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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生 ...

  •   反复向李连元确认,自己确已能通读文章后,陈十六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林香玉的家门。

      开门的林香玉看到他,眼神温和。十六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林班主,我……我来取那封信。先生说,我现在……能读懂文章了。”

      林香玉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复杂的柔光,她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肩头的位置:“当年你师父交给我这封信时,你才这么高。”
      她看着眼前挺拔如青竹般抽节的少年,个头早已超过了自己,不禁欣慰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肩膀。

      她转身走进内室,从妆匣最底层的隐秘夹层里,取出了一个薄薄的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笺。

      纸张边缘微卷,透着一股经年的沉静檀香,信封上“十六亲启”四个字,墨色沉稳,那方暗红的印泥印记也已微微洇开,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他的开启。

      陈十六双手接过信,指尖有些微颤。他做了个深深的呼吸,才小心翼翼地沿着封口拆开,取出里面的信纸。他展开信纸,一字一句,谨慎而清晰地读了出来:

      “十六见字:
      汝得此笺时,玉娘当已寻人授汝《千字文》。昔每怨吾不教笔墨,今当知矣——余字带金钩铁画,恐为汝招祸。
      今夜汝犹鬻灯于市,有二三小友相嬉。汝灵慧胜纸鸢线,岂忍终老于楮马间?须知楮马能载形骸,素纸亦可载乾坤。故托汝于林氏,非为雪吾门旧耻,实因汝身世牵连者众。这平城县外,犹有千百稚子溺于沸鼎,汝当以眼观之,以心量之。太平光景非余能见,然汝骨中韧劲,可凿混沌。
      幸得「张三平」名姓三十余载,暮炊朝霜,足慰残生。
      张三平绝笔”

      最后一个字念完,屋内一片寂静。

      陈十六才发觉,冰凉的泪水不知何时早已漫过双颊,无声地滴落在手中的信笺上。

      原来,师父坎坷一生,从未想过要将那滔天的恨海压在他的肩头。

      师父只盼他能在阳光下生长,读书识字,去看见更广阔的天地,去体察那仇恨与苦难背后芸芸众生的挣扎。

      信中所言,是希望他能明白,为那些和他一样在世间挣扎求存的百姓,撑起一片可以喘息、可以希冀的天地——这才是师父留给他,真正要去走的路。

      陈十六拿着信回到李连元的小院,将师父的遗书一字一句念给先生听。

      屋内寂静,只有十六念信的声音。信毕,李连元沉默良久,窗外天色愈发阴沉。

      李连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疲惫。

      “勋爵之子,亦会从高台坠落,碾作尘泥,万劫不复……更何况是我们这些毫无根基、无依无靠的白身小民?”

      十六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信纸。

      一道惊雷撕裂浓密的乌云,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屋子。
      紧接着,狂风怒吼着灌进来,门框被风撕扯,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仿佛下一刻这方小小的天地就要被吞噬。

      就在这天地变色的瞬间,陈十六迎着那震耳欲聋的炸雷,猛地向前踏出半步,眼神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决绝。

      “先生,我想好了!我要科考,要做官,要救——”

      “住口!”李连元骤然暴喝,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盲杖失控般横扫而出,“哐当”一声,将案头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碎裂的瓷片四溅开来。

      几乎与此同时,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和地面,瞬间形成一道厚重的雨帘,将屋外呼啸的风声都模糊了。

      陈十六“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冰冷的雨水顺着敞开的门溅湿了他的裤脚。

      他不管不顾,手指死死攥住李连元垂落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先生!先生!我知道您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我……我就是想试一试!求您了先生,我们一起赌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李连元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蒙在眼上的白布!

      恰在此时,又一道闪电撕裂天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他的白瞳。

      “赌?”李连元的声音嘶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

      “我为了科考,才瞎了这双眼!!你告诉我,你要赌什么?你的手?你的腿?还是你的命?!”

