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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心计 ...
第二日卫理理早早起床,出门时正碰见也要出去的萨孤延。
萨孤延虽然在庭州的时间少,可他敏锐善记,对卫理理的事情又格外留心,饮食起居的习惯不过几次就摸个大概。卫理理是最不耐烦早起的,她夜里睡得早,晨间起得却晚,午后还要再睡上一二时辰,一日里若无事,她有大半时间都在睡觉。
“今日要出门吗?”萨孤延主动问。她今天穿得素净,水色玉兰的大袖袄衫,浅绿的裙子。那种颜色叫什么萨孤延说不上来,比柳芽柔些、比碧水清些,发间插几支玉簪,清丽得仿若刚从水中探出的嫩荷,白生生、水灵灵的,与她往日的娇艳大不相同。
卫理理未语先笑:“莲子羹,节度使喜欢吗?”
萨孤延愣愣地点点头。莲子挑去苦涩的莲芯,煮得绵软,盛在半掌大的小碗里。他已经尽量吃慢些,可也不过两三口就见底。
“节度使喜欢,我叫厨房每日为节度使备糖水点心。以后节度使在府中,有什么想吃的,可尽管提。”
萨孤延不怎么吃那些精致甜食,可他还是点头应下。“你要出门吗?”见她要走,萨孤延又问一遍。如果时间来得及,他可以送她去。
难得见他主动开口,卫理理语气都多三分柔和:“要去补陀罗寺,听说路途远,因而早动身。节度使知道补陀罗寺吗?”
萨孤延不知道,庭州的山河城防他牢记于心,寺庙道观却知之甚少。他不信神灵,也便无心拜佛,庭州的寺院,他只知道城中那间有高塔的。
卫理理也是初次知晓。庭州刺史的幼子生得不好,月里就哭闹不停,自小药石不断,银钱流水般的撒,不过吊一口气。后来寻着一高人,说孩子带煞,有人等着借他的命,指点庭州刺史做了法事,供上长明灯。
长明灯就供在补陀罗寺,方夫人每年在幼子生辰前都要去添一笔香油钱,再叫寺里的僧人诵经祷祝。
这次是方夫人约着卫理理一起去,寺里来了位云游的高僧,讲经做戏场十分有妙处。庭州入冬后能打发时间的闲事不多,琵琶胡笳日日听也总有厌的时候,有戏场看是新鲜事。
萨孤延想送她去,他不知道补陀罗寺在哪儿,可他想多看她几眼。
卫理理没答应,她是跟方夫人同行,带着萨孤延多少有些不合适,况且看他衣冠齐整,八成是要去府衙的,不好耽误他军务。
两人在门口分别,一人向东,一队向西。
刚到府衙萨孤延就后悔了,他应该陪卫理理去寺庙的。这次他又扑空,新泰郡王和庭州刺史都不在,甚至连长史也不在。
要说完全无人也不算,莎巴特在,不但在,还主动迎上来。
“节度使寻郡王吗?郡王今日不在。”
萨孤延并不意外,他每天听到的都是新泰郡王不在,不是去喝酒,就是去听曲。圣人命他代天子巡察,他却日日笙歌不务正业,将“居之无倦,行之以忠”置于何地。这样一个纨绔宗室,对待卫理理轻浮又亲密,偏偏他是天子特使,只能以礼相待,叫他满心不舒服。若非他是天使,断不许他入庭州。
“这次又去哪儿了?”萨孤延不屑地问。
莎巴特还真知道,这次的地方是她阿耶安排的,离主城有些远,藏在一座寺院后面。新泰郡王好美色,却十分难伺候,这些日使君和长史为他安排行程堪称殚精竭虑,就算如此新泰郡王也未表现出太多兴趣,长史便想到那个地方。
阿耶说新泰郡王很精明,必须拖着他吃喝玩乐,让他无暇考虑其他,不然他一闲下来就问东问西。幸而这名宗室郡王在军事上一窍不通,倒是不用担心他被萨孤延拉拢了去。莎巴特对她阿耶的说法不以为然,一个沉迷声色犬马的废物,能有什么精明处。这次去的说是居士修行的地方,实则打着庵堂的名义做些皮肉勾当,莎巴特听说时只觉厌恶至极,早就听闻中原宗室荒淫悖乱,烝报聚麀屡有发生,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莎巴特不好直言庭州刺史和她阿耶带着新泰郡王去吃女儿茶,便只提了附近寺庙的名字:“去了补陀罗寺。”
“哪里?”
