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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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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设在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里,灯光流丽,衣香鬓影。场内是挑高的两层设计,中间挂着一盏很大的水晶吊灯,光线落下来,细碎地铺开。
品牌方将高级珠宝的展示台错落安置在宾客动线之间,琉璃展柜内,切割完美的宝石在射灯下静静流淌着火彩。
周君珩站在主背景板前,身边是品牌的全球总裁和几位高层。闪光灯密集得没有间隙,将他轮廓映得愈发明晰深刻。他微微侧身,配合摄影师调整角度,嘴角的笑意弧度标准。
“……非常荣幸能延续与品牌的合作。”他接过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沉稳悦耳,“珠宝不仅是装饰,更是承载情感与时光的艺术品。”
回答媒体提问时,他措辞得体,偶尔抛出经过斟酌的幽默,引来阵阵配合的笑声。一切都完美得像彩排过无数次。
在旁人眼里,这大概就是一个称职的代言人该有的模样。
没人发现,他的视线总会不着痕迹地滑向宴会厅边缘,那片相对安静的阴影区域。频率控制得很好,每次停留不过一秒,快得几乎是无意扫过。
匆匆一眼,只为确认那个人还在。
褚亭玉站在那里。
他换了套更简便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人松散地靠着柱子,手里端着杯红酒,正远远看着这边。
周君珩收回视线,压下心头那点想立刻结束这一切的焦躁,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镜头。
快了,再有几个环节。
柱子边的阴影里,林乔伊端着香槟,脚步自然地停在了褚亭玉身侧不远处。
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丝绒长裙,剪裁利落,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干练又精明。
“还以为你不会来呢。”林乔伊开口,语气像寻常寒暄。
褚亭玉转过脸看她一眼,点点头:“林小姐。”
这称呼客气又疏远,一点热络的意思都没有。
林乔伊笑容没变,也没在意,跟着看向远处被人围着的周君珩:“周家这位小公子,本人居然比镜头里还要出色。”
她抿了口酒,视线转向褚亭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倒是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叶家那边突然改了主意,不提联姻了。父亲为这个,这两天脸色都不太好看。”
褚亭玉神色淡淡的,应了句:“是么。”
“更巧的是,”林乔伊微微倾近些,声音压低,“有人告诉我,叶家态度转变前,周氏的人和他们接触过。”她顿了顿,观察他的反应,“我原本猜想,是不是周君珩对叶蓁蓁……”
见他没什么表示,她才接着说:“不过,后来我又听说了点别的。你和叶蓁蓁见面那天,中途离场,是被周君珩带走的?”
话说到这里,试探的意思才稍稍露出来。
褚亭玉看向她,眼里没什么情绪:“林小姐消息很灵通。”
“在这个圈子里,耳朵总得灵光点。”林乔伊又笑了笑,“我只是有点意外,你和他认识?看那天的情况,好像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高中同学,很多年没见了。”
林乔伊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眼底的思量没散:“联姻的事黄了,你看起来倒不意外。”
“联姻本来也不是我的意思。”褚亭玉说得事不关己,“黄了正好。”
林乔伊垂下眼,心里忽然浮起一丝警觉。这个弟弟回林家后话一直很少,也安分,出国几年回来,人似乎更静了。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像隔着层什么,让人看不透。
“周君珩这个人,”她换了个角度,口气像闲聊,“圈里风评很好,就是难接近。家里想搭线,一直没成。”她停了停,“你能和他有交情,是好事。”
褚亭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接话。
远处传来一阵掌声,主舞台那边开始了什么环节。周君珩又站到了台上,手里托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镶嵌着硕大宝石的胸针。他在讲解设计理念,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来,低沉悦耳。
