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永嘉，我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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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中墨汁干涸，卫理理捏着毛笔，提起又放下。手旁是写着“青州”的信封，已经放了两日，她却始终没能写完这封信。
萨孤延早出晚归，卫理理睡得早起得晚，总也见不到他。见不到他人，不代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暗派曹骠回庭州，点人出关。蒲牢关、庭州城，卫理理不见得能消息灵通，可是关外不同，商队马匪、各路探子，总有人能跟上出关的军马。那两队人在关外打个转，一路北上，一路南下，分别去了安北和西州。
卫理理大概猜到他想做什么，正是猜到，才更觉无措。按理她该如实相告，可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后果就由不得她。圣人是愿意相信她的一面之词，还是会更忌惮边将勾结。
重新添水的砚台被毛笔乱划一通，半团墨色外漾着清水，泾渭分明。草草刮去余墨的笔尖急匆匆落下个“萨”字，就颤抖着悬在纸上，无论如何也落不下第二笔。直到一滴墨汁砸在纸上，晕出浓淡不一的一摊水痕。
“县主。”
卫理理“啪”地把笔拍在桌上，飞快抽走墨迹已干的纸张团成一团，用力扔在铜盆中。
杏子悄然上前，随手抽一支缠着火绒的木片点燃，同样扔在铜盆内。
“新泰郡王在绮云阁，只他一人。”
日头已然西落，只剩下最后一丝天光，映得万物晦暗不清。卫理理沉思片刻，问：“节度使呢？”
“在使君府上，似是处置处密部族人迁徙的事。”
处密部要暂付伊州接管，人员财物都要交付清楚，一时半会儿应该忙不完。卫理理起身，抚一把衣角：“走吧。”
半人高的铜炉立在角落，里面燃着炭，上面架着填香料的小炉，大片大片吐着白烟。房中香得呛人，宝相花毡毯上几只凭几坐垫散落，三两名衣着艳丽的女子围着一名男子，娇滴滴哄着他吃酒。
男子就着美人的手一仰而尽，一把将喂他酒的女子搂至身前，反手掐住她的下颌：“方才你可亲口应承的，要随我去，若真个后悔，现在可还来得及。”
“郡王兄要人随你到哪儿去，是淄州还是京城？”卫理理推门而入，不客气地坐在新泰郡王对面。
围在他身边的女子不明所以，惊奇地觑着卫理理。新泰郡王也被卫理理打个措手不及，讪讪收回左拥右抱的手，叫其他人都出去。
等到人走尽，外面传来两声叩门声，卫理理这才开口。
“美人美酒，羡煞旁人，郡王兄好雅兴。”
新泰君王不置可否，拽过两个垫子堆在身侧，自顾自倒一杯酒，端着酒杯慢慢嘬：“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卫理理点头赞同：“我是不该来，坏了郡王兄好事。”
新泰郡王哂笑两声：“有什么事就说。”
她确实有事，因而也不再绕弯子：“关于粮食的事，郡王兄查得如何？”
对面人歪靠着垫子，张腿箕坐，用眼色示意紧闭的房门，“你在这里问我这事，不怕隔墙有耳？”
自然担心，所以卫理理等到他身边没有庭州官员才来相见：“郡王兄有所不知，庭州城内，恐怕没有眼睛和耳朵到不了的地方。”
新泰郡王了然：“外面有你的人？”他重新整整垫子，靠得更舒服些，粮食的事他还真没查。“不过是借损耗之名行贪墨之实，查他做甚，难道还能叫我把那消失的粮食找出来？”
听到这个回答卫理理并不意外，班尼扎和庭州刺史的人几乎寸步不离，也就是今日怕扰了新泰郡王好事，这才留他一人在此。他就算想查也甩不掉庭州的眼线。
“郡王兄在庭州溺于享乐，怕是不好向圣人交代。”
新泰郡王不以为意：“我做了什么，就说什么，实话实说，都好交代。”
卫理理垂下眼睛，盯着身前毡毯上一处宝相花纹，中正的莲花叠做三层，外面缠绕忍冬，一圈又一圈扩展。看得久了，眼花缭乱，分不清多少枝叶，多少花瓣。
来的时候果决，真要提起来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斟酌了又斟酌，才旁敲侧击道：“郡王兄这般潇洒，奏报要如何写？”
“照实写。”新泰郡王有些莫名其妙，永嘉跑到烟花地来堵他，该不会就为来劝他上进的吧。
“那关于萨孤延呢？”卫理理追问。
听到萨孤延的名字，新泰郡王蓦地抬眼看来，慢慢坐直，脸上笑意收敛。他将酒杯搁在桌上，探身凑近，仿佛要从卫理理身上瞧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永嘉，我仿佛是看错你了。都说女人的心是跟着身子走的，那胡杂究竟有何长处，叫你特意来为他斡旋。”
卫理理假装未听见新泰郡王话中的讥讽，只说：“我与他是夫妻，关心一下他的前程，有何不可。”
