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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漆黑混沌,回忆过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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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九殇仍躺在床上,意识漂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命寺之行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此刻她的眼皮沉重如铅,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床榻上。唯有鼻尖萦绕的那缕檀香气息,像一条纤细的丝线,将她与清醒世界勉强相连。
那气味来自潘砚松。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自己的心跳在耳畔回响。
突然,眼前浮现出一块银幕似的屏,边缘泛着幽蓝的微光。屏幕闪了闪,像老式放映机般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即开始播放她熟悉的场景。
是初中开学的那天。画面中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十几岁的陶九殇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她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像只骄傲的白天鹅。
"嘿,你是外国人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宁静。陶九殇微微侧目,看见自己的同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瞪大眼睛盯着她。女生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陶九殇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恰到好处地露出困惑的表情。她看见对方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然后磕磕绊绊地用英语说:"Hi,where are you from?"
"I’m from China."陶九殇用标准的英式发音回答。
"?Why do you look like this?"女生歪着头,手指不礼貌地指了指她的金发。
陶九殇余光瞥见后排的潘砚松正含笑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弧度。"Oh, my grandma is from France."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就在这时,班主任推门而入。那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性,目光锐利地扫视全班,最后停在陶九殇身上——确切地说,是停在她那头耀眼的金发上。
"那位黄头发的同学,"老师随手指向她,"来做一下自我介绍。"
教室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陶九殇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
"你们好,我是陶九殇。我的祖母是法国人,我也会法语。我的头发是天生金色,"她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凌厉,"禁止叫我黄毛。"
话音刚落,她就利落地坐回座位。身旁的女生——后来她才知道叫李谨言——从她开口说第一个字起就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活像条缺氧的金鱼。
李谨言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转头对潘砚松的眼神。女生打了个明显的寒颤,随即被老师点名做自我介绍。
"大、大家好,"李谨言站起来时声音还有些发抖,"我叫李谨言,喜欢读书和..."
陶九殇没再听下去,她的注意力被后排站起来的少女吸引。潘砚松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衬得肌肤如雪。她站起来时,阳光正好落在她鸦羽般的长发上,映出绸缎般的光泽。
"我叫潘砚松。"简简单单五个字,声音如清泉击石。说完她就坐了下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男生小声嘀咕着"好漂亮",更有胆大的直接喊出了"老婆"。陶九殇皱起眉头,突然又站了起来。
"潘砚松是我的l..."她卡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朋友。你们不准骚扰她。"
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神扫过全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几个起哄的男生立刻噤若寒蝉。
重新坐下后,李谨言终于忍不住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质问:"你耍我?你会说汉语?"
陶九殇转过头,与潘砚松对上视线,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她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轻声说:"你没问。"
这是陶九殇与李谨言的初见。银幕上的画面渐渐模糊,躺在床上的陶九殇无意识地勾起嘴角。记忆中的阳光如此温暖,而潘砚松的身影始终清晰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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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前方,老旧的木质讲台被阳光晒得泛黄,粉笔灰在光束中静静漂浮。陶九殇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她的坐姿永远那么优雅——脊背挺直如青竹,脖颈线条优美的像天鹅,连垂落的金色发丝都仿佛精心设计过弧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专心听讲的好学生,只有坐在她右侧的周芷垚注意到了异常。
周芷垚是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右耳上偷偷地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用头发掩住。此刻她正歪着头,目光在陶九殇和教室后方之间来回游移。她发现陶九殇琥珀色的眼睛每隔三十秒就会微微向右后方偏移,睫毛轻颤的样子像蝴蝶振翅。
顺着那道隐秘的视线望去,周芷垚看到了正在记笔记的潘砚松。阳光穿过她垂落的发丝,在纸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写字时总会不自觉地抿唇,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喜欢她。"
周芷垚突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陶九殇手中的钢笔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圆点。她缓缓转过头,金色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她?谁?"
"潘砚松。"周芷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别装了,你刚才看了她十七次。"
陶九殇轻轻挑眉,唇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你猜错了。"她转动钢笔,金属笔身在指尖翻飞,"我对她只有朋友的感情。"
周芷垚没有立即反驳。她支着下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陶九殇故作镇定的侧脸,潘砚松低头时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还有当老师提到分组讨论时,陶九殇瞬间绷直的背脊。
"你就是喜欢她。"周芷垚再次断言,这次声音更轻却更坚定,"眼神骗不了人。"
陶九殇终于将视线完全从潘砚松身上收回。她微微偏头,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为它渡上了一层金色:"哦?那你说说,什么样的眼神叫喜欢?"