林乔伊看看台上的人,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淡漠的褚亭玉,心里的算计慢慢清晰起来。
联姻黄了是损失,但如果能借褚亭玉搭上周君珩,那点损失简直不值一提。关键是,褚亭玉到底能在周君珩那里说上多少话。
“爸那边,我会去说。叶家既然没想法了,联姻的事自然作罢。”她语气放得缓和,“你刚回国,多认识些朋友是好的。周君珩那样的身份,能说得上话,总没坏处。”
话里话外,全是利弊权衡,听不出半点私心。
褚亭玉等她说完,才开口:“我和他,没到能说这些的地步。”
这话说得模糊,既不承认深交,也没完全撇清。林乔伊一时摸不准,他到底是真和周君珩不熟,还是不想多谈。
“对了。”她索性换了话题,“父亲让我问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是想进公司,还是……”
“还没想好。”褚亭玉打断她,“过阵子再说。”
林乔伊被他堵回来,也不恼,“行,那你慢慢考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她举了举杯,“我去那边打个招呼。”
说完便转身融入了人群里。
褚亭玉重新看向舞台,周君珩已经讲完,正把胸针放回盒子里。主持人接过话筒,开始介绍下一项流程。
他看着周君珩在人群里游刃有余地应酬,看着那些不断亮起的闪光灯打在他脸上,有些走神。
一年。对他来说只是一年没见,可这里确实过了七年。周君珩脸上的轮廓更深了,少年时那种外放的锐气沉淀下去,化成了更内敛也更迫人的东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名刀,光华敛尽,却没人敢忽视它的分量。
周君珩结束最后一轮采访,在助理和安保的陪同下朝休息区走去。
中途,他脚步缓了缓,目光穿过人群,朝褚亭玉这边望过来。
两人视线对上。
周君珩似乎想往这边走,但旁边的高层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收回脚步,朝褚亭玉很轻地摇头,做了个“等我”的口型。
褚亭玉看着他被人簇拥着离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将剩下的酒喝完。
杯子放回侍应生的托盘时,他听见旁边两个穿着礼服的女士在小声交谈。
“周君珩刚才是不是往这边看了?”
“错觉吧,他又不认识我们……”
“也是,不过他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
褚亭玉转身,朝宴会厅侧门走去。
走廊里安静许多,空气也清爽了些。他靠墙站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齿间,没点。
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君珩快步走过来,呼吸还有些不稳,额发微微散开,大概是走得太急。
“怎么出来了?”他停在褚亭玉身旁。
“里面闷。”褚亭玉说。
周君珩看着他齿间未点燃的烟,伸手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摸出打火机,递过去。
褚亭玉没接,摘下烟夹在指间:“不想抽了。”
周君珩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收了回去。他解开领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似乎这样能透口气。
“刚才和林乔伊聊了什么?”语气听着像随口一问。
褚亭玉把烟收回盒里,盖好。
“没聊什么。”他说,“就说了联姻的事。”
周君珩心里微微一紧,面上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做的事迟早会传到褚亭玉耳朵里,拦不住,也没打算拦。
褚亭玉转过脸看他。
“你让林家拒绝联姻的事。”
周君珩侧过身,正面对上褚亭玉的眼睛。走廊另一端传来模糊的谈笑声,衬得这边更静。
“这婚你不能结。”他说。
不是商量,也不是征求意见,就是一句陈述。
自己的婚事被人这样直接干涉,褚亭玉倒没觉得生气。联姻这事在原剧情里本来就没成,周君珩插不插手,结果都一样。他这会儿想的是另一件事。
今晚这场合,该出现的女主没出现,意味着关键剧情点又落空了。指望系统分析,不如直接问周君珩来得实在。
“阮筝呢?”他问,“她今晚怎么没来?”
周君珩整个人顿了一下。
走廊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眼睫垂下,遮住眼神。他喉结不明显地滑动,拇指压着食指关节摩挲的力道加重了些。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那点酸涩咕嘟冒泡的声音,混着些说不清的烦躁。所以跟来晚宴,不是陪他,而是为了见阮筝?