萨孤延脸色大变,将莎巴特吓一跳。
她前后想想,应是没有说错话,只当是萨孤延等得心烦没听清,又重复一次:“去了补陀罗寺。”
不等她说完,萨孤延已经奔出门去,莎巴特连声喊着追赶,不过几步就寻不见萨孤延身影。
她扶腰喘气,今天她自作主张来找萨孤延,本是想诓着萨孤延把驻防图拿出来看一眼,好让阿耶他们提前准备,哪想刚说两句人就追命一样走了。莎巴特想不出所以然,狠狠嗤一声,扭身回府衙中。
萨孤延一路不停狂驰回家,抓着他能看到的每一个下人问县主跟谁同行。
桃桃和梅子跟着卫理理出门,苹苹带着杏子去了西州,家中只有两个粗使丫头,对县主之事一无所知。
萨孤延当即就要去补陀罗寺,方奔到门首,脚步骤然钉住。使君和长史都不在庭州,十之八九与新泰郡王一起,他若此时追去,徒曾耻笑,下得是卫理理的颜面。
可若不去,就在这儿空等着?萨孤延呆立在门口。
影子越走越瘦,细长长拖出去。萨孤延终于迈出一步,不是向着补陀罗寺,而是向着府中,抬动早已麻木的腿,踉踉跄跄,回到他那间冷清的书房中,静默地等待卧房的灯亮起。
然而那盏灯并未如他期望。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小丫鬟小心翼翼扣门,问萨孤延可要用杏仁露。
“县主呢?”萨孤延直勾勾盯着漆黑一片的卧房窗户,喉咙里滚出一句。
小丫鬟害怕,连房门都不敢进,往旁边蹭着,大半身子都躲在门后,这才说:“县主叫人回来说,若是节度使在家中,就叫转告节度使,县主今晚留宿补陀罗寺,不回来了。”
冰冷的寒意弥满,沿着血管一寸寸爬,所过之处密匝匝地疼,萨孤延整个人颓在椅中,头沉沉垂下,再无一点丝声响。
“节度使可要用杏仁露?”小丫鬟攥着衣角,怯生生问。县主昨日发了好大脾气,把厨房上下狠狠发作一通,连累她们也吃挂落。今日县主不在家中,厨房却不敢偷懒,依旧备好餐食点心。只是节度使不发话,谁也不敢贸然端来,她只好硬着头皮来问。
没有人回应她,黑暗中萎顿的身躯像一抹孤魂野鬼,凉森森的。小丫鬟嘴唇翕动,实在没勇气再问,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磨了半晌,匆匆行个礼,一溜烟儿跑走。
第二日天不亮萨孤延就已经坐在庭州府衙中,一直等到下晌,新泰郡王才打着哈欠,慢悠悠踱进来。
“郡王睡得可好?”庭州刺史起身相迎。
萨孤延巍然不动,直等到新泰郡王晃到座前,将要落座的当口,才起身略一拱手,算作见礼。今早得知新泰郡王昨夜并未在外留宿,萨孤延总算松口气。可要他与新泰郡王笑脸相迎,他也实在装不出。
新泰郡王睃他一眼,长眉微微扬起,旋即落下,权作未见。他堂堂宗室郡王,还不需自降身份与一个卑贱胡杂置气。
堂中光线不怎敞亮,门窗一关,更显幽暗。正中一张长桌,几把胡椅,新泰郡王坐在上首,庭州刺史、班尼扎长史和萨孤延分坐两边。
“郡王觉得昨日茶水如何?”班尼扎隔着刺史探身面向新泰郡王,满脸堆笑,十足的恭敬。
新泰郡王也没料到他们会带他去那种地方。他是混不吝了些,可也不是荤素不忌的。昨天他几乎是逃回来,生怕留宿一晚真与那些淫尼发生点不得已的苟且。班尼扎问起,他嘴角上挑,摆出十足浪荡架子,眯着眼睛叹道:“滋味甚妙。”
班尼扎趁热打铁:“郡王若喜欢,改日可再去品茗,那处的好茶众多,一两日怕是鉴赏不完。”
新泰郡王猛拍两下掌,哈哈大笑:“好说,好说。”
啪!
