙,一手扶住冰冷的药柜,一步一挪地蹭到前堂门口。
粗糙的木门框给了他一点支撑,他倚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就在这时,任尧带着一身湿冷的秋意闯了进来,靴子踩过门外堆积的金黄落叶,沙沙作响。
他摘下斗笠,水珠顺着衣摆滴落。
“来了个信儿,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任尧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低沉。
陈十六脸色苍白,额头渗出虚汗,微微摇头:“我这副模样……就别绕弯子了。”
任尧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好消息是……科举舞弊案,查清了。你的功名,恢复了,可以去考省试了。”
陈十六眼中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大的不安笼罩。“那坏消息呢?”他声音干涩。
任尧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沉重:“坏消息……是关于李先生当年的案子。也查实了,确系被构陷。”
“可是……年代太久,他的眼睛也……官府能给的,只有些银钱布帛作为补偿。派去送补偿的人,已经去了他家……”
他顿住,语气带着不忍,
“十六,这事对先生打击太大,我怕他……受不住。”
“轰”的一声,陈十六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紧,瞬间停止跳动,随后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当年张三平骤然离世时那灭顶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汹涌回流,瞬间淹没了他。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是否能承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见先生!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任尧,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门外滂沱的雨幕中,踉踉跄跄,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拼了命地向李连元家奔去。
冰冷的雨水抽打着他的脸,模糊了视线。
当他终于跌跌撞撞跑到那座熟悉的小院门口时,一片死寂压得他喘不过气。
小院在暴雨中静得出奇,只有风吹着松动的门环,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叩击声,在幽深的雨巷里回荡,一声声敲在陈十六的心上。
“先生!先生!”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湿透的门前台阶上,雨水混着泥浆,溅满了衣袍。
他用尽力气拍打着木门,嘶哑地呼喊。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就在雷声轰鸣的瞬间,那扇紧闭的木门缓缓向里滑开了一道缝隙。
门缝里透出的景象,猝不及防撞进了陈十六的眼。
雨水汇聚成一股股浑流,冲刷着低矮的门槛。
而屋内,他的恩师李连元,静静地伏在昏暗的小桌上。
满头凌乱如雪的银丝,散落在沾着墨痕的破旧砚台旁。
桌上,一个描着红漆、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的简陋木?盘里,散乱地堆放着几锭微薄的银块和几匹寻常布料。
放不满一张木盘的赔偿,抵押了李连元的一生。
先生垂落的手臂蜿蜒流淌而下、又不断被冲入庭院的血水,在院中晕开一片不断扩散又不断被稀释的腥红。
“不——先生”
陈十六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扑进屋里,重重地跌跪在冰冷的血水中。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李连元尚有余温的身体从桌上抱起。
怀中的人气若游丝。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李连元浑浊、失去焦点的眼珠艰难地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是十六。
他的手,无比虚弱地摸索着,最终触碰到陈十六冰冷湿透的脸颊。
他竟然极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细若游丝的、近乎于释然的笑容。
“十六……十六……你……回来了……”
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你个……臭小子……背着我……干了……这么多事……”
“先生!!先生!!别睡!不要!求您……别这样!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啊!!”
陈十六的声音破碎不成调,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涌出,滴落在先生冰凉的面颊上。
“……傻孩子……”
李连元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尽他最后的生命力,
“能……等到……当年……真相大白……我这辈子……值了……真的……够……了……”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那只贴在十六脸上的手,艰难地、渴望地微微抬高了些:
“只是……只是……还没……亲眼……看看你……是什么……模样……是高了……还是……瘦了……还……还有…………”
“谢……谢你……我的……孩子……”
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断了。
陈十六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具轻飘飘的躯体猛地一沉,所有支撑的力量都在瞬间散去,变得僵硬而冰冷。
而他自己背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在这剧烈的动作和极致的悲恸中再次崩裂开。
温热的血水迅速渗出绷带,浸透了衣衫,与他先生衣摆上那触目惊心的暗红彻底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啊——————————————”
一声绝望、痛苦与无尽悲怆的嘶吼,终于冲破了他紧咬的牙关,如同被囚禁千年的困兽发出最后的哀鸣。
就在这一片混乱与凄凉中,一阵骤起的狂风猛地卷过小屋,桌上几张散落的泛黄宣纸被无情地掀起,翻卷着滑落在地。
其中一张恰好跌入桌边那片浑浊的血水里,字迹在血污中若隐若现,依稀露出半阙残句:
“书生骨,早零落,换与”
“童蒙说……”
陈十六空洞而绝望的目光,怔怔地落在那张在血色雨水里缓缓漂浮沉浮的纸页上。
仿佛被什么牵引,他的视线缓缓移到怀中李先生的脸上——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长久失明的黑暗里,老人的脸……依旧是微微侧转,朝着大门的方向。
二十多年,风霜雨雪,蒙冤岁月长似河。
这双未能睁眼看他长大的眼眸,原来一直,一直无声地守望着,守望着这条他终将归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