“她代言掉了。”他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品牌方临时换了人。原本定的是她,但后来那边觉得另一位更合适,就换了。”
他说得简洁,没提具体是谁,也没提背后那些拉扯。圈里这种事不少,一个代言,今天定了你,明天可能就变成别人。理由可以有很多——形象不符,数据不够,或者只是那边有人更想捧另一个。
阮筝这几年不温不火,资源被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褚亭玉点了点头,没再问。
宴会厅里的音乐声隐约传出来,是一支舒缓的曲子。两人在走廊里站着,一时没话。
周君珩看了眼褚亭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问起阮筝也只是随口一提。
“找她有事吗?”周君珩还是没忍住问。
其实他更想问两人这些年有没有联系,但怕衬得自己像个小丑。
“没有。”褚亭玉说,“就是问问。”
这话听起来不像假话。周君珩心里得焦躁稍微平复了些,但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还在。
他抿了抿唇,语气尽量保持平常:“她最近接的戏不多,曝光也少。经纪人能力一般,资源跟不上。”
褚亭玉“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看来原著剧情已经彻底乱套。他回想起之前的种种线索,那个在文中没有正面出现、却对软筝事业起到关键作用的人,应该就是周君珩。现在软筝少了这个重要的助力,路自然走得艰难不少。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元华找过来了,后面跟着袁刚。
“君珩,品牌方那边想再跟你合张影。”元华说,看向褚亭玉,客气地点了点头,“褚先生也在。”
褚亭玉回了个点头。
周君珩站着没动。这种场合的尾声,通常还得陪几位重要的VIP客户留影,算是工作的一部分。他知道该去,但脚下像生了根。
元华心里着急,面上还得端着。这几天他算是看明白了,平时那么敬业挑不出毛病的人,只要褚亭玉在场,对方就跟丢了魂似的,优先级全乱了。他不好催,只能用眼神示意。
“进去吧。”或许是看到了元华的眼神,褚亭玉开了口,“不是还没结束?”
“快了。”周君珩看了他一眼,脚底下还是没动,“你别走,等会跟我回去。”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态度过于强硬,语气放软,又补了句,“行吗?”
褚亭玉想了想,点头:“行。”
周君珩怔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眉宇间那点倦意被一丝光亮顶替,虽然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但眼角细微的弧度还是泄露了情绪。
“那我让人安排车,你先过去。”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地址和门锁密码我发你。”
“不用。”褚亭玉说,“我跟你车走。”
周君珩手指在屏幕上顿住,眼神晃了晃,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你去休息区坐会儿?那边安静些,没人打扰。”他担心对方等不及先离开,保证道,“我很快就来。”
褚亭玉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周君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拐进另一条走廊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跟上去。”
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袁刚没说话,转身就跟了过去。
元华在旁边听着,心里无语极了。
这得是没安全感到什么地步。
“走吧。”周君珩转向元华,脸上那点柔和褪得干净,又恢复了平时工作时的样子。
合影的地方在主厅旁边的贵宾室。周君珩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等了几个人。品牌方的亚太区总裁是个外国人,中文说得有些生硬,但很热情。拍照的时候一直拍周君珩的肩膀,夸他今晚状态特别好。
周君珩配合地微笑,拍完照,又站着聊了几句场面话。他心里记挂着事,找了个由头,礼貌地道了别。
元华跟在他身后,低声提醒:“还有一个媒体专访,十分钟,在那边的小会议室。”
周君珩脚下不停。
“推了。”他说。
元华一愣:“这……之前说好的,是家主流媒体,不好推。”
“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周君珩语气很淡,但元华听出里头的不容商量,“你处理一下。”
元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了解周君珩,这人决定的事,很少改。
“行,我去说。”元华点点头,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休息区在走廊另一头,布置得像个小型会客间,此刻没什么人。周君珩走进去,一眼就看见褚亭玉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侧着脸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袁刚守在入口不远处,见他进来,微微颔首。
周君珩走到沙发旁。褚亭玉听到动静,转过脸来。
“结束了?”褚亭玉问。
“嗯。”周君珩应着,站在原地看他,“累了?”
“还好。”褚亭玉站起身,“那走吧。”
两人起身往外走。
袁刚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元华打完电话也赶了过来,看见周君珩已经把人带出来了,也不废话,说车已经安排好了,在后门等着。
后门的通道比前厅安静很多,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经过。车就停在门口,是辆黑色的商务车,窗户贴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周君珩让褚亭玉先上车,自己跟着坐进去。袁刚上了副驾,元华坐在后面那排。
车门关上,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司机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范围。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连成一片,模糊地滑过去。
周君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今晚喝得不多,但一直绷着神经,这会儿放松下来,才觉出倦意。
过了会儿,他睁开眼,看向身边的褚亭玉。
褚亭玉也靠着椅背,侧脸对着窗外。车窗上映出他的轮廓,有点模糊,但能看清睫毛垂下的弧度。
周君珩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看了很久,突兀开口:“饿不饿?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褚亭玉转过头:“不饿。”
“回去了煮点粥。”周君珩说,像是自言自语,“你以前晚上饿了就喝粥。”
褚亭玉没接话。
车里又安静下来。
元华坐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些天的事。他跟着周君珩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
不是殷勤,也不是讨好。就是一种……小心翼翼。
生怕人跑了似的。