"就像你现在这样,"周芷垚突然兴奋起来,耳钉随着动作闪闪发亮,"明明在意得要命,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我是'磕学家',不会错的。"
陶九殇呼吸一滞,险些就要翻个白眼。良好的修养让她及时控制住了表情,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重新看向讲台,钢笔在指间转得更快了。
"你猜错了。"她淡淡地重复,声音像蒙着一层纱。
周芷垚却不依不饶:"你连反驳都没力气了。"她压低声音,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要不要我帮你递情书?我观察很久了,潘砚松也喜欢——"
"安静!"
老师的呵斥打断了她。陶九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却在抬头瞬间对上了潘砚松疑惑的目光——原来刚才的骚动引起了后排的注意。她慌忙低头,发现笔记本上不知何时写满了"潘"这个字。
周芷垚在一旁偷笑,趁老师转身板书时,迅速在纸条上写下"你就是喜欢她而不自知",推到陶九殇面前。
陶九殇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它慢慢揉成一团。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映出耳尖一抹可疑的红晕。
这是陶九殇与周芷垚的第一次对话。几年后她才知道,那个聒噪的短发女生确实有一双毒辣的眼睛——早在所有人都没察觉时,就看穿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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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走廊,窗外的梧桐树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一道道裂痕。
陶九殇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打开精致的漆木食盒。她家境优渥,从小锦衣玉食,连午餐都是家里厨师精心准备的——三文鱼寿司、玉子烧、鲜虾沙拉,甚至配了一小盅味增汤,装在保温壶里仍冒着热气。
而坐在她对面的潘砚松,则安静地吃着便当,偶尔抬眸看她一眼,两人之间流淌着无需言语的默契。
“食堂太吵了。”陶九殇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像蒸笼一样,还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潘砚松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早已习惯陶九殇的挑剔,甚至觉得她这副骄矜的模样有些可爱。
饭后,她们照例手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步。陶九殇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而潘砚松的手则柔软细腻,像一块温润的玉。她们走过长廊,穿过中庭,最后绕到教学楼的背面。
风忽然大了些,吹起了厕所门口的布帘。陶九殇漫不经心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她的同桌,那个总是笑嘻嘻、聒噪又自来熟的周芷垚,正趴在洗手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纸屑,隐约能看出是作业本或试卷的残片。她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几声呜咽。
陶九殇皱了皱眉,心想:“许是表白失败了吧。”
她甚至没想起来对方的名字——周什么?算了,左右不过是重要的人。
她收回目光,拉着潘砚松继续往前走,仿佛刚刚看到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
下午的课堂上,周芷垚回来了。
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木然地坐在座位上。陶九殇余光扫过她,忽然注意到她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淤青,像是被人狠狠攥过。
陶九殇眯了眯眼,下课后直接拦住了准备离开的周芷垚。
“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她直截了当地问。
周芷垚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蝇:“没、没什么……”
陶九殇盯着她,发现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往教室后门瞟,像是在害怕什么。
“说实话。”陶九殇语气冷了下来。
周芷垚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飞快地逃走了。
——
自那之后,陶九殇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周芷垚经常在下课后被一群女生围住,半推半拉地带去厕所。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叫丁伊的女生,瘦瘦小小的,总是低着头,走路时肩膀瑟缩,像是随时准备挨打。
有一次,陶九殇经过办公室,看到周芷垚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色惨白。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推门进去,可没过几分钟,她又踉跄着退了出来,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希望。
陶九殇站在走廊拐角,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
终于,在某天放学后,陶九殇一把按住了准备逃跑的周芷垚,将她死死按在座位上。
“最后一次机会。”陶九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芷垚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崩溃地哭出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要把这些天的委屈和恐惧全部宣泄出来。
“校园……霸凌……”她哽咽着,只说了这四个字。
陶九殇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在周芷垚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她终于拼凑出了真相——
最开始被欺负的是丁伊,因为她家境一般,性格懦弱,成了那些人的目标。周芷垚看不过去,站出来帮她,结果引火烧身,自己也成了被霸凌的对象。
“那天……你在厕所看到的……就是她们……”周芷垚抽泣着,“她们撕了我的作业,逼我跪在地上……丁伊在挨打……”
陶九殇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为什么不找老师?”
周芷垚惨笑了一声,眼泪无声地滑落。
“老师?校长?”她声音发抖,“他们都是帮凶。”
陶九殇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站起身,金色的长发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背影决绝而冰冷。
凛冬将至,但有些人,注定不会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