萨孤延把地图扔在桌上,打断二人:“郡王想看行军图,我带来了,郡王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茶有什么好喝的,在哪儿喝不到,补陀罗寺的茶还能格外甜不成?
地图铺开,三人傻眼。图上能看出山川地势,也标着蒲牢关等字样,可其他布防行军用的标记都是暗语密记,三人围着地图看半天,也猜不到那些圆圈横线都代表什么。
新泰郡王嘬着牙花,那胡杂故意拿一张没有标注的地图,摆明要看他笑话,开口问岂不落了下乘。瞥一眼旁边,见萨孤延冷眼斜睨,新泰郡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一封信而已,他又没真把永嘉怎样,也值当记仇到现在。
庭州刺史和班尼扎对视一眼,也缓缓坐下,谁都没有率先问地图上标记的含义。萨孤延不见得会拿真布防给他们看,就算问了也没有意义,不如在其他事情上挑毛病。
“上次去蒲牢关,就见节度使在练兵,节度使可是要出关用兵?”班尼扎觑着新泰郡王神色,把话题往行军上引。
“是。”萨孤延痛快承认。
“哦,不知节度使打算如何排兵布阵?”
“西征的事情,与庭州无关,长史无需多问。”
“节度使此言差矣。”庭州刺史指向歪坐的新泰郡王,“西征军虽不受庭州管制,可巡察使负有监军之责,节度使总该与巡察使商议才是。”
萨孤延可以不受庭州当地官员牵掣,但庭州拿巡察使来压他,若不想背上藐视罪名,他也只能就范。
“骑兵出关,沿伊丽道向西。”
其他三人静等片刻,未有下文,皆是面面相觑。新泰郡王先按捺不住,反问道:“就这样?”
所有安排就这么一句话,说不是敷衍也无人相信。见萨孤延胸有成竹,新泰郡王暗自嘀咕,莫非打仗就是这般简单,若萨孤延所说为真,贸然发问岂不显得他愚笨无知。他看向庭州刺史和长史,他二人难道也全然听明白了?就没有人替他问一问吗?
好在堂中并非只有新泰郡王一人糊里糊涂,班尼扎疑惑道:“节度使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敢问节度使具体走哪条路线,在何处交战,交战时又该如何排布呢?”
“不知道。”萨孤延干脆利落。
其他三人俱是一蒙,新泰郡王更是心火上涌,这胡杂就是这种态度接受天使问询,把天家颜面置于何地?他刚要拍案质询,想起那封信,愤懑地把手放下。罢了,看在永嘉的面子上,权且忍他一忍。
庭州刺史把新泰郡王一干举动看在眼中,笑呵呵出来打圆场:“节度使身为伊丽道行军总管,统领三军,怎会不知,想来是与我等开玩笑吧。”说到后半句,则看向新泰郡王,把“玩笑”二字重重咬一遍。
萨孤延不管他们有何意图,他说不知是真的不知:“西突厥逐水而居,时常迁徙。军队更是骑兵为主,来去如风。能在何处相遇,力战还是追击,坐在庭州城内如何未卜先知?或者说,使君知晓伊图木刻部大帐所在,若是如此,倒要恳请使君为我指路。”
“这……这……”庭州刺史支支吾吾,“我哪能知道伊图木刻部的事情呢,节度使真是说笑。”
新泰郡王依旧歪在椅中,从庭州刺史开口后他就斜支着脑袋,把玩腰间挂的流苏坠子,很是不耐。庭州刺史垂下眼睛,假装细看地图,手指无意识扣着木桌边缘。萨孤延对其他人并不怎关心,频频看向窗外。他命人在城门处留意县主车驾,已是申初,还无人来报县主归来,可是发生什么事将她拌住?
