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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胭脂香 ...

  •   天黑蒙蒙的,几点星子高挂在空中,叫火光映得黯淡。

      昨天刚下过一场夹雪的小雨,落在地面上没等见到日头就冻成一层薄薄的脆壳,白泠泠的,瞧着格外冻人。

      刚进八月,天就冷得待不住人。班识跺跺脚,套着毛皮靴的脚在黑夜里冻着发麻,靴尖上已经见霜气。

      “娘老子的。”他咕哝骂道,“什么鬼天气。”

      他今年二十出头,早前在军中当个跑腿的小杂兵,顶头的长官在征高昌时立了功,连带他也鸡犬升天,跟着长官一起水涨船高。原先苦惯了不觉什么,在中原混了几年,再回边疆,反而觉得辛苦。

      他紧了紧披风,把帽兜围严实,长刀架在臂弯,双手抄进腋下暖着,缩着脖子在城墙上瞎转悠。

      橘色从灰蓝的天线处爬上来,一点点侵染,很快一道火线就从天地分界处蔓延过来。还不等班识有所反应,震颤就沿旷野传到城墙上,橙红的火线边缘处罩着被映成黄色的扬尘,把正在移动的火光笼成朦胧一团。

      班识两步抢上墙沿,伸手在怀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千里眼,眯着眼睛凝望片刻。待看清来人,他急忙跳下墙沿,转向城墙内侧,扯着喉咙探着半边身子拍墙:“开城门,节帅回来了!”

      倚在城墙上的守门士兵都涌向城门处,沉重的大门缓缓拉开,擦着地面上的沙石,吱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很快,这点杂音就被轰隆隆的蹄声掩盖。大批人马冲进关内,奔腾着沿着笔直的大道前行,为后面的队伍留出空间。

      先是疾驰的马带出混杂着浓重血腥味的风,之后入城的队伍慢下来,血腥气也被牛羊独有的膻臭取代。几队人马不停扬鞭,驱赶着牛羊,被撵得慌不择路的羊群在门口处挤作一堆,咩咩叫着堵住通路。已经进城的一名士兵调转马头,扬鞭在其中一只羊身上狠狠抽几下。吃痛的羊奋力向前一窜,脱离出羊堆,羊群有了空隙,呼啦啦涌进城内。

      “好家伙,这得多少羊。”几名守门士兵靠着墙垛嬉笑,“节帅别是把人家部落全抢回来了吧?”

      “哎,小虾子,你们这是抢了多少?”一名士兵趴在城墙上,冲打羊的小兵喊着。

      被叫做小虾子的人拨着马头原地转半圈,面向城墙仰起头。毡帽包得严实,黑夜里看不清模样,他抬头被城墙上的火光一照,才露出一张充满稚气的脸,瞧着还不及弱冠,咧嘴一笑,呲出一排大牙,格外傻气。

      “没细点,有个一两万吧。”

      “嚯,节帅可真行。”墙垛上的士兵叽叽喳喳说着。

      一名瘦猴一样的兵卒往前探身,向城门口张望:“节帅就光抢了牛羊,没抢点别的?”

      人群沉默一息,随即爆发出哄笑。有人在瘦猴头上扇一巴掌,笑他说:“你还想抢什么,抢几个突厥女人,就你这小身板,你消瘦得住吗?”

      后方不知是谁喊一嗓子:“怕不是死在突厥女人肚皮上还得给你报个为国捐躯哩!”

      瘦猴被三言两语臊得满脸通红,乍着手乱舞,忙不迭解释:“我可没说,你们不要乱讲。”

      大家你推我一把,我顶你一下闹个不停。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左右瞅瞅,高声喊道:“节帅呢,怎么没见着节帅?”

