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上元 新扇如新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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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游馆里烛火摇曳，茶香混着熏香，人声嘈杂。
陈十六站在众人面前，喉头滚动了几下，才鼓足勇气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诸、诸位……我打算考科举！”
消息一出，围坐的友人们先是一愣，随即发出热烈的喝彩与鼓励。
杯盏相碰，笑语喧哗，都为他这大胆的志向高兴。
一片热闹中，陈宛宛却悄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
待她再转回身时，掌心托着一个小小的香囊，正是当年陈十六流落至此初见时遗落的那只。
香囊边缘已有些磨损，显出年岁。
“之前有过猜测，如今可算派上用场了，”她声音轻柔，将香囊递向陈十六，“里面放了金榜题名符，你收着。还有，还有……”
陈十六接过那带着陈宛宛体温的旧香囊，心头一暖，小心地握紧。
“谢谢阿姐，阿姐还有什么事？”
陈宛宛的目光在烛光下游移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道：“……上元节后……我要出阁了。”
出阁？陈十六吃了一惊，从未听阿姐提起过。
“是哪家的公子？”他脱口问道。
满室的笑语声像被刀骤然切断，瞬间凝固。
角落里传来柳云一声带着明显讥讽的冷笑：“什么公子！是新任的将军，纳她进门做妾。”
纳妾？陈十六更加茫然不解，看向陈宛宛。
她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我极愿意的。”
她不愿再多解释，只抬眼望着陈十六，眼中带着一丝恳求与决然，
“十六，你是我义弟，上元节那日，你一定要记得来背我出门。”
“……好。”陈十六低声应下。
他心中一片混沌，对于男女情事，他实在懵懂。
只隐隐觉得，女子一旦嫁人，尤其是入了那高门深院的将军府，往昔在云游馆里那份自在，怕是要束之高阁了。
上元节这日，街巷间挂满各式花灯，游人如织。然而陈宛宛出嫁并非正室之礼，没有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只有邻巷相熟的友人们闻讯而来，聚在云游馆外相送。
檐下冰棱滴着水。
窗前一枝腊梅的影子投在梳妆的铜镜里，也落在陈宛宛桃红的嫁衣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身着大袖桃红长裙，发髻高挽，簪着珠翠，虽不似正室华贵，却也雅致。柳云绷着脸站在她身后，却还是仔细地将一支亲手做的玉钗簪入她发间。
陈宛宛对着镜子笑了：“我以为云娘不理我了呢。”
柳云哼了一声：“我才懒得说你。好好的正头娘子不做，偏要跳进将军府那个浑水，给人当笼中雀。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陈宛宛声音轻柔：“我知道云娘是为我好。不过将军待我极好，人就活那么几瞬，开心就好啦。”
柳云又哼道：“你以前怎么说的？说我沉溺情爱？我看，你呀，才是个糊涂的。”
云游馆外，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和吹糖人的焦糖香气混在一起。人群边缘，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白芷得意地晃着手里的纸包：“嘻嘻，我在玲安铺刚买的梨花糖，可难排到了，我提前五六天就预订才排到呢。”
阿裕眼巴巴地看着：“想吃……”
白芷把手一扬：“不给，我专门给欧阳哥哥买的。”
纸包划过一道弧线，被欧阳白稳稳接住。欧阳白朝她眨眨眼，收下了糖。
阿裕委屈地扁嘴：“呜呜呜，酌秋姐你看她！！”
酌秋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习惯就好。”
红苓对着白芷和阿裕做了个鬼脸，跟在酌秋身后：“幼稚鬼。”
白芷注意到师父的异样：“师父，你为何站那么远？你平时可不爱来这种场合。”
酌秋撑着红伞，目光定定地望着云游馆门口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系着红绸带的药箱。她低声对红苓嘱咐了几句。
红苓眼睛一亮：“得令！保证完成任务！”
只见那抹火红的身影提着箱子，灵活地钻进了送嫁妆的队伍里。
吉时到。
新娘盖着红盖头，由义弟陈十六背着出门。
残雪在陈十六的皂靴下咯吱作响。背上，那桃红嫁衣垂落的流苏扫过他的后颈，流苏的样式与当年那个香囊一模一样。
十六背着陈宛宛，一步一步，慢慢跨过一道道门槛。
“姐姐……”
陈宛宛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好弟弟，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再哭可背不动我啦。”
她忽然掀开盖头一角，露出额间贴着金箔的花钿。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陈宛宛笑了。
“说得跟送东西一样。嫁过去我也姓陈，怎么就成了谁家的人？想见面随时可以，我向你保证，小十六。”
“好。”
“等你中举那日，我定要坐着八人抬的鸾轿回来，让将军府给咱们小状元开正门！”
半柱香后，陈十六背着宛宛迈出了最后一道大门。
在众人的贺喜声中，陈宛宛坐进了那顶小轿。
“吉时已到——起轿——”礼官高声唱道。
小小的轿子被抬起，一摇一晃地前行。陈宛宛掀开轿帘一角，回头望去。
整条巷子的灯笼恰在此时，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她最后看见的，是酌秋红伞上积着的薄雪，还有云游馆檐下那盏十六亲手做的、竹骨上歪歪扭扭写着“金榜题名”的灯笼。
轿影转过巷口时，最后一抬嫁妆箱子晃了晃，箱盖松开了条缝，露出里面系着平安结的药包和那只药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上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