心里焦躁,他狠狠怒瞪新泰郡王,花天酒地也就罢了,怎能只顾着自己潇洒,把卫理理独自丢在那等偏远地方。早知新泰郡王这般疏忽,他昨日就该到补陀罗寺去。
四人各怀心思,一时间鸦雀无声。班尼扎两眼一转,摸着自己的大胡子,再次提起上次蒲牢关所见:“下官有一事不明,我见节度使练兵,士兵皆是轻甲,马上亦无披挂。我常听闻王师重甲兵威名,左右鞑虏见之无不落荒而逃。节度使所率尽是精兵良将,为何不见重甲兵身影?”
士兵穿戴是瞒不过旁人的,萨孤延也没必要在此事上遮掩:“打西突厥,用不上重甲。”
新泰郡王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庭州刺史做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了班尼扎一眼,班尼扎立刻心领神会,轻轻叹了口气,颇为恳切地开口劝道:“今天郡王在此,下官斗胆说一句,朝廷的王师在塞外最能震慑敌胆的便是具装骑兵,节度使让士兵脱了甲胄轻装上路,这不是……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他语气极为真挚,更显忧心忡忡。庭州刺史顺势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带着文官特有的审慎:“长史此言有理。我在庭州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往来的胡商和使者。他们私下闲聊时偶有谈及朝廷兵马,皆言具装骑兵刺斫不入,可以一敌十,以铁骑突阵,更能令敌人阵脚大乱。”
他望着萨孤延,神色恳切:“节度使常年征战,对如何布兵自然是比我等更有经验,只是这轻装冒进,确实令我等不解。西征不仅关系边廷安危,亦关系朝廷体面,有些事节度使还是三思为好。”
新泰郡王随手撩着流苏,斜眼睨着萨孤延,等他的解释。
萨孤延想过他们会在驻防上做文章,也想过他们会插手行军路线,独独没想过会被质疑骑兵披轻甲。他心感荒缪,奈何在坐皆是同朝官员,只能耐下性子一一说明。
“从蒲牢关向西,一路戈壁荒碛,莫说披甲,就算无驮无负,马行十日,亦是蹄裂血流,步履维艰。过鹰娑川后,百里流沙,人若失足便会深陷其中,马走上去更为吃力。一套明光铠加上马铠,少说四十斤。让兵士身着四十斤重甲穿行多风少水的沙碛,不等走到焉耆人先被铠甲累垮,还打什么仗?”
新泰郡王吹吹指甲,百无聊赖地仰头看向房梁,漫不经心听萨孤延继续说:“西突厥骑兵从不披甲,一人三马,快时日行两百里。具装去追,怕是连人影都看不见。”
“轻装快马确实能提高速度,可万一途中遭遇敌军埋伏,没有甲胄护身,我军中儿郎只能做那活靶子。”庭州刺史小声叹气,似是自言自语,为那几千士兵性命担忧。新泰郡王瞥他一眼,只是笑笑。
班尼扎见新泰郡王对轻装出行并无异议,转而抛出另一个问题:“不知节度使辎重如何安排?可需庭州相助?”
萨孤延还是否决:“每人带足十日干粮,两匹快马,不带辎重。”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班尼扎和庭州刺史一眼,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不披重甲还算有些道理,不带辎重确实超出新泰郡王的认知,他把玩流苏的手停滞不动,支起身子坐直,一扫原来的玩世不恭。
“我且问你,不带辎重,士兵吃什么?”