      班识奔下城墙,听着他们哄闹,头也不回向前跑去。他眼尖,早瞧见节帅在前头冲进关。指望那群光知道瞪眼不知道看的留心,节帅跑到京城了他们还以为节帅没进关呢。

      一直跑到大营处,班识才看见正在说话的两人。

      这里离关口近,打下蒲类县后,节帅就带兵驻扎在这里,反倒是庭州城很少回去。

      他走上前,不客气地冲着其中一人抬脚就踹,嘴上骂骂咧咧的:“你个老皮子随着节帅出去跑马,留下我在关里吹冷风,下次你来守关,净他娘的算计老子。”

      被踹的人也不生气,拍拍身上的尘土,指着班识大笑:“好小子,卵蛋都没长齐还称上老子了。”

      班识捏拳作势欲打,瞥见一旁高大身影,这才悻悻放下拳头,冲被踹的人狠狠使个眼色,小跑到旁边人身前:“节帅。”

      萨孤延点点头,继续说道:“在外面跑了几天,兄弟们现下都没吃饭,叫伙头上架起火来,牛羊挑些肥的宰了煮来饱肚。还有伤员也安排好,有什么药尽管先用着,实在不济在想法儿淘弄些。”

      被踹的人叫曹骠,跟班识一样,都是跟着萨孤延多年的老兵。他年纪要大些,约有三十多岁,个头比班识矮些。因着他是萨孤延心腹又年长,军中有什么大小事多由他来安排。

      他领命离开,班识连忙插嘴:“给我留碗,我也喝口暖和暖和。”见曹骠不理他,他挨挨蹭蹭跟在萨孤延身后进帐子。

      萨孤延把外面罩的披风脱下来扔在地上,就着盆里不知道何时的水洗手。

      天寒,盆中的水早就凉透,萨孤延捧起在脸上搓两把,稍稍清醒清醒,再撩水时,就见黑乎乎的军服袖口沾进水里,漫出一缕一缕的血色,很快将一盆水都染得通红。

      萨孤延甩甩手上水渍,干脆把吸饱血的厚重军服也脱下,从箱笼里随便扯件半厚不薄的外衫披上。

      出得营帐,萨孤延有些疑惑地停住脚步,问道:“这是做什么?”

      班识转头一看,原来是伙头搭了个架子晾干果,大概是觉得节帅大帐这里往来人少,就把架子搬到此处。

      “快过节了,叫伙头熬点玩月羹喝喝。”班识替伙头解释。

      过节?萨孤延抬头看向空中月亮,此时月亮还不十分团圆,但也已滚胖起来。

      又要过节了,男人在心里咂摸着。去岁八月,就是他领命来安西的时候,也是……也是他与人成亲的时候。

      恍惚间竟已有一年,莫名的,萨孤延想到成亲那晚,在喜扇遮不到的侧面,有一截雪白的脖颈,就像这月光一样。朱红的金钗坠子长长地垂到肩膀上,贴着莹润的肌肤滑进衣领,也把他的目光带进衣领下的旖旎风光。

      那朱红坠子到底滑进何处他也不知晓,那女人究竟长何模样他也没瞧着,如今想来只记得她走在他身旁时醉人的香风,还有他日夜奔袭时马蹄在沙砾上磨出的鲜血。

      这次从处月部缴获许多财物,里面不乏艳丽的珠宝,不知她会不会喜欢胡人样式的首饰。萨孤延想着,自嘲般笑笑。这时候送,十五是一定赶不上的,等到了青州,说不定能恭贺她一句新年岁吉。

      “节帅。”班识眼珠一转,想到什么,“上次过节,嫂嫂送了礼来,这次十五,嫂嫂会不会也有礼送来,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吃食酒水。”

      班识不提还好,一提萨孤延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青州的礼送到庭州府时,他正在边境巡查,听说青州来人找他,他不及多想就快马赶回去。

      当时曹骠和班识都在他身旁,两人围着布匹摆屏研究好久,一个劲儿地夸精巧好看,可惜军营里用不上。

      只有他心思完全不在礼品上。

      在曹骠他们围上来前,他眼尖地瞅见摆在面上的一封浅粉信笺,抢在他们发现前塞进怀里。那封带着暧昧的口脂痕迹的信在他心口捂了三天,直到巡边结束,他才有空躲进大帐拆看。

      萨孤延不愿回想看到信的内容时他是什么心情,他甚至不知道他该气愤信中对他的贬损还是该气愤对她的觊觎。

      可是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谴责新泰郡王的放浪呢?