“关心无错，只是别忘了，你也好我也罢，受的皇家的封，吃着圣人的俸。心思别用错了地方，丹凤城中、十二衢内，那才是你的家。”新泰郡王重新靠回垫上，只是这次没有了原先的浪荡恣意，取而代之的是冷峻。
“我是孤身来庭州，不代表我这位巡察使就真的连个副手都没有。萨孤延那些小动作总不是天衣无缝，你能为他来找我，想必也有所察觉。他到底要做什么，你我都清楚，身为兄长，奉劝你一句，他自己要找死，那是他的事，别为了那点情爱把自己搭进去。”
说着，他又重新把卫理理打量一番，面上现出几分狐疑。
“我倒是好奇，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与他满打满算相识不足三个月，还真要为了这三个月当贞洁烈女，给他陪葬不成？”
卫理理没想过要为他陪葬，她来庭州前甚至没想过要对萨孤延展露真心。用些手腕笼络住他，监视西征军动向，完成圣人密令才是她应有的目的。至于与他的以后，大可等到西征结束后再说。便是现在，卫理理也不认为她是被情爱蒙蔽。
“我只是觉得此事可行。庭州如何，郡王兄也见识到了，换作是谁也不可能放心将后路交给庭州。相比之下，与安北或西州合作，对西征有利无害。”
“有利无害？”新泰郡王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西州还且罢了，安北都护忽哥赤出身回纥，屯兵边廷，两个手握重兵的胡人边将互有勾连，想也知道朝中会是什么反应。”
“那也是为西征不得已而为之，关外幅员辽阔、城与城间相隔成百上千里，大军深入作战，如无人镇守后方城池，一旦敌军反攻就是前后夹击。庭州使府心怀鬼胎，瀚海军甲胄蒙尘，后路交于忽哥赤，西征不一定大胜，但是交于庭州，必会陷入险境。”
这也是为什么卫理理在得知萨孤延计划时犹豫不决，甚至想为他隐瞒。她自认为已经过深思熟虑，萨孤延如今的选择就是最好的结果。
“说得轻巧，萨孤延攻下城池，忽哥赤占据镇守，这西征是为圣人征的，还是为胡人征的？那焉耆龟兹，究竟算安西的属土，还是安北的附属？到时候是赤胆忠心、唯胜是图，还是彼居一方、自为雄长，有没有私心是嘴能说得清的吗？”
“他不会！”
“她不会。”萨孤延冷冰冰斥道。
莎巴特满脸委屈：“我亲眼见县主进入绮云阁，不会有错。”
萨孤延依旧不信：“那是什么地方，她去哪里做什么？想来是你认错了人。以后若无定论，不要胡言乱语，坏了县主清誉。”
“县主千金之躯、仪态万方，哪是旁人能比，确是县主无疑。”莎巴特极力辩解，“而且……”见萨孤延不再理会她，她小跑两步赶到萨孤延身旁，以免离得远他听不见。
“而且新泰郡王好像也在绮云楼内。”
房中骤然安静，卫理理后知后觉自己脱口喊出什么，偏过头去。烛火在她脸上游动，清晰地勾勒着唇角的倔强。
啪。
火光跳动，海浪般摇曳起来，房中各色影子跌来撞去，许久才平息。
新泰郡王长叹，轻声慢语：“永嘉，西征一事犹如握炭。要是胜，也许有周旋余地。可若败呢？梁家世代公卿，这才换得梁高义罢官免职。他萨孤延有什么，往上祖宗数到头，谁能保下他的性命？”
“听阿兄句劝，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必多管。你是太祖亲封的县主，他就算真被治罪，也累不到你身上，到时回青州、回京城，还不是大把的世家公子随你挑。”
新泰郡王好话说尽，卫理理仍坚持己见：“诚如郡王兄所言，西域几城圣人势在必得。行军总管一职，不会有比萨孤延更好的人选，既然如此，何不许他放手一搏。”
“你就如此信他？”劝说无用，新泰郡王也摆明自己的态度，“我不同意，我身为巡察使，不可偏袒包庇，他之所作所为我定会如实禀报。他明明可以向圣人请旨，偏偏欺上瞒下先斩后奏，其心叵测，怎知他未有祸心。莫说我与他无亲无故，就算有，我也不能信他。”
“军中情形，我亲眼所见，他治军严明令行禁止，将蒲牢关守得固若金汤，绝非那等怀貳之人。”
“好了，不谈这个。”新泰郡王挥手打断卫理理的申辩，“你还有其他事吗？”
既无他事，新泰郡王主动起身送客：“天色已晚，早些回去吧，这里腌臜，不好久留。”
卫理理心事重重被新泰郡王送出门。绮云阁前挂的艳红灯笼，上下里红彤彤一片，不比白灯笼明亮。新泰郡王怕卫理理视路不清踩空，虚扶一把，一直陪到卫理理上车离去。
将要转身之际，一阵风撩动灯笼，艳光四散，扫过街对面的暗影。新泰郡王停在原地，那暗影中，高大的身形，是萨孤延。
他怎么在这儿？新泰郡王想到卫理理说的话，庭州城内果然没有眼睛和耳朵到不了的地方。
他挑衅般抬起刚刚扶过卫理理的手，在鼻下一嗅，作出一副陶醉模样，面向萨孤延所在，手指贴在唇上，轻轻一吻。
阴影遮挡住对面人的神情，新泰郡王并不在乎萨孤延如何看待他，只要萨孤延能离永嘉远些，免得哪日永嘉头脑一热，真为了他豁出性命就好。
柔软的身躯重新贴上来，新泰郡王一掌拍在来拉他的美人臀上，就用那只手按着红粉佳人的腰肢，大笑着重回温柔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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