萨孤延直视新泰郡王,神色坚定:“西突厥自有粮草牛羊。”
“郡王。”班尼扎突兀打断,身体微微前倾,与新泰郡王推心置腹,“节度使只带十日干粮,或有其道理,但关外地域辽阔,往来所费何止十日。下官不才,也曾读过一些兵书,行军打仗,粮草辎重乃是根本,断不可轻易舍弃。”
“若遇变故,军中断粮,数千人困在沙漠之中,那便是灭顶之灾。”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依下官所见,辎重万不可舍弃。”
“骑兵快行,就算带着辎重也赶不上骑兵的速度,何必多此一举。要是辎重被截,反而给西突厥白送粮草。”萨孤延冷冷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倒是有一计,可保辎重无虞。”庭州刺史插话。
新泰郡王不怎么信这些文官能比武官更懂打仗,但见庭州刺史说得信誓旦旦,也提起些兴致,手指在案上敲敲:“哦,什么计策,说来听听。”
庭州刺史用茶杯做演示,将茶壶放在桌子中央: “下官认为,可将辎重车队置于行军阵列的中央。”又拿起几个茶杯摆在茶壶周围,“大军在外围护卫,与辎重共同前行。这样一来,既能保证粮草不失,又能以大军为屏障,即使遭遇敌军突袭,也能稳固阵型、徐徐应对。”
新泰郡王仔细琢磨一番,暗觉此计确实可行,忍不住追问:“具体说说。”
庭州刺史不慌不忙回答:“兵法有云,‘固守,以逸待劳’。辎重居中,大军在外,这便是以守为攻,只要阵型不乱,敌军便无从下手。更何况,辎重车队本身厚重坚固,可充当壁垒。骑兵若有来犯,大军在外迎敌,辎重在内为依靠,进可攻退可守,岂不稳妥?”
班尼扎立刻附和:“使君说得极是。行军在外也好,驻守边廷也罢,最怕的就是被切断粮道。没有粮草支撑,士兵就是踏入死境的困兽。辎重保护周全,至少对兵卒们来说就没有后顾之忧。轻装突进虽好,要是不能一击必胜,届时粮草断绝,只怕难以后继。”
新泰郡王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番分析有理有据。他没看过兵书,但他听得懂“稳妥”二字。边廷的事,稳妥总比冒进强。
萨孤延脸色彻底变了,他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诸人。
要按照他们所说,军队只会被拖慢,拖成一个臃肿的、动弹不得的活靶子,任由敌人宰割。
“使君所言对付步兵或许有用,但安西关外是突厥骑兵。大军与辎重同行,一日走不了三十里,敌部骑兵来如骤雨去如疾风,他们不需要正面冲击,只需要绕着我军射箭骚扰,拖上几日,我军的马匹和士兵就会因严寒和缺水失去战力,阵型不战自溃。到时候辎重不但不是屏障,反而是累赘。”
萨孤延一时气急,语调不自觉拔高几分。庭州刺史没有被他气势压倒,自有顾全大局的委屈:“节度使骁勇善战,我一介文臣,不懂兵法,若有失言之处,还望节度使见谅。可节度使也该清楚,上次金领城之失,让朝廷颜面扫地,那等过失万不可出现第二次。今日新泰郡王在此,郡王乃圣人所派天使,节度使可不能辜负圣人的信任。”
这话软中带硬,把萨孤延架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他若是坚持己见出了意外,就是对不起圣人所托,若是不坚持,就得照他们说的做。
新泰郡王果然被这番话戳中了心思:“使君和长史所言确实稳妥些,两军交战,有粮草总不会比没粮草更危险。”
萨孤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跟这群人他一句都不想多说。他要轻装行军,难道还有人能在蒲牢关拦住他不成?大不了事后再向圣人请罪,哪怕圣人怪罪要拿他这颗脑袋,也比把一万人马埋在关外好。
他猛地起身:“圣人授我总管一职,西征之事,由我全权负责,就不劳使君和郡王操心。若要参我跋扈独断,尽可自便。”
“啧,节度使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新泰郡王似笑非笑,“我身为巡察使,有便宜行事之权。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不是不信,但使君说的也是道理,长史说的也是道理,节度使要我拿什么去判断谁对谁错?难道是拿几千条人命去赌你一个人的判断吗?”
萨孤延嘴唇抿成一条线,强硬地对抗着其他人的注视。他沉默许久后,终是缓缓深吸一口气,张开满身凌厉,面向新泰郡王:“巡察使既然不认可我的判断,那就请下明令。白纸黑字,写明辎重居中、全军护卫、披甲缓行的军令,盖上巡察使的大印,我自当遵命。”
他把“遵命”两个字咬得极重,与新泰郡王针锋相对。
庭州刺史和班尼扎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这一仗若是按这个打法,萨孤延追不上西突厥主力是必然的,运气不好的话,甚至可能在沙漠里被拖垮。若他自行其是,必然得罪新泰郡王,到时圣人面前他也不好交代。
无论哪种结果,对萨孤延来说都不是好事。
被点名的新泰郡王目光扫视一圈,忽然笑一声。慢悠悠地说:“我说过要下明令吗?战事复杂,得好好思量才是,你们吵得我头疼,让我如何想?”他捋平袖上褶皱,站起身率先向外走去,“行了,今日先散了吧。”
下午议事不欢而散,不过半个时辰就传遍。晚间方夫人趁刺史泡脚时屏退下人,劝慰道:“萨孤延那个脾气,何必与他相争。他自来庭州就不曾把你放在眼里,那城门检校之事他说抢就抢,何时在乎过体面。你与他相争,总归生气的是自己。”
刺史重重哼一声:“你当我愿意受这个气?”他拽过搭在一旁的擦脚布,自己擦着脚上水渍,“你跟县主去补陀罗寺,可有什么发现?”