      这场赐婚本就是圣人为了牵制他而撮合,大将领兵在外,诸事君命难行,用婚姻把将领跟皇室绑在一起是最简单的办法。她想必对嫁给一个粗莽胡杂也颇有怨言吧,不然怎会一定要把那封信送到他眼前。

      冷气吸进肺里,从口腔一路凉到胸口。罢了罢了,既然她不喜,自己又何必平添事端。只等完成圣人的任务,班师回朝日,卸了手中兵权,她也无需再苦苦守着维系边将的使命,和离便是。

      班识见萨孤延闷声不吭只管走,纳闷地扶起已经垂到眼睛的兜帽,隔着兜帽挠头。他刚才难道说了什么蠢话,才叫节帅不肯搭理他,或者节帅没听见?

      正想着,身前的人突然停住脚步,班识一时不察,直挺挺撞上去。

      “哎呦。”班识捂着鼻子弯腰呼痛。萨孤延比他高许多,他的鼻尖正撞在萨孤延肩膀上,一时酸涨得他眼泪都盈出来。

      萨孤延皱着眉头看向缩成一团的下属,琥珀色的眼睛在黑夜中像野兽一般幽亮:“你做什么呢?”

      班识哪敢说自己在走神,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好在萨孤延也不是一定要计较,见他没事,就吩咐道:“你去把剩下的牛羊清点出来,按人数记在随我出去的兄弟们账上。按理该给他们分牛羊,不过用军时候,牛羊不好带走,就先留在庭州。你告诉他们,等战事结束回到各府兵卫所,再请示圣人,由各卫所根据账目重新发还所得牛羊。”

      班识点头应下,不敢再跟在萨孤延身后,捂着鼻子一溜烟跑走。

      除了巡值的士兵,其他醒着的人都在南边等着伙头宰牛杀羊,大帐附近只有一只照明的火把孤零零地燃烧。

      火光轻跳,把男人的影子摇动得左右乱晃,很是欢闹。与影子相连处,是伫立在黑暗中的伶仃身影。

      起风了,萨孤延披着的外衫有些薄,夜风循着缝隙往骨头里钻。他抬头看向皎白莹润的月亮,大漠中的月亮似乎比中原更大更饱满些,沉甸甸地挂在天上,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大半的月亮都已从天幕中脱出,与象征着团圆的轮廓只差最后一丝。

      团圆,跟谁呢?跟形同陌路的亲人,还是跟心有不甘的她?

      萨孤延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向着军医所在营帐大步走去。

      天光渐亮,远处已经泛起鱼肚白,一抹红光一跃一跃的,急不可耐要从地平线中蹦出来。

      萨孤延看过伤兵,查过班识记下的军功册子,这才有空到已经熄火的伙头处,就着剩锅底灌下一肚子凉汤,回到大帐趁着天还未明抓紧歇息一会儿。

      帐子里他昨晚扔下的披风和军服还摊在架子和地上,他弯腰拣拾起来,放进藤编的旧筐中。

      筐子旁边是一张简单的小桌,萨孤延经常会在这里写些军报或军令。

      小桌下有抽屉,萨孤延犹豫片刻,伸手拉开。

      一张浅粉绘着花蝶的信笺静静躺在抽屉里,表面布满捏皱又被抚平的折痕。信笺没有被重新封上,只是简单折起的封口处溢出独属于女子的脂粉味道,随着抽屉打开,熏染着整个粗糙简陋的营帐。

      萨孤延沉默地看了许久,一抬手,“砰”得把抽屉重重摔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胭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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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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