      “先生!”十六仰起头,雨水混着泪水从他脸上淌下,声音却异常清晰,

      “您教我读‘先天下之忧而忧’!教我抄‘安得广厦千万间’!先生,我不怕!您当真要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吗!”

      李连元的盲杖重重摔在湿漉漉的地板上。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叶子,他不得不伸手死死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他俯下身,空洞的白瞳仿佛要“看”进陈十六眼底那簇异常明亮、执拗的火光。

      李连元仿佛早已预料到少年会如此回答,深深地、无力地叹了口气。

      “你……鳞片未丰,羽毛未长。这乱世之中,你如何……咳咳……能蚍蜉撼树!”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绝望的否定。

      “我求您再信一次!”陈十六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跪直身体,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用我的眼,替您看金榜题名!”

      “轰隆——”又一声惊雷仿佛在屋顶炸开。

      陈十六猛地俯身,额头重重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学生愿押上此生——无为名尸,无为谋府!”

      李连元被他这决绝的誓言震得踉跄后退半步。

      他猛地甩开被十六攥住的衣角,像要甩掉什么烫手的东西,急促地摸索着捡起地上的盲杖,用力敲打着地面,跌跌撞撞地冲回里屋,“砰”地一声狠狠摔上了门!

      “滚——!!!”

      门内传来他饱含痛苦与愤怒的咆哮。

      屋外,只剩下陈十六直挺挺跪在风雨中的身影。

      闪电划过,映亮少年湿透的衣衫和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这无边的黑夜,烧灼出一条路来。

      雨后的阴纸店后院,潮湿的空气里带着股土纸和浆糊的气味。

      十六绕过前店新扎的童男童女,那些色彩比师父在世时鲜亮了不少,生意确实兴旺。

      他简短地和新店主打了招呼,目光便投向熟悉的后院。

      旧日师父张三平教他做竹骨的地方,那块青石板还在。

      十六默不作声地坐下,顺手拿起几根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软的竹条。手指笨拙地交错穿插,编了拆,拆了编,却始终不成样子。

      墙角堆放着新扎好的纸鸢,湿漉漉的翅膀歪斜着耷拉下来,粘着昨夜残留的雨水。

      十六心头一阵发堵,手里攥着半截怎么也使不顺的断竹发愣。

      师父灵巧的手仿佛还在眼前,那温厚的教导声却越来越远。

      院门口忽然传来笃、笃、笃的声响,是熟悉的盲杖敲击青石的节奏。

      十六一惊,猛回头——只见李连元先生站在门槛边,身上还穿着昨日那身旧青衫,下摆沾满了泥点水迹,被暴雨冲刷过的狼狈清晰可辨。

      李连元微微侧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昨夜的豪言壮语,是要埋进棺材当陪葬?大雨一场,就把你淋回这阴纸店了?”

      十六喉咙发紧,带着期盼和一丝怯意:“先生,你……同意了?”

      李连元长长叹了口气,终于点了头:“为师就信你一次。就一次,考不上,就罢了。”

      一股巨大的热流猛地冲上十六眼眶。

      他扑通跪倒在湿冷的石板地上,朝着李连元的方向,额头咚咚地磕在坚硬的地面,几颗滚烫的水珠砸进地面残留的水洼里。

      李连元摸索着,从袖口里慢慢抽出一卷用油布仔细裹好的东西。
      是一篇《策论新解》。
      他扑上去紧紧抱在怀里,指尖都在发颤,眼里瞬间燃起亮光。

      “开春前背熟这本,”李连元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严苛,“每错一处,抽一根竹条!”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我一定好好学!一定好好学!”十六激动得语无伦次。

      一只微凉而骨节分明的手摸索到十六的臂膀,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回家吧。”李连元的声音低沉下去。

      十六心头激荡,忍不住又对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

      等他抬起头,只看见空荡荡的门槛外,留下那笃、笃、笃的杖声,一声一声,渐渐远去,像叩在十六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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