方夫人撇撇嘴,她能有什么发现:“县主骄矜,一路上在车中不露面。到了寺中,我安排好咱们冀儿的事,就同她一起听戏场。她话也不多说,只顾看戏场,不过多久便开始打瞌睡。用过斋饭后闲走几步,就又去睡了。我总共也没与县主说上几句话。”
刺史把擦脚布随手一扔,坐在床边沉思。萨孤延那边固若金汤,只能想办法继续挑动新泰郡王对他的不满。他一想到这些烂事就觉头大,可他一介汉人,在胡人为主的庭州立足哪有那么容易。家中的富贵、幼子的长明灯,仅凭他的俸禄又怎么供得起。当初他无奈投诚,谁想越陷越深,再无回头之路。将来东窗事发,已是万劫不复。
不,不能东窗事发。他好不容易在庭州混得风生水起,决不能毁在那个愣头青手里,蒲牢关撬不动,得想别的办法。
“他们是不是住在西海?”庭州刺史忽然问。
“谁?”方夫人不明所以。
庭州刺史没回答:“对,是西海。”他嘴上嘟哝着,光着脚就向外走。方夫人叫了几声没叫住,提着鞋子追出去。
萨孤延回府时,在院中见到梅子。梅子躬身行礼,萨孤延忙问道:“县主回来了。”
“回了。”梅子笑着答,“将军可要见县主,现下不太方便,县主疲累,刚叫了水沐浴。”
萨孤延是想见见卫理理的,听见她疲累,还是决定不打扰她,便向梅子询问。
“县主……在补陀罗寺玩得可舒心?”
梅子只当节度使关心县主,尽挑着好的答:“补陀罗寺有高僧讲经,县主听了经,吃了斋饭,周边景色也不错,虽无花树,石头亦雅致。”
“茶呢,好喝吗?”萨孤延听着补陀罗寺的景象,鬼使神差冒出酸溜溜一句。
梅子愣怔,县主在寺中确实喝过茶水,可那茶水无论是色泽还是味道,都不算上佳。节度使怎会问起这个,莫非寺中茶水另有奥妙?
她略一思考,向萨孤延透露些卫理理的喜好:“县主并不爱品茗,茶水不过解渴之用。”
不爱喝茶好,萨孤延心头压了一天一夜的阴霾总算散开些。
“怎么回来这么晚?”
梅子有些羞赫:“县主贪睡不起,故而误了行程。”
昨日卫理理本没想留宿,是方夫人再三挽留,这才留下。她仅带了备用的衣裳,没有带被褥,只好用寺院里的被子。寺中铺床的褥子薄,被子硬,卫理理辗转反侧,凌晨才将将睡去。早上梅子和桃桃不忍叫醒,一直拖到晌午方才动身回程。
饶是如此,沐浴脱衣时,卫理理身上还是被寺院的硬床硌出几处青黄。只是这些内情梅子不好同萨孤延多讲。
萨孤延听闻只是因贪睡才导致晚归,放下心来,踌躇片刻,冲梅子点点头便要离去。
“将军。”梅子在背后叫住他,“将军若有话,可以直接同县主讲。”
萨孤延停住,幽幽望向紧闭的房门。昨日她的装扮在脑海挥之不去,那样亭亭动人,盈盈笑着,又是那样依在他身上,喊着他的小名。
他喉间滚动,赌气般的质问在齿间磨了又磨,磨得粉碎,硬生生咽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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